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脚下,妖王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雪前的铅云。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焦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无力”的颓丧气息。
鹰妖王、鹿妖王、地龙妖王,以及其他数十位大小部族的首领,围坐在一张以整块冰岩粗粝凿成的议事圆桌旁,面面相觑,一片死寂的沉默。
没有争吵,没有推诿,甚至没有了前几日那种色厉内荏的叫嚣。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炭盆中火星爆裂的噼啪声,提醒着时间仍在流逝。
毒蛛、毒蛇两部的覆灭,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妖王脸上。
抽签选出的“倒霉蛋”用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再次验证了攻打那座山,攻打山上的那个人,是多么愚蠢而致命的选择。
强攻?
熊妖、马蛮、毒部的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智取?
毒攻被一首莲花诗净化得干干净净。
消耗?
山上囤积着它们自己的粮草,住着它们自己的祖屋,人族以逸待劳,士气如虹。
而它们,数十万大军挤在山下冰天雪地里,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士气却一日低过一日。
彻底没招了。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铁箍,死死勒在每个妖王的心头。
它们望着帐外那座在冬日惨淡阳光下沉默矗立、山顶却飘扬着刺眼人族旗帜的祁连圣山,眼神复杂无比——有刻骨的仇恨,有深深的恐惧,有夺回祖地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发愁。
打,打不下。
围,似乎一时半会,也困不死。
走?
圣山被占,若就此退去,如何向妖蛮族内交代?
如何面对背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如血鸦半圣的怒火?
“报——”
一名传令的狼蛮闯入,打破了沉寂,“秃鹫部三万、冰原巨犀部五万、雪狼蛮残部两万……已抵达山脚,正在扎营。另外,从东面撤回的飞蝗妖部、地穴蛛部也传来消息,三日内可至。”
援军,依旧在源源不断地从北疆各处、从更遥远的塞外部落,向着祁连山脚下聚集。
山下的妖蛮联军总数,已然逼近八十万,并且还在增加。
从数量上看,这无疑是一股足以横扫一切的力量。
然而,帐内的妖王们听到这消息,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来的部队越多,意味着消耗的粮草也越多,指挥协调也越困难,各部之间的矛盾与提防也越深。
现在,连最基本的“谁去打头阵”都成了无解的难题,再来更多的部队,除了让山下这片营地更加拥挤、混乱,又有什么用呢?
“知道了,安排他们在外围扎营,加强警戒,尤其是提防人族偷袭。”
鹰妖王挥了挥翅膀,有气无力地吩咐道,连往日那尖利的嗓音都透着一股疲惫。
狼蛮退下,帐内重归死寂。
一种名为“僵局”的凝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妖王心头。
与此同时,祁连山巅,“镇北台”。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掠过山脊,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然而,在山顶那些利用妖庭原有巨石建筑、加固后的营区、哨塔和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处背风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旺盛的篝火。
火焰噼啪跳跃,驱散了寒意,也映亮了一张张虽然带着风霜痕迹、却洋溢着放松与满足的笑脸。
一群结束值哨、正在轮休的将士和文士,围聚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
火堆上架着几根粗大的铁钎,上面串着大块切割好的、肥瘦相间的羊肉,正被烤得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脂不断滴落火中,爆起更旺的火苗和令人垂涎欲滴的浓郁肉香。
旁边还架着几口大铁锅,里面翻滚着乳白色的肉汤,混杂着一些在妖庭库房中找到的、不知名但香气奇特的块茎和干菜。
“嘿,真他娘的舒服!”
一名年纪稍长、面庞黝黑的李姓举人用力咬下一大口外焦里嫩的烤羊肉,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感慨道,“出塞前,想着是风餐露宿,九死一生。谁能想到,如今咱们攻进了妖蛮的老巢,占了它们的圣山,居然还能有这么吃喝不愁、避风躲寒的好日子过!”
他灌下一口温热的、从妖庭酒窖里翻出来的、口感醇厚的奶酒,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将这一个多月在冰原上积攒的寒气与疲惫都吐出去。
“就是!李兄说得太对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张秀才脸庞被火光映得通红,兴奋地接口,他手里也抓着一根烤羊排,“咱们跟着尚书令大人出塞这一个多月,啃干粮,嚼雪块,睡冰窝子,那真是把几辈子的苦都吃完了!可现在看看——”
他挥舞着羊排,指向四周那些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坚固厚重的石屋、殿堂轮廓,又指了指身下垫着的、从妖王居所里搜刮来的厚实兽皮,最后指了指锅里翻滚的肉汤和火上的烤肉,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有结实房子住,不必担心半夜被风雪埋了!有厚实铺盖,不必抱着刀剑缩成一团发抖!有热汤热饭,有酒肉管够!这哪里是打仗?这比在洛京军营里值守都舒坦不知多少!”
他的话引起周围一片哄笑和赞同。
“张老弟这话不假!”
“哈哈,你是没见山下那些妖蛮崽子!我刚才在哨塔上看得真切,他们那帐篷,破破烂烂,四处漏风!这大晚上的,冻不死他们!”
“咱们在山上烤火吃肉,他们在山下喝风吃雪!想想就痛快!”
“要我说,这祁连山妖庭,还真是个宝地!易守难攻,囤积还多!尚书令大人选择在此扎营,真是神来之笔!”
众人七嘴八舌,气氛热烈。
连日的紧张征战,在这温暖的篝火、充足的食物和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虽然没有人忘记山下是数十万虎视眈眈的敌军,但此刻的安逸与对比产生的优越感,却让士气不降反升,一种“我们占了大便宜”、“跟着尚书令有肉吃”的乐观情绪在悄然蔓延。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李举人毕竟是老成些,笑过之后,正色提醒道,“妖蛮势大,绝不会善罢甘休。我等在此享福,亦是尚书令大人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换来的。吃饱喝足,养好精神,明日还需恪尽职守,加固工事,随时准备迎敌。”
“李兄放心!这个道理咱们都懂!”
“对!吃饱了才有力气杀妖!”
“有尚书令大人在,有这祁连天险,有充足的粮草,咱们就跟山下的妖蛮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众人纷纷应和,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篝火噼啪,肉香酒气弥漫,谈笑声、吹牛声、甚至有人低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在这祁连山巅的寒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这声音,顺着山风,隐隐约约飘向山下,飘进那些在透风帐篷里瑟瑟发抖、啃着冰冷肉干、望着山顶温暖火光的妖蛮耳中,又会生起怎样的怨愤、嫉妒与无力?
祁连山巅,主殿最高处的瞭望台。
江行舟一袭月白,负手而立,猎猎山风卷动他未束的墨发与衣袂,却撼不动他身形分毫。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穿越了夜色与距离,平静地俯瞰着山下那绵延百里、星星点点、仿佛将整座圣山基座都包裹起来的、越来越密集的妖蛮营火。
火光的数量,比三日前又多了近一倍。
八十万?
或许已近百万。
后续还有部队在源源不断赶来。
从纯粹的兵力对比上看,山下是足以淹没一切的惊涛骇浪,而山上,他手中只有十万孤军。
然而,江行舟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笑意,那笑意中,没有半分身处绝境的惶恐,只有洞悉全局的从容,对山下“对手”们的嘲讽。
“比拼消耗?比拼意志?”
他低声自语,声音融于风中,唯有他自己能闻,“妖蛮,从一开始,便已输了。”
他的自信,并非无根之木。
地利,在他手中。
祁连山妖庭,北疆妖族经营万载的祖地核心,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他占据的,是对方最难攻克的家园。
一道道利用妖庭原有建筑和山势加固、改造的防御工事,如同巨兽的獠牙,森然对外。
粮秣,亦在他手中。
这妖庭之中,囤积的粮食、肉干、乳酪、药材,本是妖族为此次倾巢南侵、乃至越冬所准备的巨额物资,足以供应数十万妖蛮大军长期征战。
如今,却白白便宜了他这十万“客军”。
粗略估算,以目前的消耗速度,支撑一年绰绰有余。
他甚至可以改善饮食,让将士们吃饱穿暖,养精蓄锐。
反观山下。
那看似无边无际的八十万,甚至可能很快超过百万的妖蛮联军,处境却截然相反。
它们远离各自部族的传统草场和猎区,聚集于此。
每日人吃马嚼,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
粮草补给,全靠各部族从遥远的后方,穿越风雪严寒、路途艰难的塞外荒原,一点一点地运输过来。
效率低下,损耗巨大,且极易受到小股部队袭扰。
许多中小部族,本就储备有限,长途奔袭参战已消耗不少,此刻长期围困,很快便会陷入粮草不继的窘境。
更致命的是,这百万大军,看似势大,实则是一盘散沙。
由近百个大小不一、习俗各异、甚至彼此间有世仇或竞争关系的妖蛮部族临时拼凑而成。
熊妖王死后,再没有一个有足够威望和实力的主心骨,能够强行整合这支庞杂的联军,统一号令,如臂使指。
它们之间互相提防,互相推诿,争夺营地、水源、乃至补给物资的摩擦时有发生。
所谓的“联军统帅”,不过是个笑话。
这样的军队,数量越多,内耗往往越严重,指挥越是混乱,士气也越容易在僵持和困苦中消磨殆尽。
“围困?看谁先饿死,看谁先冻死,看谁先……内乱。”
江行舟收回目光,望向殿内摇曳的温暖烛火,那里有他的将士在休整,在谈笑,在积蓄力量。
他选择在此扎营,打的就是一场不对称的消耗战、心理战。
他要以这祁连山为砧板,以时间与困境为铁锤,将山下那百万妖蛮联军,慢慢锤炼、煎熬、直至从内部自行崩解。
然而,就在江行舟对山下局势做出冷静判断的同时。
山脚下,妖蛮联军那顶最大、也最压抑的主帅军帐内,气氛却已濒临冰点。
帐内,数十位妖王、蛮帅围坐,炭火将它们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兽皮帐壁上,张牙舞爪,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无力。
已经争论、争吵、乃至互相指责了快两个时辰,依旧没有拿出任何一个可行的对策。
强攻是送死,智取无效,长期围困似乎对山上更有利……死局,仿佛一个越收越紧的铁环,让它们喘不过气。
就在绝望与烦躁几乎要引爆帐内冲突的刹那——
帐外,原本喧嚣的风声、巡逻的脚步声、乃至远处营地的嘈杂,骤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安静,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绝对死寂。
帐内众妖王心有所感,猛地回头望向帐门。
不知何时,一道高瘦、披着暗红色鸦羽大氅、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立于帐中。
没有任何妖力剧烈波动的征兆,没有空间撕裂的异象,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如同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被它们刚刚“看见”。
但当他存在的那一瞬,整座军帐,乃至帐外方圆数里的空间,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如渊、冰冷刺骨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水银,缓缓弥漫开来,并不狂暴,却让帐内每一位凶名赫赫的妖王,都感到灵魂一阵战栗,妖力运转都变得迟滞、艰涩。
“扑通!”“扑通!”
无需任何确认,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本能敬畏,让帐内所有妖王、蛮帅,齐刷刷地、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头颅深深低下,不敢仰视。
“叩见血鸦半圣!”
混杂着恐惧与一丝卑微希冀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血鸦半圣,此次北疆妖蛮联军南侵的幕后最主要的推动者与策划者之一,一位真正屹立于妖族巅峰、拥有莫测威能的半圣级存在!
它的到来,犹如在绝望的黑暗中投下了一道微光,虽然冰冷,却代表着更高层次的力量。
“半圣大人!您……您终于来了!”
鹰妖王跪在最前,声音因激动和之前的恐惧而微微发颤,它猛地抬起头,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急切地哀求道,“那江行舟占据圣山,负隅顽抗,我等……我等实在没辙了!各种方法用尽,皆奈何他不得,损兵折将,士气低落!求半圣大人出手,以无上神通,一举将那江行舟拿下!解我圣山之围,雪我妖族之耻!”
它的请求,也代表了帐内绝大多数妖王的心声。
在它们看来,江行舟再强,也不过是人族“凡人”中的佼佼者,如何能与执掌部分天地法则、生命层次已然不同的半圣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