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天际极高处，在云层之上，一道模糊的虚影已然显现。
它没有具体的轮廓，像是一团比周围月光稍暗一些的阴影，可却拥有一种只要察觉便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投影无声无息，没有散发任何动静，只是静静地存在在那里，以超越大部分人理解范畴的视角，俯瞰着下方满目疮痍的珍珠港，默然注视刚刚发生的一切。
目视者对其的感觉，可以用眼界之中，世界之外来形容。
能望见，却无法想象。
若有人试图描述它的形状，连嘴巴都难以张开，那些涌到嘴边的词汇，在那投影面前，只余苍白。
刚刚以冰河镇压了失控之因的暴食章鱼，那庞大的身躯在面对这道天际投影时，缓缓地低垂下了它所有的触手。
它发出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充满了温顺与祈求，不再有半分刚才碾压失控之因所表现出来的凶戾。
嗡鸣回荡之中，那模糊的投影动了一下，一只无法分辨细节的手臂轮廓，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以此回应。
整个时空都随这一划而停滞，就在投影划过的轨迹上，空间犹被撕裂。
一道深邃的圆形空洞从被撕裂的裂缝骤然展开，出现在暴食章鱼头顶上方不远处的空中。
哪怕是在夜晚，这圆洞也黑得纯粹醒目，吞噬了所有光线、所有声音，若注视得久了，或许连意志也会被卷入。
周围的月光都向其弯曲塌陷，使得在其四周，萦绕着一圈流转不息的微光，颇像被束缚的星环，形态和黑洞基本一致。
幸存的士兵们望得怔怔出神，连自己的狗牌缓缓反重力地上浮都没有发现。
不止是他们的狗牌，地面上的细小瓦砾最先脱离重力，颤动着漂浮起来。
接着是稍大些的金属碎片、钢筋、冻结的冰块、直到小半截舰体残骸。
冰面以外的海水也被这股重力摄取，拉出一道道逆流而上的水柱，在空中分解为悬浮的水珠。
所有的一切，无论轻重，除了人类，都开始脱离原本的位置，缓缓上升，并朝着那深邃黑洞的方向漂移，然后开始环绕其旋转，变成找到了恒星的行星，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吸积盘。
暴食章鱼也无法豁免这股力量，冰封的海面在它身下咔嚓作响，陆续破裂，它那沉重的身躯开始微微晃动上升。
它没有任何抵抗的意图，那顺从的低鸣依旧持续。它主动配合着这股力量，那无数条粗壮骇人的触手开始向内收缩蜷曲，灰褐相间的庞大身躯发挥出软体动物的特性，逐渐团拢收紧。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刚刚还展现出灭世之威的恐怖巨兽，便在空中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球形。
球体表面依旧能看到吸盘的凹痕和粗糙的纹理，像个月球。
巨球随着其它物体一起围绕黑洞旋转，不过不同在于，它是以十分明显的速度向着黑洞移动。
最终，那团庞大的章鱼丸子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旋转的绝对黑暗之中，消失不见，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在港口海底之下，一具几乎与周遭焦黑金属融为一体的残破板甲，被引力捕获，轻轻晃动着，随同其它碎屑一起上浮。
那板甲胸口的位置，插着一柄黯淡无光的锈蚀长剑，剑身完全没入，从另一侧穿透。
它混杂在无数上浮的金属残片之中，毫不显眼，十分普通，随在章鱼丸子后方，和其他碎片一同旋向黑洞，最终，在绝大多数人根本未曾留意到的瞬间，没入了那片旋转的黑暗，消失无踪。
完成了目标的接纳，天际那模糊的投影微微淡去了一分。
悬停在空中的深邃黑洞，边缘的微光骤然向内收缩，整个空洞猛地一颤，随即像是断电的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便连同那道投影，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被它牵引至空中，正环绕飞行的无数碎屑、水珠、冰块，却并未因此轰然坠落。
那股无形的重力并未完全撤去，所有漂浮物下坠的速度骤然变得极其缓慢，点点未曾随黑洞消失的微光，萤火虫般附着在那些碎片之上，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于是，在这劫后的夜空下，所有被战斗掀起又未曾落定的微尘，都裹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纷纷扬扬地落向下方狼藉的大地与冰封的海面。
光点触及之处，冰封开始消融，化作清澈的水流，汇入海中。
被极寒短暂固化的海浪重新开始荡漾，倒映着天空中越来越多的晨光。那些严重污染的黑色生物质残留，也随着冰融而逐渐消散。
残破的码头轮廓重新显露，焦黑的舰体残骸静静躺在逐渐恢复寻常的海水中，岸上的废墟依旧触目惊心。
地下指挥中心，司令面色憋得通红，倒不是有什么强烈情绪，纯粹是呼吸困难憋的。
那种感觉，仿佛灵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禁锢住，思维像是陷入了泥沼，与呼吸一同停滞不前。唯一能够感知到的，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要冲破胸膛一般，这滋味，非亲历不可知。
他撇了眼身边的下属，个个比他更加不堪，这么一比，他都算老当益壮了。
一小半人瘫软在地，歪眼斜嘴流着口水，意识似乎还在混沌之中，尚未完全回笼。还有些人则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很明显是被刚才那股强大的压迫感给吓破了胆。
这就算了，大家半斤八两，最离谱的是地下空间里混杂着一股浓重的尿骚屎臭味，从多个裤裆传出，这种AOE伤害在狭小的空间里根本无处躲避。
偏偏刚才憋了那么久气，现在好不容易才能够呼吸，司令只能硬着头皮张大嘴巴，尽可能不用鼻子吸气，可那味道还是无孔不入，他脸色吃屎了一样一阵青一阵白。
“都给我起来！看看你们这副德行，像什么样子！”他低喝一声，声音沙哑，自己却也撑着桌子才勉强站直身体。
一个参谋慢悠悠地爬起来，擦了擦嘴角因为刚刚喘气流出的口水，眼神依旧恍惚，下意识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那、也是超凡？还是说......神？”
这句话一出口，刚刚才恢复了半分生气的指挥中心，顿时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此沉默了几秒之后，司令鬼使神差地回答了句：
“或许，这就是解决了伦敦开膛手的那位，也是上帝之雪的主人。”
众人听闻，皆是默然无语。
上帝之雪的主人......那不就等同上帝吗？
当然，司令话里有话。他心里十分清楚，所谓上帝，兴许不过是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处于更高维度的超凡存在罢了。
毕竟这一年超凡事件如同雨后春笋般频繁发生，人类对于超凡世界的认知，至今还仅仅停留在皮毛的层面。那些远远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强大力量，被人们冠以神的名号，这也只是一种无奈的权宜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