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一鸣教授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办公室。
桌上堆着离校三个月积压的文件、待审的课题报告,还有几封需要他亲笔回复的信函。
他揉了揉眉心,长途火车的疲惫还未完全消除,但他更挂心的还是“银河”项目后续以及陆怀民落下的课程安排。
“老沈?回来了!”办公室的门推开,是系里的副主任钱振华。
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包,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家里都安排好了?”
“顺利,都安排好了。”
“老沈,这几个月辛苦你们了。”
“嗐,分内的事。”
“老沈,你回来的正好,刚好有事情和你商量。”钱振华说着,喜滋滋地把手里的那个牛皮纸包递过来,语气里压着笑意,又带着几分郑重:
“你看看这个,前几天刚到的,航空挂号,从英国寄来的。我怕耽误事,先拆开看了,你看看,大好事。”
沈一鸣接过,正是《国际机床与制造杂志》第19卷第3期的样刊。
因为沈一鸣是论文的通讯作者,样刊自然要寄给他。
“好,好……”沈一鸣低声念了两遍,手指在那行作者署名和标题上轻轻摩挲。
纸张厚实挺括,和他记忆中在苏联留学时,在导师案头见过的那种国际顶级期刊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那上面印着的都是外国人的名字。
而现在,“Lu, H.-M.”和“Shen, Y.-M.”这两个拼音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上面。
“怀民看到了吗?”他合上期刊,问道。
“应该看到了。样刊是寄到系里给通讯作者的,系里转了一份到他的宿舍,他回来,第一时间应该就能看到。”钱振华笑道,随即又拍了拍那个牛皮纸包:
“不过,好事可不止这一件。你再看看里头。”
沈一鸣疑惑地往纸包里一探,往里一看,里面还有厚厚一叠信件和印刷精美的卡片,来自MIT、亚琛工大、东京大学、伯明翰大学、苏黎世联邦理工……世界各地顶尖工科院校和研究所的索要论文单行本的请求函,足有十几封。
“好啊,好啊!”沈一鸣一连说了几个好,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之前的疲惫仿佛被冲淡了不少:
“这说明怀民这篇论文,确实打到了点子上,在国际上也有人关注、有人需要。这是好事,大好事!”
“谁说不是呢!”钱振华也感慨道:
“咱们国内机械工程领域,能在IJMTM这种顶级刊物上发文的,这几年来也是凤毛麟角。而且这还是咱们系建系以来第一个重大成果,更是意义非凡。”
“更难得的是,这论文一发出去,就能引来这么多‘回响’。这说明咱们的研究方向,跟国际前沿是接轨的,是有价值的!这比论文发表本身,意义可能还大。”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我请示了严校长。校长的意思是,这是咱们系,也是咱们学校国际学术交流的一件标志性成果,要重视,更要妥善处理。”
“这些来信,咱们得认真回复。外事无小事,何况是跟这么多国际顶尖机构的直接沟通。回信怎么措辞,单行本怎么制作、怎么寄送,还有,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尝试建立一些初步的学术联系……”
“严校长建议,咱们今天下午开个小会,就系里几个核心负责人,加上你这个通讯作者,还有怀民本人,好好议一议。你看呢?”
沈一鸣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严校长说的很有道理。是该好好议一议。虽然只是一篇顶刊论文,但却关乎咱们系未来在国际学术界发声的路径和姿态。毕竟,过去这些年,咱们和国际学术界的交流太少了,这篇论文就是一个不错的开始。怀民那边,我等下就通知他,让他也准备一下。”
“行,那就这么定了。下午两点,小会议室,咱们准时碰头。”钱振华说着,又想起一事:
“哦对了,严校长还特意叮嘱,这份样刊,咱们系里要留一份存档。另一份,他建议马上送到学校图书馆,在‘学校重要成果’专柜陈列,给全校师生看看。这也算给咱们科大,给咱们精密机械系,在国际上露了个大脸!”
沈一鸣点头,这事确实值得在图书馆留下印记,对全系师生也是个激励。
……
下午两点,精密机械系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除了沈一鸣和钱振华,还有系总支书记、主管科研和外事的副主任,以及资料室和外联办公室的负责人。
气氛比平日开会要显得轻松一些,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喜气。
“人都齐了,咱们开始。”钱振华作为会议主持,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怀民身上,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今天这个临时小会,议题就一个:沈一鸣教授和陆怀民同学合作发表在《国际机床与制造杂志》上的那篇论文,正式见刊了,而且,引起了相当热烈的国际反响。”
他举起手里那叠信件,在空中扬了扬:
“这些都是过去几天,陆陆续续从世界各地寄到系里,索要论文单行本的正式信函。大家传看一下。”
信件在与会者手中传递。
每个人接过,都看得格外仔细,手指捻过印有MIT、ETH Zurich、RWTH Aachen等名校抬头的信纸,表情各异,但眼中的震动和欣喜是相通的。
系总支书记是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革命,他神情郑重地翻阅着那些信件,缓缓点头,目光炯炯:
“了不得啊,MIT,亚琛工大……都是世界顶尖的学府啊。这是个信号,一个积极的信号。说明我们选择的科研方向,是能和国际对话的。”
“刘书记说得对,严校长也是这个意思。”钱振华接过话头,点点头:
“他指示我们,必须认真、高水平地处理好这次国际学术交流,争取把它变成我们学校与国际顶尖学术机构建立初步联系的契机。不过,外事无小事,学术外事更是如此。所以,请大家来,就是要集思广益,把这几件事定下来。”
他看向资料室负责人:“老李,论文单行本,咱们系里能不能做?要做的话,标准怎么定?印多少份?”
被称作老李的同志,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
“能做!蜡纸刻印、油墨印刷都没问题,保证清晰。标准嘛……我建议就按照国际通行的单行本样式,A4大小,封面用稍厚点的铜版纸,印上论文标题、作者、单位、期刊信息。至于印多少……”
他看了看那叠信件:
“眼下这十几封是肯定要回的,但估计后续还会有。我看,先印五十份备着,应该够用一阵子。”
“好,费用问题,我来协调。”钱振华拍板:
“质量一定要保证,这是咱们的门面。另外,回信的信封、信纸,也用最好的。外联办的小王,你负责。”
坐在角落的一位年轻女同志连忙点头记录。
“接下来是回信。”钱振华转向沈一鸣和陆怀民:
“沈教授,怀民,信的具体内容,你们是作者,最清楚。但大致的措辞和原则,咱们得统一一下。我的意见是,态度要热情、谦逊,体现我们中国学者的风范。要感谢对方的关注,随信附上单行本。如果对方在信里提出了具体的技术问题……”
“可以就问题本身,做简要、专业的回应。”沈一鸣接口道,他看向陆怀民:
“怀民,这些技术问题,你把握一下分寸。能公开讨论的,可以适当交流;拿不准的,最好让我或者钱主任过目。”
陆怀民认真点头:“我明白,沈老师。我会先把回复的草稿拟出来。”
会议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各种细节:
国际邮资不菲,走什么渠道最稳妥;是否需要将此事正式备案学校外事处;如果对方后续提出更深入的交流请求,该如何应对……
“最后一项,”钱振华提高了声音,脸上笑容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