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大家来到立陶宛的特洛伊。我没有夸张,这里的地层就像特洛伊一样,将一座城市的记忆完整地封存了六百年。“
立陶宛,克尔纳韦国家文化保护区。
一个由十几人组成的旅游团,在一位声音洪亮的本地导游带领下,走下了车子。
团员们兴致各不相同。有人认真听着导游的讲解,有人则心不在焉,目光更多地流连在风景身上,或者低头摆弄着手机,似乎对脚下的千年历史兴趣寥寥。
不过熟知历史的人默默翻了个白眼。
人家特洛伊可是经历了多次毁灭又重建,一层又一层地在地层叠起来,而这座城市根本就没有经历过这么多毁灭新生,真会往泥巴上贴金啊。
但他们也没说什么,哪怕知道对方在吹嘘,也继续安静地听着,希望能够听到些网上查不到的传说之类的。
自从超凡复苏后,这类承载着厚重历史和神秘色彩的历史遗迹就变得格外受欢迎,好像一时之间人人都是历史兼传说爱好者。
游客们怀着各自的心思涌来,大多希望自己能像电影主角一样,一不留神,在某个古老的石墙下,某块不起眼的墓碑前,或者仅仅是呼吸一口这里的空气时,就突然获得某种基因突变或奇遇,成为被命运选中的天之骄子。
扯是扯了点,但只要抱着这种想法的人有百分之一,那也是相当庞大的数量,足以让许多冷门的历史遗迹重新焕发生机。
更别说还有些抱着其它目的,为了验证传闻真假的间谍。
立陶宛官方对此心知肚明,在最初的兴奋与紧张过后,他们组织了最顶尖的考古学家、历史学家,甚至秘密邀请了一些貌似拥有特殊感知能力的神秘学顾问,对克尔纳韦这类重点区域进行了数轮地毯式的勘察和加速挖掘研究,试图找出任何可能与超凡相关的实物证据。
不过就跟其它国家一样,结果大多令人失望。只带来了更多印证已知历史的文物碎片,和几个需要大量经费维护的新考古坑,基本一无所获。
现实的压力很快让幻想退潮,既然找不到超凡收获,那么将这些本就具有旅游价值的历史遗迹进一步开放,加强宣传,实实在在地赚取旅游业带来的外汇和就业,就成了更务实的选择。
于是,保护区内的博物馆得到了翻新,导游词里需要按官方指示加入一些未解之谜和古老传说以增加噱头,更多的指示牌和休息区被设立起来。
“克尔纳韦是立陶宛最古老的核心定居点之一,从史前延续至中世纪鼎盛......”
导游带着游客边走边说。
“公元1365年,条顿骑士团的铁骑袭击了这里。他们烧毁了木制城堡,屠杀了大量居民。但顽强的克尔纳韦人没有放弃,他们重建了家园。真正为这座城市画上句号的,是1390年......”导游的声音略微低沉,营造气氛。
“那一年,未来的大公维陶塔斯为了争夺继承权,与条顿骑士团结盟,围攻了这里。守军在撤退时点燃了整座城市。火焰从木制城堡蔓延到工匠区、商业区、宫殿。当第二天晨光照亮整个河谷时,曾经繁荣的克尔纳韦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冒着青烟的焦土和断壁残垣。”
“后来,幸存者们迁移到了河谷另一侧更高的台地,建立了新的定居点。但关于脚下这片焦土之城的详细记忆和历史,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被掩埋遗忘。直到很多个世纪后,一次猛烈的山洪冲开了部分山坡,暴露出了下面的堆积层,才吸引了考古学家的目光,这座沉睡多年的城市,才得以重见天日。”
导游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带领队伍打卡那些残存的石基,最终来到一座木质八方小教堂。
那是一座本地风格的八方小教堂,如今,教堂内部已被改造为一个小型主题博物馆,陈列着从附近遗址出土的一些中世纪器物,以及介绍本地历史和宗教变迁的展板。
导游看了看表,提高声音:“这座教堂建于19世纪,由一位神父迁移到了附近,后来荒废坍塌过,现在这是重建后的模样,里面改造成了一个小博物馆。我们可以进去参观大约二十分钟,里面空间有限,请大家有序进入,注意脚下,尤其请注意,不要用手触摸任何展品,它们都很脆弱。二十分钟后,我们在这里集合,前往下一个景点。”
一行人鱼贯而入。
教堂内部空间不大,但挑高足够,倒也不显得特别压抑憋闷,就是空气的味道不太好闻。
游客很快被中央展柜里一套精致的银质餐器吸引,另一些人则对带着明显出土痕迹的玩意更感兴趣。团队自然地散开,在有限的空间里各自浏览。
“哥们,一个人来?没跟团?”导游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因为持续讲解而有些发干的喉咙。他目光扫过教堂内零散的游客,很快注意到了角落一个明显不是他旅游团成员的男性,他自来熟地走了过去搭话。
单人游客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不像外地人,穿着常见的户外防风夹克和深色长裤,一副自助游客的打扮。
他背对着大部分游客,身体微微前倾,正十分专注地看着平铺在斜面桌台上的一本皮质封面已严重磨损的旧笔记本,周围贴有一张张关于笔记本内容的影印件。
这正是变幻了身份和样貌的东山慎。
“对,一个人随便走走看看,你的工作看起来不算轻松啊。”东山慎从笔记本上移开目光,转过头,笑着回话。
“还行,习惯了。说实话,多亏了...嗯,你知道的,就是那些超凡啊、神秘事件啊闹得沸沸扬扬。不然像克尔纳韦这种地方,虽然对于当地历史重要,但国际游客也就那些对历史特别痴迷的会来转转。哪像现在,什么人都想来碰碰运气,我们也跟着受重视了不少。”见东山慎说的本地话,导游更加热情,耸了耸肩,开开玩笑。
导游十分健谈,或者说,在非正式讲解时间,他更放松。
他瞧了瞧东山慎刚才专注看着的笔记本和旁边的说明,用下巴指了指,随口说道:“哦,在看老神父的笔记啊,这东西......也就看个新鲜。听说是19世纪负责迁移这座教堂的那位神父留下来的,记录了些杂事。不过......”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讲鬼故事的语气,也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病:“听说这位神父后来下场不太好,好像是得了失心疯,到处跟人说自己见到了恶魔、地狱之类的胡话。后来他就没了消息,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自己跑了,或者被教会弄到哪里静修去了。”
“不过你也知道的,这些东西,哪个古迹没点神神鬼鬼的传说?基本都是乡野奇谈,老人编出来吓唬小孩,或者就是当事人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要不是赶上神秘学热潮,大家对这种东西感兴趣,这些东西连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不行。”他顿了顿,恢复正常的语调,带着点不以为意。
东山慎认同地点点头。
历史脚缝的神秘传说大抵如是,不忍细嗅,就像想要找到真正的自带香气的玉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一样。
但很抱歉,看来你遇到的是千万中无一的真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