东京,接近十二点。
黑崎用奖金买的塔楼公寓在三层,视野不佳,望不到城际线,显得局促。
但没办法,他总觉得双脚离地的高度会失去安全感,三层的高度刚刚好,既能避开地面的潮湿,又能让他心里踏实。
这个点的东京依旧热闹,好在公寓隔音不错,总体很安静。
如今的东京人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逐渐适应了现在这种与超凡共存的生活,为了生存而忙碌,围绕着不断兴起的神花等超凡产业——超凡圣地巡礼、赏花仪式旅游、神花祈福——普通人和官方借此赚取了不少外汇。
这些产业带来的丰厚收益,不仅支撑了东京的经济运转,更养活了无数从各地逃难而来的人口,让这座城市在夹缝中愈发畸形繁荣。
也正因为这份繁荣,东京的房价在几个月内一路狂涨,尤其是靠近神花和石地藏相关的区域,房价更是翻了几番,有价无市。
坐在书桌前的黑崎感慨一番。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好几个笔记本,大小新旧不一。其中摊开放在正中间的那一本最厚,封皮已经磨出了一层毛边,页脚发黄翘起。
这个本子跟了他最久,是师父送他的,最早一页的日期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高校生,在驹込学院成立了怪谈社,每天狂热地整理自己搜集来的怪谈素材。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大学毕业也没有改变,应该说因为有了自由,反而更加沉迷了,每天乐此不疲地奔波。
收集各地目击报告和口述记录,还有不同版本的异同对比,可信度评估......这些东西原本分散在多个本子和电脑文件上,后来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把里面真正有价值的精华全部手抄到了这一个本子上。
抄完的时候他数了一下,这么多年追踪过的怪谈线索超过三百条,只是最终被他标注为逻辑完整,高度可信的也就十条不到。
超凡出现之后,这个本子就自然而然地承接了记录超凡事件的任务。
各个玩家,游戏内容和现实灾难......信息量比之前所有怪谈加起来还要大。写到今天,本子已经差不多到底了,最后几页的字挤得很紧,他在纸面空间上精打细算,不想开一个新本子。
黑崎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提起笔,以一个超常事态局研究员的视角,将爱欲之城的事件从头捋了一遍。
因为多了玩家视角,他哪怕再小心,也容易会混杂部分只有玩家才知道的信息,只能写一行看三行。
花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大概整理完成。收笔后,他盯着纸面发了会呆。
黑崎合上本子,他突然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里塞着一个旧挎包,帆布材质,充满岁月味道。他把包拽出来,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法衣搁在最上面,法衣下面压着一柄三清铃。再往下是一些零散的法器,令牌、桃木剑小模型、几张已经褪色的符......混在一起,不太讲究。
黑崎把法衣拿出来,展开,抖了抖。
布料上残留着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或许也不是真的还有,只是他每次打开都觉得闻到了。
这件法衣是师父留给他的。
说是留,其实就是师父走的那天挂在门后,也许是留给他的,也许不是。
他把法衣搭在膝头,拿起三清铃,闭上眼,手腕缓缓一转。
铃声清亮,在深夜的公寓里显得格外通透,像一滴水落进清潭。
第二晃。
第三晃。
三声铃鸣散尽,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时间已至凌晨零点整。
黑崎徐徐睁眼,眼前弹出了系统界面。
【《爱欲之城》总体表现评价:上】
【额外奖励:五行纸、阴阳墨】
【评价奖励发放:能力——敕令异闻(符箓有主,异闻有名)】
【潜力:B+,成长要求:好奇、神秘学、怪谈】
【基础能力:
符箓绘成:你可消耗精神与特定材料绘制符箓,并以此引动对应的道法效果。
当前可使用的符箓类型包括:
镇符——锚定心神,压制邪念,削弱外来精神侵蚀。锁止异常暴走,稳固人/灵/阵法的失控;
驱符——驱散秽气、逼退阴性能量、破除附着寄生状态;
行符——贴附自身或他人后,获得短暂的轻身、明目、定神等增益;
爆符——以符力引发一次瞬时冲击,可分阴爆、阳爆、合爆,其中阴爆对灵体、残秽、仪式造物效果最佳。
符箓绘制质量受材料、环境、心境、笔法影响极大。仓促画符易失效,错笔、断意、心神不定则可能反噬。】
【基础能力:
异闻成箓:你可将广泛流传,结构完整的异闻记录拆解,明白仪轨,并以仪式转化为可调用的一次性或短时符法模型。
这些异闻并非真实存在的怪物或事件,而是在群体意识中留下的印记。你以符箓进行记录,可令其短暂显化。
如:
不可回头——在一段路径中附加方向禁制,使目标回身时短暂失衡;
深夜敲门不可应——设下应答禁制,应答者遭削弱压制;
镜中人——在镜中行走/迷惑他人。
注意:异闻必须足够完整,被多人认知,且具备可提炼的“异闻核心”。过于冷门,体系过于混乱的故事无法成箓。】
【成长I:坛法初成(你可布置小型道场。在道场范围内,你的符箓效果提升,异闻成箓更稳定,并可进行更复杂的仪式。完整道场更偏阵地战与准备战,临时起坛亦可使用,但威力与稳定性都要弱上不少。)】
【成长II:纸灵代行(你可制作并敕封纸人、纸鹤、纸兵等纸灵,使其承载符箓与异闻模型,若为纸灵附加异闻模型,其可在短时间内扮演“怪谈载体”。)】
【成长III:敕封异闻(异闻成箓进阶能力,你可在区域、器物或路径上,完成一次高强度的异闻敕封。敕封后,该区域将短时间获得由你选定并经仪轨稳定下来的“伪规则”。“伪规则”越多,消耗越大。
你借群体认知沉淀出的精神禁忌,以道法暂时赋予现实投影。)
注:仪轨需自行摸索。】
黑崎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把能力面板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头,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缓缓倒吸一口凉气。
符箓......怪谈?
道爷——我成了?
按捺激动,他明白,其实这也不算成。
细看下来,这套能力的来源跟自己知道的三洞四辅十二部体系完全就不是一回事。常规道法讲究是天地精气、丹田吐纳传统法脉。而系统给的这套符箓感觉不太正规的样子,更像是把流传在人群中的认知拿来直接用了。
要是师父还在,看到这套东西,大概会撇撇嘴,满心嫉妒说“不伦不类”。
可半成品也是超凡!
而且说句不客气的,就这个半成品的体系完成度,已经吊打师父老头那半吊子不到的水平了。道爷在上,恕弟子直言,您当初画的那些符,灵验率可能还不如电视购物的开光手串。
黑崎一点点低下头,拿法衣把脸盖了上去,一阵压抑的笑声从布料底下闷出来。
肩膀在抖,一开始幅度还小,后来越来越大,笑着笑着,变成呜咽,呼吸不太均匀——岔气了。
眼角有什么东西浸进了布面里,檀香味变得更浓了一些。
他很小时候就接触到一位脾气古怪的老道人,后来这人成了他的师父,这也是他对怪谈、神秘学痴迷的根源所在。
师父教的东西到底灵不灵他至今说不清楚,但有一件事他始终坚信——那些怪谈,那些所有人当笑话听的东西,是真的。科技昌明的世界,神秘依旧潜藏于不为人知的角落。
同学笑他,同事笑他,不少人拍着他肩膀说你文笔不错要不转行写恐怖小说吧,更多人感觉他读书读傻了老研究这些有的没的。
没人知道他这么多年是怎么走过来的,一直都是别人眼中的怪胎,逐渐孤僻。
后来超凡出现了。
如今全世界都知道了,神秘学是真的。
笑声慢慢平复下来,黑崎把法衣从脸上扯下来,擦了一把眼角。
布料上留了两块深色的水渍。
他深吸口气,对着法衣拜了三拜,重新叠好,放回挎包里,拉链没拉,就那么敞着口搁在桌角。
于他而言,这就是最好的时代。自己累积的怪谈没有白费,以后,兴许尽数能够派上用场。
稍稍稳定心神后,他拼命汲取随着能力而来的知识,结合原本的知识,一阵豁然开朗。
然后他开始翻抽屉。
翻出了一叠黄裱纸,半盒朱砂,一支秃了大半的毫笔。
材料是糙了点,但先拿来练练手应该够用。
至于奖励给的符纸墨水,他可不舍得拿来练笔。
“行符属水,按理应该用松烟黑纸加玄墨......”黑崎嘀咕着,把一张黄裱纸铺平在桌面上,朱砂蘸了笔尖,“不过眼下这条件,将就吧。”
深吸一口气,落笔。
笔尖接触纸面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导到了笔锋上,或许就是玄学意义上的“气”。
能力带来的知识正在跟肌肉记忆磨合,脑子知道下一笔该往哪走,可手还没跟上,笔锋走到转折处忽然打滑,那股气感噗地散了,朱砂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尾巴。
断笔,失败。
黑崎把废纸放到一边,换一张,重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走得更远,可就在关键的收束处,楼下突然传来一声不知道哪辆车的喇叭响,他注意力一岔,手腕顿了那么零点几秒。
气感再次消散,纸面上原本渐渐起了微光的符文黯淡下来,跟普通的朱砂涂鸦没有两样。
走神,又废了。
黑崎放下笔,盯着桌上的符纸,叹了口气。
不过下一秒嘴角就重新翘了起来。
“是我急了。”
他伸手把三清铃拿过来,握在手心里。
这回他没有直接摇,先闭上眼,坐了一会儿。
让呼吸慢下来,让心率降到一个合适频率上,让刚才那股激动的情绪从胸腔里一点点退潮。
等到脑子里足够安静了,手腕才轻轻一转。
铃声响起。
跟刚才那三声听起来一模一样,但接收它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黑崎睁开眼,重新提笔。
这一次,落笔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区别。
稳、顺......收束。
纸面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手机屏幕最低亮度的那种光,一闪就没了。
黑崎盯着这张符看了两秒,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纸面。指腹传来一阵非常轻微的麻感,像静电。
行符,成了。
他把这张符小心地挪到一边,又铺了一张新纸。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中间也有失败的,大概三张成一张废的比例,不过随着手感逐渐稳定,废品率在慢慢降。
他开始尝试不同的符种。
驱符比行符复杂,笔画多了将近一倍,直接废了几张。
黑崎也不气馁,继续画。
他完全没注意到时间,公寓里只有笔尖在纸面上走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他自己小声的嘀咕。
“这符祖师爷看了会打人吧。”
“爆符......算了,先不碰,反噬风险太高,我现在这手感去画爆符跟自杀没区别。”
“镇符这么难的么......”
直到一阵手机铃声把他从心流状态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黑崎猛地抬头,眼前一阵发花。
他眨了好几下眼才重新对上焦,低头一看,桌面上摊着七八张画好的符纸,旁边是差不多同等数量的废纸,朱砂盒已经见了底,毫笔的笔尖彻底秃成了一个球。
脑袋嗡嗡的,一阵一阵地胀痛,像是有人在太阳穴两侧各有人用钻地机施工,精神透支了。
手机还在响。
黑崎晃了晃脑袋,伸手去够。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平盛龙。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多了,但他今天是申请了休息,既然还打过来,要么是出了紧急情况,要么就是通知什么事。
黑崎想起昨天协会内的讨论,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接通电话,他嗓子有点哑:“喂。”
“没睡?”平盛龙的声音听起来也没比他清醒多少。
“嗯,在看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后天有一趟出差纽约的任务,观察神花在日本之外首次种植的过程,采集现场数据,积累经验。去吗?”
黑崎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想拒绝。研究员的身份现在对他来说很好用,而且神花在纽约的首次分支种植,他自己也想亲眼看看。
“好。”
“出发时间和交通后面发你了。”
“行。”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
“好好休息。”平盛龙说。
然后挂了。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着桌面上那些符纸。
材料的问题确实是个瓶颈。他的朱砂和黄裱纸太普通了,搁在以前拿来练字还凑合,用来画真正意义上的符箓就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后续需要稳定的高品质材料来源。
桃源村里或许有门路。
黑崎把成品符纸一张张理好,叠成一摞,放进上锁的抽屉里。废纸拢了拢,准备拿去燃气灶处理。朱砂盒盖上,兼毫笔洗干净插回笔筒。
桌面收拾完,他撑着桌沿站起来。
一站起来才发现腿有点麻,头更晕了,眼前冒出一阵短暂的黑影。
多个小时不间断地消耗精神力,对一个刚刚获得能力的新人来说,后劲实在是太大了。
他扶着墙处理完废纸,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
后脑勺磕在枕头上,天花板在视野里晃了两晃才稳住,脑袋疼,眼睛也疼,身上像被抽空了一样,可他嘴角始终压不下去。
他等今天,已经等了二十年了。
黑崎闭上眼。
几乎是在合上眼皮的下一秒,他就睡了过去,意识同时进入到了玩家大厅,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但脸上,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消失。
天骄之战酒馆里,这两天都热闹。
玩家在这里表露出很少见的松弛感,喝酒、讨论都有,还有人拿着牌一脸沉思,像在思考宇宙真理,结果下一秒被对面的npc拍桌骂了句“你他妈倒是出啊”。
这地方不止是酒馆,更是玩家大厅体系里唯一一块能娱乐的公共区域。
毕竟在玩家大厅,大家聚一起通常都是为了谈正事,脑子就没放松过。
桃源村那边倒是风景独好,可玩家之间真要走得太近,又总容易被误会成别有用心,尤其踩到别人地盘附近的时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来蹲点偷菜的。
最重要是待在桃源村不像玩家大厅现实肉体自动进入深度睡眠,会消耗精神,你想睡真得找块地睡。
只有酒馆不一样。
到了这里,大家默认先把戒备往下放一边。重要的事可以不谈,随便吹吹水,打打牌,喝两口酒,把绷了太久的那根弦松一松。
黑崎刚进没多久就被拉着喝酒,坐在靠内侧的一张木桌边,手里端着酒馆特供的酒水,听对面的隼人叭叭了好一会。
“我跟你讲,妖雾那家伙很危险的,你加入第三日真不是什么好选择......当然了,再差也比加入复仇日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