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落幕,尘埃落定。
当晚,苏秦便悄然催动腰牌,传送回了那是生他养他的土地。
青河乡,苏家村的田埂之上,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过稻浪发出的沙沙声响。
苏秦立于田垄之间,那一袭青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并未惊动熟睡的乡民,只是静静地抬起手。
头顶之上,那敕名【万民念】,正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丰登。”
两字轻吐,言出法随。
一股肉眼难辨的生机波动,以他为中心,如涟漪般向着四周扩散。
那刚刚播种下去不久、尚显稚嫩的【青玉稻】,在这股力量的浸润下,仿佛听到了岁月的催促。
抽芽,拔节,扬花,灌浆。
在这寂静的夜里,四百余亩良田正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狂欢。
原本还需要数月光阴才能走完的生命历程,被压缩在了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
当最后一缕金光敛去,苏秦缓缓收手。
放眼望去,月光下是一片沉甸甸的金黄,饱满的谷粒压弯了腰,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呼……”
苏秦轻吐一口浊气,感受着识海深处那株【万愿穗】传来的欢愉震颤。
这一次施法,虽然消耗了些许心神,但那随之而来的反馈却更为惊人。
随着这批粮食的成熟,那萦绕在苏家村上空的愿力变得愈发凝实、纯粹。
它们不再是散乱的丝线,而是开始像涓涓细流一般,主动汇入苏秦的识海,滋养着那株金色的稻穗。
原本刚刚突破四级造化、境界尚有一丝虚浮的万愿穗,在这股愿力的冲刷下,根基彻底稳固,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圆融无漏的气象。
“种因得果,循环不息。”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灵植夫的道。
不是掠夺,而是共生。
他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在那田头的老树下压了一张字条,告知父亲明日即可收割,随后便催动腰牌。
光影流转,身形消散。
......
夜色如墨,青竹幡内,烛火摇曳。
从苏家村归来,苏秦身上的衣衫沾染了几许稻香与泥土气,那是【丰登】神通施展后留下的余韵。
识海之中,那一株金色的万愿穗,在吸收了新一轮的乡愿后,根系似乎扎得更深了些,原本稍显虚浮的境界,此刻已如磐石般稳固。
他推开精舍的门,屋内并不冷清。
胡字班此番晋升的一众学子,除了那位早已搬去炼器堂的林清寒,其余人等皆聚于此。
气氛有些沉闷。
见苏秦进来,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人纷纷止住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赵猛坐在板凳上,双手死死搓着膝盖上的粗布,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的吴秋则是推了推眼镜,眼神闪烁,显然是心里藏着事。
“苏师兄。”
吴秋率先站起身,对着苏秦拱了拱手,神色复杂。
苏秦点了点头,寻了个空位坐下,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扫,最后落在了那歪在太师椅上、正百无聊赖地抛着一枚玉简玩的王烨身上。
“这是怎么了?”
苏秦温声问道,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赵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抬头看向苏秦,又看了一眼那边没个正形的王烨,声音瓮声瓮气,透着一股子实诚的愧疚:
“苏师兄,王师兄……俺……俺有件事,得跟你们交代。”
他顿了顿,将白日里沈振在观礼台旁拉拢他和吴秋的事情,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包括沈振开出的条件,以及他们当时的犹豫。
说完,赵猛垂下头,不敢看两人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俺知道……沈振那是冲着苏师兄你的面子来的。”
吴秋在一旁接过话茬,语气诚挚而苦涩:
“沈家开的条件确实诱人,全包束脩,专人教导……
若是放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但我们心里清楚,能有今日,全赖苏师兄提携,赖王师兄收留。”
“若是为了这点利,就转投他门,那是打胡门社的脸,也是坏了良心。”
“所以……”
吴秋看了一眼赵猛,两人齐声道:
“我们没答应。这人情太重,我们受之有愧。”
石室内一片安静。
苏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未变。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王烨随手将那枚玉简扔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赵猛和吴秋,脸上写满了不可理喻的嫌弃。
“受之有愧?”
王烨嗤笑一声,指着赵猛的鼻子就骂:
“赵猛,你那脑袋是不是练功练傻了?还是被驴踢了?”
“白送的资源你不要?那是沈家的钱,不拿白不拿!
你跟我在这儿演什么忠臣烈女呢?”
赵猛被骂得一缩脖子,涨红了脸:
“可……可是那是冲着苏师兄……”
“你也知道是冲着苏秦?”
王烨没好气地打断他,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
“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鸟数吗?
你当你的‘主社’名额很值钱?沈振图你什么?图你吃得多?图你长得黑?”
“人家那是借花献佛!是变着法子给苏秦送人情!”
王烨站起身,恨铁不成钢地在赵猛脑门上戳了一下:
“借势!懂不懂什么叫借势?!”
“既然苏秦的面子能换钱,那这就是资源!
你们现在穷得叮当响,正是需要资源打基础的时候。
有人送上门来给你们铺路,你们倒好,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给推了?”
“你们变强了,不再是拖油瓶,能在以后给苏秦帮上忙,那才是真正的‘对得起’!
现在这副穷酸样,除了感动自己,有个屁用?”
王烨的话虽然糙,也没留半点情面,但其中的道理却是实打实的。
修仙界,资源就是命。
对于寒门子弟而言,这种机会一旦错过,可能这辈子都再难遇到第二次。
赵猛和吴秋被骂得愣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又隐隐觉得王师兄骂得……似乎很有道理。
苏秦放下茶盏,看着两人窘迫的模样,微微一笑。
他知道王烨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这番话虽难听,却是真心实意在为这两位师弟的道途考虑。
“王师兄话虽直,理却不糙。”
苏秦轻声开口,声音平稳,瞬间安抚了两人躁动的心绪:
“赵兄,吴兄。
沈振此人,我也接触过,是个纯粹的商人。
商人在商言商,他既然愿意投资你们,便是看中了你们的潜力,以及我们这个团体的未来。”
“我与他之间,本就无甚恩怨。那日的拒绝,不过是道不同罢了。”
苏秦目光清澈,看着两人:
“既是人之常情,送上门的资源,收下便是。
你们若能借此机会在流云社站稳脚跟,日后我们在二级院行事,也能多一份助力。”
“去吧。”
苏秦语气笃定:
“告诉沈振,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苏秦并未介怀,若有闲暇,大可坐下一同喝杯茶。”
这一番话,既解了赵猛二人的心结,又给了沈振一个体面的台阶,更是将这复杂的利益关系,轻描淡写地化作了未来的人脉。
赵猛和吴秋对视一眼,眼眶微红。
他们又何尝不知道那个机会珍贵?
只是碍于情义不敢伸手。
如今苏秦和王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若是再矫情,那就是真傻了。
“谢……谢师兄!”
两人重重抱拳,声音哽咽。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抹眼泪了,看着心烦。”
王烨重新瘫回椅子里,一脸的不耐烦,挥手赶人:
“胡门社从来不搞那些拉帮结派的弯弯绕绕。
你们赶紧滚去流云社报到,尽早把修为提上来,进了种子班,那才算没给我丢人。”
待到赵猛等人千恩万谢地离去,石室内只剩下苏秦与王烨二人。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王烨瞥了一眼依旧端坐如松的苏秦,鼻子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你倒是会做好人,几句话就把人哄得死心塌地。”
“不过……”
王烨话锋一转,那双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直勾勾地盯着苏秦:
“苏秦,你劝他们的时候倒是头头是道,怎么轮到你自己,就犯了轴?”
“我听说……你在藏经阁外,拒了于旭的招揽?”
苏秦微微颔首,神色坦然:
“确有此事。”
“糊涂!”
王烨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微晃:
“于旭那是聚宝社的人,背后是整个二级院最大的销金窟!
他开出的条件我都知道了,一千两白银,外加六折的资源兑换权。”
“你家里的情况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一千两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解燃眉之急!
那六折的权限,更是能让你在修行路上省下海量的功勋点!”
“就这么推了?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苏秦静静地听着王烨的斥责,并未动怒。
待王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认真:
“王兄,正因我是胡门社的人,有些规矩,才更要守。”
“入社之时,是师兄领我进门。
如今若要加入他社,哪怕只是挂名,于情于理,都需先请示社长。”
苏秦看着王烨,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近乎执拗的坚持:
“再者……”
“王烨师兄,你不也是一直身在胡门社吗?”
“以师兄的才情与修为,二级院七大紫幡学社,怕是早就对你扫榻相迎。
可师兄至今仍守着这青竹幡,未曾加入其他学社。”
“身为社长,既然以身作则,未曾另投他处……”
苏秦淡淡一笑,反问道:
“那我苏秦,又有什么理由,去开这个先河,加入其他学社呢?”
这番话,苏秦说得理所当然。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名为“忠诚”与“追随”的表态。
既然认定了王烨这个领路人,那便要与其步调一致。
若王烨不屑于加入紫社,那他苏秦,自然也有这份傲骨。
然而。
听到这番话,王烨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极为精彩。
他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苏秦,那眼神中既有错愕,又有几分好笑,甚至还有一丝……看傻子的怜悯。
“我?”
王烨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语气极其古怪:
“谁告诉你……我没有加入其他学社的?”
苏秦微微一怔。
那个“没”字还未出口,便见王烨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
一阵清脆的撞击声在石桌上炸响。
只见王烨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抓出一把各式各样的令牌,如同撒豆子般,叮叮当当地扔在了桌面上。
那些令牌材质各异,光芒流转,每一枚上都散发着独特的灵力波动,且无一例外,皆刻着繁复而威严的徽记。
苏秦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枚通体金黄、形如元宝的,赫然刻着【聚宝】二字;
那枚漆黑如墨、隐有星光流转的,刻着【天机】;
那枚青玉雕琢、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的,刻着【万法】;
甚至还有那枚象征着世家豪门的【陈门】令……
一枚,两枚,三枚……六枚!
除了那最为神秘、门槛极高的【薪火社】之外,二级院其余六大紫幡学社的核心成员令,此刻竟然像地摊货一样,被王烨随手堆在了桌上!
苏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那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令牌,又抬头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王烨,脑海中那个“孤傲清高、不屑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大师兄形象,瞬间碎了一地。
“这……”
苏秦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什么这?”
王烨随手拨弄了一下那堆令牌,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脆响,懒洋洋地说道:
“很奇怪吗?”
“二级院的规矩,学社之间并无绝对的排他性,紫幡之下,‘主社’只能定一个之外...
紫幡之上,再无任何限制,‘主社’、‘客卿’、‘挂名’,只要你有本事,想加多少加多少。
只不过...是紫幡之下的学社,若能让成员只绑定他们一个主社,会有极大的额外加分罢了。”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其中一枚金令,令其在桌面上转着圈,发出嗡嗡的低鸣。
“既然紫社身份不占‘主社’名额,又能在那定夺三级院资格的年考中算作大权重加分……何必拘泥一格?”
他抬眼看向苏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稀松平常的事:
“更何况,这七大紫社手里捏着的资源,若是不用,那是暴殄天物。”
王烨指尖一点那枚形如元宝的【聚宝】金令:
“聚宝社有一口七品灵器,唤作‘聚宝盆’。
只要你有足够的功勋点,将七品以下的法器、丹药乃至灵材扔进去,它便能以天地气机重塑其形,硬生生将其品质拔高一个层级。”
“凡铁化精钢,九品变八品。这种逆天改命的手段,除了聚宝社,别无分号。”
苏秦瞳孔微缩,心中微动。
提升品质?这意味着资源的利用率将被无限放大。
若是将万愿穗丢进去,不知是否会提升至七品?
王烨的手指滑向那枚漆黑如墨的【天机】令:
“天机社那帮神棍,手里握着一座七品灵阵——‘占天阵’。”
“世人皆道占卜是窥探未来,但在那天机社社长眼里,未来是可以‘定’的。
只要代价足够,入阵者可自行在冥冥中设定一个‘指向’。
你是想逢凶化吉,还是想在绝境中求那一线生机,阵法自会牵引因果,让你想要的那个未来……发生的概率无限变大。”
苏秦呼吸一滞。
因果律武器?这已非人力可及。
王烨并未停歇,手指最后落在那枚青玉雕琢的【万法】令上:
“至于万法社,他们守着一座七品灵筑——‘万法阁’。”
“那里面没书,只有‘意’。
进去坐上一炷香,它能强行将一门你从未接触过、甚至根本看不懂的七品法术,直接烙印在你的神魂深处,让你瞬间入门。”
“那是知识的灌顶,是越阶掌握大神通的唯一捷径。”
王烨收回手,身子重新靠回椅背,看着被震得有些失语的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这些东西,若是单靠你自己苦修,要修到猴年马月?”
“挂个名,混个脸熟,既能拿那年考的加分,只要舍得功勋点,这些逆天的灵器、灵阵、灵筑,便皆可为你所用。”
“这等好事,你却往外推?”
苏秦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些代表着极致资源与权力的令牌,陷入了深思。
王烨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眼神透过升腾的水汽,变得有些深邃:
“苏秦,你记着。”
“胡门社是家,那是咱们抱团取暖、哪怕身无分文也能有一口热饭吃的地方。
这叫根。”
“而那些紫社……”
王烨嗤笑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那是猎场,是市集,是咱们用来壮大自己的工具。”
“你去聚宝社做客卿,去天机社挂名,那是去薅他们的羊毛,去借他们的势。
只要你心里清楚自己姓什么,清楚谁才是真正肯为你挡刀子的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苏秦:
“这腰牌上刻什么字,重要吗?”
“把手段当成了归宿,把工具当成了枷锁。”
“你啊,终究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