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暖阳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
完全不像是普通的阴云遮挡阳光,更像是光线本身被抽走的那种黯淡。
广场上,一些人察觉到异样,抬起头,盯着天空,嘴唇停住了默念。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抬起了头。
只见从东方的海岸线那边,一片沉甸甸,墨汁般的浓黑色,正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蔓延过来。
它不是普通的雨云那样边缘模糊,反而轮廓分明,平铺着缓缓覆盖天空。
阳光被一点点吞噬,先是边缘的藤蔓网络失去了清晰的光影,接着,那透过藤蔓洒下的,带着暖意的光线开始减弱,变得稀薄。
“那是......什么?”女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声音紧张。
没有人立刻回答。但恐惧是会传染的,低低的议论声开始扩散。
“云、好黑的云......”
“是、是黑云!黑雨要来了!”
“不可能!神花在这里,怎么会有黑雨?!”
“可是你看!看那天!”
记忆的闸门被冲开,一周前那遮天蔽日的巨鲸,那瓢泼的黑雨,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与绝望......这些画面瞬间淹没了许多人的理智。
广场上开始出现骚动,尽管大部分人身处神花笼罩的核心区域,对头顶的神花有着本能的信赖,但那种源于骨髓的恐惧并非轻易能够驱散。
不安的低语变成了急促的呼吸,有人开始无意识地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人。
而在广场之外,那些还在排队等待进入,或者只是远远围观的人群,反应则激烈得多。
“黑雨!是黑雨又要来了!快跑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别慌!别乱!”
士兵提高了嗓门,但他们的声音在蔓延的恐慌面前显得微弱。他们自己也忍不住频频抬头,冷汗直流。
一部分人扭头就跑,朝着远离品川区的方向,跌跌撞撞,推搡着。
他们后悔得要紧,就不该凑热闹的,只想离开这里,回到安全的地方去,比如石地藏庇护的区域。
这一周来,因为品川区再也没有下过黑雨,连黑云都未曾凝聚,许多人以为这里的庇佑是类似石地藏那种,毕竟神花看起来更强大。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能全信这个!”有人边跑边对同伴吼,“还是石地藏那边更安全,至少在石地藏庇佑的地方,根本就不会有黑云,更别说黑雨了!我们不该舍本逐末来追求什么赏赐的,现在这个世道活着就已经是大不易了,而且这上百万人的,怎么可能轮得到我们!”
“对、回港区!回港区去!地藏菩萨那边从来没在庇护范围内下过黑雨!”这些呼喊带动了更多犹豫的人。
他们并非不敬畏神花,但趋利避害是本能。
石地藏的庇护方式简单直接,在其影响范围内,连黑云无法凝聚,自然也无从下雨。而神花这里,黑云居然再度压到头顶了!
前面神花还没绽放还好说,现在怎么绽放了也这样,一些人觉得自己被骗了。
恐慌主要在广场外围蔓延,本来还在犹豫是否要进入花环通道试试运气的部分人此刻彻底断了念头,只想立刻离开。
维持秩序的士兵压力陡增,既要防止外面的人冲击通道,又要疏导逃离的人流,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公园塔内,莱昂皱着眉头看着监控屏幕上四散奔逃的人群,又抬头望向窗外那越来越近的漆黑云层。
他倒不是特别慌,不过还是按下通讯器:“广末小姐,这情况......”
广末英理站在广场藤蔓高台的侧方,静静看着天空。
听到莱昂的声音,她声音平静:“当初我们放弃了一些节点,集中力量守护主藤和剩余节点。这就是代价,至少短时间内,黑云依旧能够凝聚。”
“不过,黑雨落不下来。因为神花,不会让它落下。”
有这话,莱昂就放心了。
要说莱昂接触最多的超凡,不是骑士,也不是村正泷衣,更别提隼人和妖雾。
反而是广末英理和神花。
从神花的庇佑实验开始,他就已经参与了进来,后面广末英理被神花选中为神使,他也经历了全过程,还和她进行过谈判以及前往阿美处理事宜。
而英理,对神花的了解也绝对是独一档的,至少目前为止没有犯过错。
莱昂深吸一口气,对着通讯频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有力,“各单位维持秩序,安抚群众,不要自乱阵脚。重复,黑雨危害不了我们。做好本职工作,仪式照常继续。”
命令被层层传达,骚动虽然还在继续,但有了明确的指令和主心骨,恐慌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了。
士兵们大声呼喝着引导人群。广场内,那些原本惊慌的信徒也渐渐安静下来,念诵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安地仰望着天空。
云,越来越浓了。
黑色云层终于几乎覆盖了品川区的天空,像一周前那样,将藤蔓网络和其后的天光遮蔽。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神花节点的上空亮着红光,并没有被黑云覆盖。
那些黑云像是在努力朝着这片圆形红光天空蔓延,可始终只能一阵阵蠕动,无法侵入。
不过即便如此,大部分人的世界也陷入末日降临般的晦暗,只有彼岸花散发着朦胧红光,照亮着下方一张张恐惧、祈祷、坚定的脸。
黑雨的腥气渐渐萦绕鼻尖,电光在云层中疯狂流窜,每一次闪烁,都将那翻滚的云团轮廓勾勒得狰狞可怖。
那些经历过创伤的人,下意识就将黑云幻视成了巨鲸的形象。
隆隆的雷声不再遥远,而是近在头顶,沉闷地滚动,震得人胸腔发麻。
黑崎看着天气预报瓶,感觉上面的黑色有点怪怪的,怎么泛着红,也没见过这种情况呀,是因为绽放的神花缘故吗?
“要来了......”广场上有人喃喃道,声音带着哭腔。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句话——
咔嚓!
一道粗大得惊人的闪电,撕裂天空,猛地劈开云层,笔直地朝着公园塔的方向坠下。
闪电劈在神花前方,爆开一团刺目的红黑电芒,荡起一阵阵红色光色涟漪,霹雳响彻,让所有人心脏骤停。
紧接着,酝酿到极致的云层,再也无法承受。
哗!
黑色的雨,磅礴而下。
天空破开了无数窟窿,无尽粘稠的黑色瀑布倾泻而下,雨水密集得连成了无数道黑色的垂天之幕,朝着大地,朝着人群,朝着那片赤红的花海,无情碾压而来。
“啊!!”绝望的尖叫在广场边缘响起,许多人下意识地抱头蹲下,或紧紧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视这给他们带来了无穷心理阴影的黑雨。
然而,就在第一滴黑雨即将穿过藤蔓网格落入人群的刹那——
地面,动了。
不,不是地面动了。
是花,动了。
是围绕节点,延绵大片的虚实彼岸花海。
骤然间,疯了似的向着全品川区扩散,几乎是眨眼之间,在雨刚刚脱离云层开始,到还没落下的间隙,已然铺满了品川且绽放。
紧接着,这些盛放的彼岸花,那鲜红细长的花瓣,在短暂的前后瞬间,齐齐脱离了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