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胜神州之极,云海之巅。
浩渺无垠的云海,如万顷波涛,在罡风的吹拂下永不停息地翻涌、舒卷,呈现出千姿百态的奇观。
云海之上,是澄澈得令人心悸的碧空,日月星辰似乎触手可及。
而在这片云海与苍穹的交界处,一座孤绝、陡峭、通体仿佛由最纯粹白玉雕琢而成的山峰,如一位沉默的巨人,亦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刺破重重云霭,傲然屹立,直插向那不可知的高处。
峰顶,终年笼罩在氤氲的紫气之中。
这紫气非烟非雾,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祥和、浩大与古老的道韵,时而凝聚成亭台楼阁、芝兰玉树的虚影,时而化为龙凤麒麟、仙鹤灵龟的形态,又时而散作漫天光雨,洒落丝丝缕缕的清气。
此处,便是东胜神州人族文道之源头,精神之图腾,至高无上的圣地——圣院。
寻常人乃至寻常文道修士,终其一生也无法窥见圣院真容,只能在山下仰望那片永恒的紫气,感受其中浩瀚的文道气息。
唯有文位达到半圣境界,或得到圣院接引,方能穿越重重禁制与迷障,踏入这片传说中的净土。
此刻,圣院深处,一方悬浮于无边云海之上的白玉云台。
云台广阔平整,边缘无栏,仿佛凭空悬浮。
台上纤尘不染,唯有中央摆放着一张古朴的石质棋盘,棋盘两侧,各有一蒲团。
棋盘之上,并无寻常棋子,只有黑白二色的云气缭绕,时而凝聚成龙虎争斗,时而化为山川地势,时而演绎星辰运转,玄妙莫测。
蒲团上,对坐着两位老者。
左侧一位,鹤发童颜,面色红润,身着最简单的麻布葛袍,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气息平和自然,仿佛与周围云海融为一体。
他手边放着一卷翻开的竹简,简上无字,却隐有大道之音流转。
正是圣院中资历极深、以“无为”闻名的清虚半圣。
右侧一位,紫袍玉带,头戴高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至胸前,目光开阖间似有星辰生灭,气度威严中带着洞察世情的睿智。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紫色玉佩。
乃是执掌圣院部分常务、以“明理”著称的紫阳半圣。
除了对弈的两位,云台边缘,尚有三位半圣或站或坐,或观云,或品茗,姿态闲适,目光却偶尔扫过棋盘,又似乎穿透了无尽云海,落在了下界那场即将爆发的滔天战事之上。
“清虚道兄,对于下界江南,赤壁之局,你是如何看法?”
紫阳半圣落下一子,那枚由他指尖文气凝聚的“白子”落入棋盘,顿时化作一条小小的白龙虚影,在代表长江的“水脉”云气中游弋,龙首昂然,直指代表赤壁、金陵的几处关键“云眼”。
清虚半圣目光依旧落在手中无字竹简上,似乎对外界纷扰漠不关心,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声音飘渺如云:“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血鸦那老鸟,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也够……不要面皮。”
“何止是下本钱。”
云台边缘,一位倚靠在一株云气所化古松下的青袍半圣接口道,他身形颀长,面容冷峻的青锋半圣,“以半圣之尊,行此阴诡奇袭之策,亲自谋划,调动海陆百万妖军,去对付我人族一位新晋大儒。”
“这已非寻常博弈,而是以中驹,对我下驹,甚至可说是……恃强凌弱,不顾身份了。”
“青锋此言差矣。”
另一位正在烹茶的白衣半圣笑道,他气质温润,如沐春风,是玉衡半圣,“血鸦老谋深算,岂会真的不顾身份?”
“他隐于幕后,驱动棋子,自身并未直接对江行舟出手。”
“他这是要以势压人,以百万妖军为磨盘,彻底搅乱江南,断我人族钱粮命脉,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将烹好的云液仙茶分与众人,继续道:“此战,恐已非简单一城一地之争,而是千年圣战的前奏与试探!”
“妖蛮蛰伏千年,舔舐旧伤,恢复元气,如今已按捺不住,要重新亮出獠牙。”
“血鸦此举,既为实利——夺江南,断漕运;亦为试探——试探我人族圣院,在如今这天地气运微妙之际,还有多少余力?”
“我人族新生代,又有几分成色?”
“那几位……是否还如往昔般不可撼动?”
提到“那几位”,云台上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连清虚半圣翻动竹简的手指都微微一顿。
那是对人族而言至高无上,对妖族而言则意味着绝对恐惧与压制的存在。
“试探么……”
紫阳半圣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紫玉,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所以,我人族半圣至今未直接插手,只是由一位大儒冲锋陷阵,力挽狂澜。”
“血鸦调动如此庞大的力量,行此险招。”
“我圣院稳坐钓鱼台,只派些书院弟子、世家俊杰下山历练……他恐怕,是有些气急败坏,又有些惊疑不定了吧?”
“正是此理。”
玉衡半圣抿了一口茶,悠然道,“他越是看不清我圣院虚实,心中便越是不安。”
“此番赤壁之战,对他而言,已是骑虎难下。”
“百万大军,妖蛮海族联军,声势浩大,若胜,自然可重创我人族,夺江南膏腴之地;”
“可若败了……嘿嘿,妖蛮内部,怕是要掀起不小的波澜。”
“尤其是那位龙宫的太子,折损了颜面与兵力,东海龙宫那位老龙王,可未必会善罢甘休。”
“不过,”
青锋半圣眉头微皱,看向一直沉默的清虚半圣,“清虚道兄,你说……血鸦那厮,会不会真的狗急跳墙,不顾一切,亲自出手,对付江行舟?”
“毕竟,此子成长太快,潜力太过惊人。”
“黄龙口一战,已让他颜面大损。”
“若再于赤壁挫败其百万大军,断其谋划……以血鸦睚眦必报、不择手段的心性,难保不会行险。”
此言一出,云台上几位半圣都沉默了片刻。
亲自出手?
以半圣之尊,不顾两族高层的默契与潜在的规则,直接对大儒下手?
清虚半圣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无字竹简,抬眼望向无垠云海,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下界那烽烟将起的赤壁,落在了那个一身玄袍、手持羽扇的年轻身影上。
他缓缓道:“半圣之尊,若真不顾面皮,亲自下场对大儒动手……”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沧桑与冷漠,“那便是彻底撕破脸皮,意味着圣战提前全面爆发,再无转圜余地。”
“此等行径,莫说在我人族,便是在妖蛮界,亦是自绝于天下,为所有潜修的大能所不齿。”
“血鸦虽狂,却非无智。”
“他若真敢如此,便等于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妖蛮内部,首先便容不下他。”
“然,凡事无绝对。”
清虚半圣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血鸦或许不会亲自出手,但难保不会赐下什么禁忌手段,或暗中推动其他变数。”
“江行舟此子,身系江南气运,更承载着我人族文道新生的希望,不容有失。”
他看向紫阳半圣:“紫阳,你之前说,已传谕下界?”
紫阳半圣点头,正色道:“正是。”
“我已以圣院名义,传谕各半圣世家、亚圣世家,乃至几位圣人遗泽深厚的古老门阀,令其遣派族中杰出弟子、护道者,前往江南,增援赤壁、金陵。”
“一则,此乃千年未有之历练良机,与百万妖军对战,生死搏杀,最能磨砺心性,激发潜能;”
“二则,也是向妖族,向血鸦,展示我人族年轻一代的力量与团结,令他投鼠忌器;”
“三则……”
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人多,眼杂。”
“各家圣裔俊杰齐聚,背后牵扯的人族势力盘根错节。”
“血鸦若想动用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也得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得住我人族各大世家、乃至圣院的怒火。”
“这本身,就是对江行舟的一种无形保护,也是对血鸦的一种威慑。”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