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舟站在祁连山妖庭主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座象征着北疆妖族最高荣耀与传承的圣殿。
空气中还残留着妖魂香那种甜腻得令人不适的气味,混杂着新鲜的血腥与十万将士身上传来的汗味、铁锈味,形成一种奇异而讽刺的氛围。
他缓步走到那座巨大的白骨祭坛旁。
祭坛上堆放的祭品琳琅满目,许多都是在中原难得一见的奇珍——
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如血、散发着灼热灵气的“朱焰果”;
装在寒玉盒中、犹自吞吐着冰霜寒气的“玄冰莲心”;
浸泡在琥珀色灵液中、隐约能看见妖兽虚影在内游动的“千年妖丹”;
还有那些以金盘银盏盛放的、看不出来历却灵气逼人的肉脯……
江行舟随手拿起一枚朱焰果,入手温热,果皮下的汁液仿佛在流动。
他咬了一口,甘甜炽烈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炸开,化作一股精纯的火属性才气涌入四肢百骸,竟让连番大战后略显疲惫的身体都感到一丝舒泰。
“倒是好东西。”
他淡淡评价,将剩下的果子几口吃完,果核随手丢在地上。
他的目光转向祭坛后方那些高耸的木架和石柜。
那里堆放着更多的卷轴、骨片、兽皮书,以及一些被封存在玉盒、石函中的物件。
许多卷轴和骨片上都镌刻着扭曲古老的妖文,散发着岁月沉淀的气息,更隐隐有妖力波动流转。
他走到一个看似最为古老的石柜前,随手抽出一卷以某种不知名妖兽皮鞣制而成的厚重卷轴。
卷轴入手沉甸甸的,皮质暗红,边缘以金线镶边,展开后,上面是用一种暗金色的、仿佛以血液混合某种矿物颜料书写的奇异文字。
文字旁边,还配有一些简单却充满蛮荒意味的图案——或是妖兽搏杀,或是祭祀舞蹈,或是星辰运转。
江行舟虽然不通妖文,但他文道修为已臻化境,灵觉敏锐,隐隐能感受到这卷轴上文字中蕴含的某种“道”的痕迹,并非简单的记录,更像是一种……修炼法门的阐述。
卷首几个最大的妖文,形态狰狞,仿佛要择人而噬。
“《妖蛮古卷》?”
他低声念出自己根据气息感应所做的判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妖族修行秘法?有点意思。”
他将这卷轴卷好,随手递给身旁一名亲卫:“收好。还有那些——”
他指了指石柜和木架上其他看起来年代久远、气息不凡的卷轴、骨片,
“但凡带有古意、妖力波动明显的,全部打包。这些妖族视若珍宝的传承,带回去,自有翰林院和钦天监的大儒、翰林学士去研究。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是!”
亲卫肃然应命,立刻招呼几名手脚利落的文士过来,开始小心翼翼地整理、收纳那些古老的典籍。
江行舟又踱步到另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玉盒和石函。
他打开一个尺许见方的墨玉盒,里面赫然是三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呈现深邃星空般蓝色的奇异晶石。
晶石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星光点点,仅仅是打开盒子,一股清凉而浩瀚的星辰之力便弥漫开来,让周围几个将士都精神一振。
“星髓?”
江行舟略一感应,有些讶异。
这可是炼制高阶文宝、甚至辅助突破文道瓶颈的极品材料,在中原都是有价无市,这里竟然有三枚,还被如此随意地放在盒子里。
他盖上盒子,递给另一名亲卫:“这个也收好,回去入库。”
他又连续打开了几个盒子,里面或是珍贵的矿石,或是罕见的灵草,或是某种强大妖兽身上最精华的部分——如独角、心核、真血,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显然,这座妖庭不仅是精神圣地,也是北疆妖族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顶级宝库。
江行舟看了片刻,转身,面向大殿内那些已经开始好奇打量四周、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纪律的将士们,脸上露出了进入妖庭后第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诸位兄弟——”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此番远征,踏冰卧雪,转战万里,连番血战,大家……辛苦了!”
江行舟环视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都因胜利和疲惫而显得格外生动的面孔,
“没有诸位舍生忘死,没有诸位信任追随,我江行舟,打不到这祁连山巅,站不进这妖蛮祖庙!”
他顿了顿,手指向那堆满珍品的祭坛,指向那些装满宝物的木架石柜,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豪气与慷慨:
“现在,我们打进来了!这座妖蛮经营了万年的老巢,里面的东西,现在都是我们的战利品!”
“本官宣布——”
“全军,就地休整,犒赏三军!”
“祭坛上的灵果、肉脯、以妖兽乳汁果实酿造的酒,大家尽管取用!能吃多少吃多少,能拿多少拿多少!但有一条,不许争抢,按序分配!”
“那些妖族珍藏的宝贝、材料、矿石,由军需官统一登记造册,后续论功行赏,公平分配!”
“至于这些妖族的破书烂卷,”
他指了指正在被收纳的古籍,“本官带回朝廷,看看能不能找出点妖蛮的弱点,也算它们最后做点贡献。”
他最后,脸上笑容一收,声音转冷,却带着一种更令人热血沸腾的决绝:
“但是,都给我听清楚了——”
“我们只是暂时在这里休整!吃饱了,喝足了,拿够了,恢复好了……”
“等我们离开的时候——”
“所有带不走的,吃不完的,连同这座肮脏的祖庙,这些丑陋的石头像,统统给本官——”
江行舟指了指周围的妖祖雕塑。
“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一根毛,都不给妖蛮留下!”
寂静。
随即——
“吼——!!!”
“尚书令大人英明!”
“哈哈哈!跟妖族客气什么!”
“吃!拿!烧!”
短暂的寂静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与狂笑!
所有的纪律在胜利的狂欢和主帅明确的许可下,暂时被抛到了一边。
将士们,尤其是那些冲杀在最前、伤亡最重的战兵们,红着眼睛,欢呼着涌向祭坛,涌向那些堆放着美酒美食的角落。
“这果子真带劲!”
“这肉,够味!”
“来来来,兄弟,干了这坛!敬死去的弟兄!敬尚书令!”
粗豪的划拳声、痛饮声、大快朵颐的咀嚼声、分享战利品的笑骂声,瞬间充斥了原本肃穆庄严的妖庭大殿。
火头军迅速架起大锅,将妖庭仓库里缴获的优质肉食、粮食搬出来,开始烹煮更实在的饭食。
肉香、酒香、灵果的异香,混合在一起,驱散着血腥与妖异的气息。
文士们也放松下来,虽然举止相对文雅,但也纷纷取用那些能快速恢复体力、温养精神的灵果灵酒,抓紧时间调息。
许多人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一路的艰辛、恐惧、牺牲,仿佛都在此刻的饱食与收获中,得到了些许慰藉。
江行舟看着眼前这喧嚣而充满生气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缓步走到主殿门口,望着外面夜色中连绵的祁连雪峰,望着山下远处那些如丧考妣、却不敢再上前一步的妖蛮残军。
掠夺,休整,然后……焚毁。
这是征服者的权利,也是彻底摧毁敌方战争潜力和精神象征的必要之举。
祁连山妖庭的陷落,不仅仅是一座圣地的易主,更意味着北疆妖蛮的脊梁,被彻底打断。
他要将把这份绝望与恐惧,深深地烙进每一个幸存妖蛮的灵魂深处。
夜还很长。
但属于妖蛮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人族的旗帜,将在这片被鲜血与火焰洗礼过的雪峰之上,飘扬到黎明。
祁连山妖庭,主殿之内,弥漫着血腥、硝烟与一种奇异的松弛感交织的气息。
粗粝的火把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将那些沉默的妖祖石像映照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殿内或坐或卧、抓紧时间处理伤口、吞咽食物、低声交谈的将士们一张张疲惫而亢奋的脸。
江行舟立于大殿中央,主祭坛前。
“来人!清点我军阵亡损失!”
他月白的锦袍上沾染了些许烟尘,却无损其挺拔如松的气度。
连番血战,万里奔袭,终于踏破这北疆妖族心中至高无上的圣殿,此刻,是该清点这一路征伐的代价与收获了。
副将蒙湛,一位脸庞被塞外风霜刻满沟壑、眼神却依旧沉稳锐利的年青将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禀大人!初步清点完毕!”
“自洛京出塞以来,我军转战万里,先破焉支山妖庭。
再长途奔袭,连破塞外大小妖族部落百余,沿途袭杀、击溃妖蛮无算。最终于此祁连圣山之下,正面击溃妖蛮联军主力,阵斩熊妖王、马蛮王等,踏破祁连山妖庭,扬旗山巅!”
蒙湛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累计击溃、歼灭之妖蛮联军,预估超过五十万之众!缴获、焚毁粮草、军械、财货无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沉重,却依旧有力:
“我军自身……阵亡将士,共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
其中,于焉支山、沿途部落、祁连山诸次血战中力战殉国者,一千五百八十九人。
余者……多为万里奔袭途中,因塞外苦寒冻伤不治,或因风雪迷途、遭遇极端天候、小股妖兽袭击而失散殉国。”
两千一百三十七,对阵超过五十万。
这个数字报出,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殿外呼啸的风声。
许多将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文士们抬起了头,目光复杂地望向江行舟,也望向殿外那无边的黑暗。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同袍,是出塞时并肩而行的面孔。
悲伤是真实的,但更多的,是一种从心底升腾起来的、近乎战栗的震撼与自豪。
两千对五十万!踏破两座王庭,横扫塞外,自身伤亡如此之微!
这已非寻常大捷,这是足以载入史册、光耀万古的军事奇迹!是用兵如神、将士用命、天佑王师共同铸就的不朽传奇!
江行舟面色平静,对这个数字并无意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那些带着伤痕、眼中却燃烧着火焰的将士。
“慈不掌兵,义不行贾。
将士血染黄沙,马革裹尸,乃军人之宿命,亦是无上荣光。
他们的忠魂,将永镇北疆,庇佑我大周山河。
厚加抚恤,妥善记录英名,待凯旋之日,禀明朝廷,立祠祭祀,泽被子孙。”
“是!”
蒙湛重重抱拳,眼圈微红。
“尚书令大人,”
这时,翰林学士郭守信上前一步,他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红潮,眼中却闪烁着对下一步行动的探询,
“祁连已破,妖庭已占,我军兵锋正盛,威震北疆。
接下来……是否乘胜追击,继续转战塞外各地,扫荡残余妖蛮,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
他的问题,也道出了殿内许多将领、文士的心声。
连战连捷,气势如虹,何不借此无敌之势,将北疆妖蛮彻底打残、打怕?
江行舟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看到他们眼中的跃跃欲试,也看到那被胜利和疲惫同时浸染的复杂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再次望向洞开的殿门外,那被星月与残余妖火映照的、苍茫而寒冷的祁连群山。
片刻,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平静:
“不必。”
两个字,让许多人一怔。
“塞外苦寒,万里冰封,补给转运,难如登天。此乃我军深入之最大桎梏。”
江行舟缓缓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然,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你们看此地——”
他抬起手臂,指向殿内堆积如山的祭品、灵物,指向殿外隐约可见的连绵房舍、库廪轮廓。
“祁连山妖庭,北疆妖族经营万载之祖地,此番南侵倾国之力的根本大营!
此间囤积之粮秣、肉脯、乳酪、药材,足以供应数十万妖蛮大军经年之用!
山中圈养之雪毛牛、冰原羊、各类耐寒妖兽,皆是活物粮仓,取之不尽!
妖庭殿宇,虽风格粗犷,然皆以巨石、坚木筑就,坚固异常,足以抵御风雪严寒!”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目光如电,刺破众人心中的迷雾:
“有粮,足以饱腹;
有畜,可续肉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