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他抬起头,看着众人:“现在开始吧。念到名字的,上来。”
第一个人被念到名字时,明显有些紧张。
但他没有犹豫,从桌子上拿起钢笔,在保密协定上签了名。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放弃。
最后一个人放下笔,退回座位。
周永年收好那叠签了名的保密协定,放进随身的一个档案袋里。
“好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周永年说道:
“三号工段,对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段编号。但对你们,对我,对咱们江南厂,对咱们国家的机械工业来说,它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起点。”
在座的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搞得神神秘秘的,但能在几百个工人中被选中参加这个需要保密的培训,在坐的工人心中多少也有点自豪。
“下面请项目技术总负责人,科大的陆怀民同志,给大家讲几句。”周永年侧过身,朝坐在角落里的陆怀民点了点头。
“同志们好,我叫陆怀民,是科大来的。从今天起,由我负责给大家做技术培训。”陆怀民站起身来,说:
“培训时间只有一周。一周之后,这台数控切割机就要正式投入生产。时间紧,任务重,咱们今天下午就开始。”
在座的都是厂里拔尖的技术骨干,闻言,所有人都跃跃欲试。
培训就这么开始了。
十几个学员分成两组,上午上理论,下午上机实操。
大家都没有数控技术的底子,陆怀民把着他们的手,从最基础的G01直线插补教起,一段代码一段代码地抠,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调。
彭远征和郑国光负责盯着后处理编译器的运行状态,李雪梅则在旁边记录每一次切割的工艺参数,打算对CAM系统进行进一步完善优化。
起初并不顺利。
有个学员在输入G02顺时针圆弧插补指令时,把I、J圆心偏移量的符号搞反了,割枪在钢板上划出一道完全走样的弧线,差点撞到限位器。
类似的磕绊每天都在发生。
理论上来说,他们只需要学习操作,不需要学习原理,整体的培训压力不算大。
但主要的问题在于,课题组现在开发的CAM系统并不完善,目前很多操作都需要在底层进行,这给培训带来了一些困难。
不过好在一切还算顺利。
培训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
周永年让人把一块三米长、两米宽的船体外板坯料吊上了切割台。
这是艏部最复杂的那块双曲率外板,曲率在纵向和横向同时变化,中间还有一道渐变的凹槽。
今天,这台曾经被锁死后处理程序的日本切割机,要独自完成它的第一件工业级产品。
车间内,所有学员都站在安全线以外,看着陆怀民进行一次完整操作。
片刻后,龙门架上的割枪动了。
枪头贴着钢板表面滑行,在日光灯下拖出一道橘红色的火花。
直线、圆弧、扭曲线段、渐变凹槽……
每一道轨迹都精准地落在预定坐标上,拐角处没有停顿,弧线段没有抖动,一切顺利。
切割结束。割枪自动抬升归位。工作台上,那块原本粗糙的钢板坯料,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件轮廓分明、边缘光滑的工业制件。
周永年第一个走上前去。
“成功了。”他拿着卡尺仔细检查了一下误差,随后直起腰,转过身。
“同志们。”周永年大声道,声音里满是喜意:
“从今天起,这块板,就是三号工段第一件正式产品。”
他伸出手,猛地一挥:
“我宣布——江南造船厂数控切割车间,正式投产!”
掌声如雷。
所有人等这一刻,等太久了。
……
另一边,日本专家山崎健一下榻在上海的锦江饭店。
锦江饭店是上海最有名的涉外宾馆之一,北楼始建于一九二九年,原名叫华懋公寓,老上海人习惯叫它“十三层楼”。
五十年代改为锦江饭店之后,这里就成了上海接待外宾和重要会议的主要场所。
这天傍晚,山崎刚忙完回来,正准备下楼用晚餐,房间里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山崎先生,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关西口音,山崎一听就认出来了——
对方是三菱商事驻上海事务所的副代表,名叫高桥宏。
两人在日本时就认识,高桥比他大几岁,很会唠嗑,三教九流的人都说得上话。
“高桥君?”山崎有些意外,“你怎么也在上海?”
“首钢最近从日本引进了一条轧钢线的二手设备,我来协调运输事宜。”高桥在电话里笑道,“听说你也在,就想着约你一块儿吃顿饭。怎么样,下楼喝两杯?”
山崎正愁没人聊天,当即应了下来。
晚餐就设在锦江饭店一楼的中餐厅。
高桥提前订了个靠窗的小包间,推开窗就能看见外面马路。
两人点了几碟本帮菜,然后就聊开了。
“中国菜还是不错的,就是油大了些。”高桥给山崎斟了一杯酒,然后自己先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这绍兴酒倒是有点意思,比咱们的清酒醇厚。”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日本国内的经济形势一路聊到中国各地工厂的见闻。
高桥跑过不少中国工厂,说起鞍钢的高炉、大庆的油田、攀枝花的钢铁基地,如数家珍。
山崎来中国的次数并不多,因此很难接的上话,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酒过三巡,高桥忽然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山崎君,有件事我想跟你打听打听。”
山崎一愣:“什么事?”
“我听说,江南造船厂那边,最近好像有大动作。”高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好像是跟数控技术有关。我这边有几个做机械贸易的朋友,都在传,说江南厂在数控技术方面有重大突破。”
山崎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数控技术方面有重大突破?”他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高桥君,你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
高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摇头笑道:
“我也不清楚细节,只是收到点风声。因为最近江南厂最近动作频频,所以才这么猜测。我之前还在想,是不是你们法那科提供了什么特殊的技术支持呢。”
山崎放下酒杯,语气断然:
“绝无此事。法那科对技术出口有严格的管控流程,所有对中国的技术转让都必须经过通产省审批。就算是一套完整的接口文档,没有总部的书面许可,任何人都无权对外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