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挤别挤,排队啊!”
品川区,赏花仪式当天。
维持秩序的自卫队士兵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头盔下已经渗出汗水。眼前的人潮像不断上涨的黑色潮水,推搡着向前涌动。
虽然大体还算有秩序,可架不住人实在多啊,他看着都发虚。
“长官,这里有人想插队!”一个穿着素色长袍的年轻女子尖声举报,手指着旁边一个试图从栏杆缝隙钻过的大妈。
大妈脸色一变,刚想对喷,很快,旁边就是几棍子打了过来,没有丝毫预警。
大妈哪里见过这种战斗力,只能喊着雅蠛蝶狼狈退了回去。
“人好多啊。”
排在女子后面的老人喃喃自语,他拄着拐杖,身体微微前倾,生怕被人流冲倒。
“哼,都是些临时抱花脚的家伙!”
人群中响起一声冷哼,来自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右颊还有一道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神花肯定不会选这些外人,要选,也是从我们这些经历了那天灾难的虔诚者中选人,哪里轮得到这些伪信者。”
他的手捻着胸前挂着的小小彼岸花吊坠,那是官方黑雨前在品川区免费发放的祈祷道具。
起初原因似乎是有人建议实物更能激发人们的信念,也方便每一个人的祈祷,所以临时赶制出来的,很粗糙。
如今已价格飞涨,不过大部分品川人都不愿意卖出去,这已经是他们身份的象征,挂着这么一枚吊坠,他们就会知道你是本地人,自动切换和善模式。
他说话时眼睛扫过前方几个明显外地来的人。
“哇,这都有老资历,味真足。”一个看上去不过高中生的男孩,他正踮脚张望着前方的花环通道,听到疤脸男人的话后,回头咧嘴笑了笑。
男人瞪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只是将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默念起来:“神花净秽,彼岸生光......花门!”
“神花净秽,彼岸生光......”周围几个同样穿着素色长袍的人跟着低声念诵,形成一小片有节奏的吟诵声。
男孩见状,耸耸肩,也学着样子把手放在胸前,但他嘴唇嚅动的节奏明显不对,眼神还时不时飘向周围,像是在观察别人的反应。
他心里嘀咕:这样念真的有用吗?该不会只是个形式吧?不过既然来了,还是照做比较稳妥......说不定就因为多念了几句,被神花选中了呢。
今天东京的天气很好,没什么冷风吹来,阳光照得人身心暖和。
尽管天空被大量藤蔓给分割得支离破碎,日光却仿佛能直接透过藤蔓,铺撒大地,不带阴影。那光线柔和得不像真实的阳光,更像是某种经过过滤的温暖能量,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没人会觉得那些藤蔓碍眼,在经历过黑雨、尤其是一周前那恐怖场面的人眼中,这漫天像是戴森球一样的藤蔓,看着只会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很安心。
在靠近神花节点的位置,光线还带着一些暖红,而每天夜里,大半个品川区都沉浸在那场永不落幕的赤色细雪中。
虽说没什么实际用处......其实也还是有的,就是会让晚上的温度暖和一些,方便信徒们聚众找个空地祈祷之类的。
一些民间的神花教派还声称长期沐浴在这种光屑下,心灵会无比宁静,信仰更加虔诚,一些疾病也能不药而愈,虽然官方从未证实这一点。
只是当视线从天空回到地面时候,大部分的大地依然废墟遍布,远未愈合。
距离那场大战已过去一周,目光所及,大片区域仍是瓦砾、钢筋和焦黑痕迹构成的废墟。有些废墟下还埋着尸体,挖掘队的工作进展缓慢。
一来是破坏规模太大,二来是存在着优先级。
所有人力物力,都优先向几个神花节点,尤其是公园塔主节点汇聚。
通往这些节点的道路被优先清理出来,沿途甚至还能看到新设的简易路灯,虽然神花的光屑足以照明,但官方似乎希望通过这些人造光源,维持出一切正常的感觉。
于是,在满目疮痍的背景板上,这几个节点区域附近倒是干干净净,相当显眼突兀。
那里的残骸被彻底移走,地面平整,加上大片的彼岸花海,看着完全不像是前几天还经历了生死大战的地方。
这些赤红的花朵,在无风的环境下,花瓣与细长的叶片也会自行轻轻摇曳,红得纯粹,在日光映照下,仿佛一片在地上静静燃烧,却永不灼人的火焰地毯。
有人试着触摸花瓣,触感冰凉而细腻,像某种高级丝绸。但当试图用力掐下时,花瓣会在接触的瞬间变得虚幻,手指直接穿过,这特性已经被无数人验证过。
住在品川区的市民,那些经历了巨鲸天灾,近距离目睹了神花绽放的“本地人”,对这些进入品川区试图参与赏花仪式的外人颇为看不惯,心中有不少优越感,以及更重要的危机感。
虽然嘴硬觉得这些人肯定都信仰不虔,目的不纯,神花不会把彼岸花赐予他们。
还偷偷给他们安了一个伪信者外号。
但事情也不能这么百分百确定,毕竟神花信仰在品川区灾难发生前就被官方力推了,国内肯定是有不少信徒的。信仰这种东西也无法量化比较,万一真有外人的信念比他们更坚定呢?
因此大部分人多少都有点忐忑,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稀释,他们要是占了自己的位置,那他们的黑雨岂不是白淋了!
要知道,每次赐花可是只有九朵啊,哪怕七天一轮,品川区也有几十万人,竞争何其激烈。
现在还要引入这么乌泱泱一大群人,就算大部分是凑热闹的,其中肯定还是有人比他们信仰更坚定的。
按这个速度,即使不考虑重复赐予,品川区的所有居民轮一遍也需要几百年。这个数字让人绝望,但更让人绝望的是,即便如此稀缺,机会还要分给外人。
几十万分之一和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还是有区别的。
可惜他们也没办法抵制,因为这是神花允许的,他们甚至生怕露出多点不满都会影响信仰的评定。
公园塔周边。
广场地面进行了简单的硬化处理,以防到时候人一多,踩起来泥土翻覆,尘土飞扬。
领导视察都要洒水降尘,何况还是神花所在,弄得乌烟瘴气的万一惹神花不满就呜呼了。
地上的彼岸花不受丝毫影响,地面拔高,它们也跟着拔高。
此刻,这片广场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汇聚了从日本各地、乃至世界各个角落涌来的人群。粗略估计,广场内已经聚集了超过二十万人,而外围还有更多人在等待进入。
语言各异,肤色不同,衣着从奢华的定制套装到朴素的工装服都有,更多人穿着官方设计发放,绣有简易彼岸花图案的素色长袍。
即便如今官方力量捉襟见肘,也还是对仪式投入了大量资源。运输车就源源不断地向品川区运送物资,什么瓶装水、简易食品、医疗用品,还有临时厕所。
这些车子上都印着彼岸花标志,以及“神花恩赐,举国共仰”的字样。
广场外围,自卫队和美军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神情肃穆。
无人机在广场上空低空盘旋,镜头监控着每一个角落。
广场中央,背对公园塔神花的方向,有藤蔓搭建起了一座简约的高台,藤蔓之中开着彼岸花,让整个高台看起来像是从花海中生长出来的天然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