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寂然,万众瞩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袭月白儒衫的身影上。
他独自坐在那张相对于对面数十大儒而言略显“孤单”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如松,面对朱希那隐含锋芒、直指核心的问题,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仿佛早已等待多时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缓缓扫视了一圈广场。
目光掠过对面那一张张或沉凝、或审视、或不屑的面孔,掠过侧后方端坐的陈少卿、郭正等朝廷重臣,掠过席地而坐的无数官员,掠过更外围那一张张充满好奇、激动、疑惑的面庞。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朱希脸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如同山间溪流,潺潺流入每个人的耳中:“朱公所问,亦是天下人所疑。”
“阳明心学,究竟是何道理?
为何敢言‘人定胜天’?”
“在下不才,愿以四句教,为诸公,为天下人,略作阐释。”
四句教?
此言一出,不仅是对面的大儒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道理阐述,往往长篇大论,引经据典,何曾听说用短短四句话来概括一门学说精义的?
这江行舟,是不是太过托大,或是想哗众取宠?
朱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很快舒展开,只是眼中的审视之意更浓。
他不动声色地道:“哦?
四句教?
老夫愿闻其详。”
江行舟微微颔首,并不在意众人的疑惑。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似乎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又似乎看向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内心。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吟诵道:“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四句话,二十八个字。
语调平和,没有任何慷慨激昂,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清晰地回荡在偌大的承天门广场上空,甚至压过了所有细微的风声与呼吸声,深深地印入了每一个人的心底。
全场再次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茫然、疑惑的神色。
这四句话,听起来并不深奥,甚至有些直白,但其中蕴含的意思,却让人一时间有些捉摸不透。
“无善无恶心之体”?
这是什么意思?
人心本体,难道不是本善吗?
孟子曰:人之初,性本善。
这是千古以来儒门正统的认知!
他竟说“无善无恶”?
“有善有恶意之动”?
这倒是好理解,是说善恶的产生,来自于人的意念、思想的活动。
可这与前一句“无善无恶”岂不是矛盾?
“知善知恶是良知”……“良知”?
这个词倒是耳熟,孟子也提过“良知良能”,但在此处,似乎有不同的意味?
“为善去恶是格物”——“格物”!
这是儒门修行的重要工夫,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致知在格物。
可他这里的“格物”,似乎又与传统的“格天下之物以穷其理”有所不同,强调的是“为善去恶”?
短短四句话,信息量极大,而且其中蕴含的观点,与传统儒学、与当下主流的文道理念,有着明显的、甚至是根本性的不同!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不仅是外围的百姓、学子,就连席地而坐的官员们,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这……这是何意?”
“无善无恶心之体?
荒谬!
人心岂能无善无恶?
那与禽兽何异?”
“良知?
格物?
他到底想说什么?”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说不上来……”
大儒席中,更是一片骚动。
不少大儒脸上已经露出了明显的不以为然,甚至是怒色。
这四句教,在他们听来,简直是离经叛道!
“胡言乱语!”
一位身材清瘦、面容古板的老者忍不住低声呵斥,他是来自南方某大书院的山长,素以恪守经义著称。
“朱公,此子所言,已涉入邪说!”
另一位大儒也是面色沉凝地对朱希道。
朱希的脸色也是变得十分严肃。
他抬手,制止了身后众人的骚动,目光锐利地看向江行舟,沉声道:“江大人,你这四句教,老夫听来,颇有不解之处,更有骇人听闻之语。
所谓‘无善无恶心之体’,岂不是否定了孟子‘性善’之论?
否定了人心本具天理、道德之端?
此言,与禽兽何异?
与那些主张‘性恶’、‘性无善无恶’的邪说,又有何区别?”
朱希的话,直指核心,也问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疑惑与不满。
儒门正统,自汉代“独尊儒术”以来,孟子的“性善论”便是根基中的根基。
否定了“性善”,几乎就是在动摇整个儒学大厦的根基!
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面对朱希这犀利的质问,以及全场无数道或质疑、或愤怒、或等着看好戏的目光,江行舟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甚至微微一笑,缓声道:“朱公勿急,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所谓‘无善无恶心之体’,并非言人心本体如同木石,无是非,无道德。”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此‘体’,乃是指心之本然状态,未发之中,不染尘滓,不着意念,纯然一片灵明。
如同明镜止水,本自澄澈,映照万物而不留一物。
在此本然状态下,无所谓善,亦无所谓恶,因为善恶之分,本是后天意念发动、与外物相接后所产生的判断。”
“孟子言‘性善’,是指人心本具仁义礼智之端,如同火之始燃,泉之始达。
此‘端’,是潜能,是可能性,而非现成的、固定的善恶判断。
在下所言‘无善无恶’,正是要指出这心之本体的超然性、绝对性,不落于后天相对的善恶二元之中。
只有先认识到此心体的澄明本净,不为任何既定概念所拘,方能真正了解,何以能‘有善有恶意之动’,又何以能‘知善知恶是良知’。”
他的解释,如同剥茧抽丝,将那看似惊世骇俗的第一句,与儒家经典悄然勾连,并赋予了新的、更为根本的阐释。
许多人脸上的怒色稍减,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而‘有善有恶意之动’,便是指当此灵明心体,接触外物,产生意念、思虑、情感时,便有了分别,有了好恶,有了善恶之判。
譬如见孺子入井,自然生恻隐之心,此即为善念;
见他人财物,起贪婪之念,此即为恶念。
此善恶,皆由意念之动而生,非心体本有。”
“至于‘知善知恶是良知’——”
江行舟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目光变得明亮而有力,“此‘良知’,非仅是孟子所言‘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道德本能。
在下以为,此‘良知’,便是那‘无善无恶’的心之本体,在日用伦常、接物应事中自然呈现的灵明觉知!
它是天理之昭明灵觉处,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不待思虑而知,不待学习而能。
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悌,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
“此良知,人人具足,不假外求。
它是判断一切是非、善恶的最高、也是最根本的标准,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
“而最后一句,‘为善去恶是格物’,”
江行舟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朱希等大儒脸上,字字清晰地说道,“便是工夫所在!
既然良知自能知善知恶,那么,吾人修行、学问之道,不在向外穷索天理,不在死记硬背经典教条,而在于‘致良知’!
即,在事上磨练,在日用伦常中,时时依据本心良知所发之是非、好恶,去为善,去去恶,使此心恢复其本然的、‘无善无恶’的澄明境界。
此即为‘格物’之真义!
格者,正也;
物者,事也。
格物即是在事物上正其心之不正,以归于正,亦即是为善去恶!”
“故,在下之学,可概括为三字——‘致良知’!”
江行舟的声音清越,如同金石交击,震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但此‘求放心’,非向外寻觅,而是向内体认、发明本心固有之良知,并将其推至、贯彻于一切事物之中!”
“人人心中有仲尼,人人心中有良知!
圣贤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明知此理,明见此心,以此心此理去行事,去格物,去践履,则人人皆可为尧舜,人人皆可成圣贤!”
“这,便是‘人定胜天’之真义!
不是狂妄到要以肉体凡胎去对抗苍天之威,而是相信人心自有无限力量,自有无穷光明!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自强不息’的根本,便在于发明本心,致吾良知,不为外物所移,不为境遇所困,以心之力,开创人道之新天!”
“这,便是我之‘阳明心学’!”
……
广场上,一片死寂。
这寂静并非真空,而是被过载的思绪与汹涌的情绪撑满的、近乎凝滞的粘稠。
阳光斜照,将无数张或惊愕、或沉思、或愤懑的脸庞映得明暗分明,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