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仿佛天穹塌陷一角,砸在祁连山前。
那由五万熊妖重盾构筑的、绵延数里、号称“北疆之壁”的钢铁防线,在那道毁天灭地的五彩洪流冲刷下,连一声像样的哀鸣都未及发出,便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突破,而是消失。
刺目的强光过后,原地只留下一道宽达数里、边缘光滑如镜的焦黑“伤疤”。
冻土融化成琉璃状,冒着袅袅扭曲空气的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味——金属被瞬间气化的焦糊,混合着岩石熔融的土腥,以及……某种更原始的、生命被彻底“抹除”后残留的、难以言喻的空洞感。
没有残肢,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一层均匀铺洒的、颜色驳杂的、厚厚的“余烬”,在寒风中打着旋,诉说着五万个强悍生命曾经存在过的最后证据。
风从这片死亡地带上空呜咽而过,卷起细微的尘埃,声音空洞得让人心慌。
五十万妖蛮联军,如同被同时扼住了喉咙。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无数双或猩红、或幽绿、或残暴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片凭空出现的、触目惊心的真空地带,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马蛮的战马人立而起,惊恐嘶鸣;鹰妖在空中慌乱扑腾,队形散乱;狼蛮夹紧了尾巴,发出低低的、畏惧的呜咽;就连最凶悍的豹头妖、山魈,也僵在原地,爪牙间的寒光仿佛都黯淡了。
熊…熊王部…没了?
一个照面…就…全没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令人胆寒。
那不是战死,那是抹杀,是彻头彻尾的、不留任何余地的存在消除!
人族文士那不计代价、不要本钱般砸过来的文术洪流,所展现的不仅是恐怖的威力,更是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碾压式的文明暴力!
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妖蛮联军的阵列。
许多妖兵手脚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之前被鼓动起来的凶悍气焰,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阵型开始松动,后方的部队下意识地往后缩,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然而,人族军阵那边,在释放出那惊天一击后,气势也肉眼可见地骤然回落。
文士集群所在的位置,一片压抑的喘息和虚脱的踉跄。
超过三分之一的年轻秀才面如金纸,被同袍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他们眼神涣散,额头上冷汗涔涔,体内的文气已被彻底抽干,连维持清醒都显得艰难,正被迅速转移到更后方。
举人和进士们虽然还能站立,但个个气息萎靡,周身原本莹润流转的文气光晕黯淡了大半,脸上带着明显的疲色与力竭后的苍白。
不少人立刻盘膝坐下,取出丹药服下,抓紧时间调息,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清苦的药草香气。
显然,那毁灭性的一击,代价极为惨重。
秀才们几乎失去了战斗力,中坚的举人、进士们也损耗颇巨,急需恢复。
人族军阵那无坚不摧的“矛”,似乎在这一击之后,不可避免地钝化了,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窗”。
这一幕,被勉强从震骇中拉回一丝心神的鹿妖王敏锐地捕捉到了。
它的心还在因为熊妖部的覆灭而狂跳,四蹄微微发软,那是源自血脉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在尖叫着让它“快逃”。
它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属于同族强者的、最后残存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逃命的冲动如同毒蛇,啃噬着它的理智。
但,它不能退。
它僵硬地转动着细长的脖颈,望向身后。
巍峨的祁连山在暮色中显出苍凉的轮廓,山体上那些古老的、属于它们鹿妖一族的图腾刻痕隐约可见。
风雪掠过山脊,仿佛传来先祖灵魂的低语。
那里是圣地,是祖庙所在,是它们这一支妖族的根,是祖祖辈辈的埋骨与安魂之地。
丢了这里,它们就真成了丧家之犬,死了都无颜回归祖灵怀抱。
“咯吱……”
鹿妖王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咽了回去,蹄子深深陷入冰冷的冻土,用疼痛来对抗恐惧。
它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些许怯懦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在绝望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间摇摆。
“杀——!!!”
它猛地人立而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尖利到破音的嘶吼,这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却也因此带上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力量,如同垂死野兽的最后一搏,硬生生压过了战场上弥漫的恐慌氛围。
“都看着!”
鹿妖王前蹄指向人族军阵后方那些明显气息萎靡、正在调息的文士,声音颤抖,却竭力放大,确保周围的妖侯、妖帅们都能听到,“看见了吗?!他们不行了!那种攻击,他们还能放出几次?!”
它的嘶吼,像是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浇在了一些被吓破胆的妖王蛮帅头上,让它们从纯粹的恐惧中惊醒了几分。
“鹿…鹿王说得对……”
一名狼蛮帅喘着粗气,眼中惊魂未定,却顺着鹿妖王的话头,龇出森白的獠牙,声音发颤地附和,“他…他们的才气是有限的!杀我们五万,他们自己也快废了!”
“没错!”
旁边的豹头妖侯也反应过来,脸上新鲜的伤疤抽搐着,强作凶狠地低吼,“那种攻击肯定消耗巨大!你们看那些书生,站都站不稳了!一旦他们的才气枯竭……”
它眼中冒出凶光,仿佛在说服自己,“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对对对!耗!跟他们耗!”
马蛮王此刻也稳住了心神,阴鸷的脸上肌肉跳动,嘶声道,“我们还有四十多万儿郎!就是用命填,用血淹,也要耗死他们!为熊王报仇!守住圣山!”
“报仇!!”
“守住圣山!!”
“耗死他们!!”
在鹿妖王率先打破死寂、其他妖王蛮帅纷纷跟进的嘶声咆哮中,一股扭曲的、混杂着恐惧、仇恨、绝望以及一丝侥幸心理的“士气”,被强行重新煽动起来。
求生的本能,对圣山的执念,对“人族已是强弩之末”的自我催眠,暂时压倒了纯粹的惊骇。
尽管阵型不复严整,尽管许多妖兵眼中恐惧未散,攻势也显得迟疑而凌乱,但剩余的四十多万妖蛮大军,终究没有立刻崩溃。
它们如同被鞭子抽打、被火焰灼烧的兽群,在首领们疯狂的驱赶下,重新转过身,面对那人族军阵,发出了杂乱却依旧庞大的咆哮,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些看似疲惫的文士和严阵以待的圆阵。
风雪卷过战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死亡气息。
鹿妖王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远方。
它不知道这强提起来的一口气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耗死对方”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它只知道,身后是绝不能丢失的圣山,眼前是必须跨越的尸山血海。
要么死在冲锋的路上,要么……用这最后的疯狂,去搏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而人族军阵,则在短暂的爆发后,陷入了另一种紧绷的沉默,如同收束起所有锋芒的礁石,等待着下一波,或许更加混乱、却也更加血腥的浪潮拍击。
江行舟依旧立于阵前,神色平静无波,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扫过重新躁动起来的妖蛮联军,又瞥了一眼后方正在争分夺秒恢复的文士们,无人能窥见他心中正在推演着何种棋局。
“杀——!”
鹰妖王的尖啸撕裂长空,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眼见正面强攻如同撞上铁壁,损失惨重却寸功难建,它终于改变了策略。
随着它的厉啸,黑压压的数万鹰妖、雪鹫、以及各种飞行妖类,如同两片巨大的、不祥的阴云,骤然拔高,随即兵分两路,朝着人族十万大军防御相对薄弱的左右两翼后方,狠狠扑去!
它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不再与正面那些铁刺猬般的圆阵和游弋的精骑硬碰,转而袭击相对松散的后勤辅兵、仍在调息的文士,以及阵型转换时可能出现的衔接缝隙!
“从左右两翼夹击!袭扰他们的后方!”
“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拖住他们!耗死他们!”
其他妖王见状,也立刻领悟了鹰妖王的意图。
马蛮王率领最精锐的轻骑,不再试图正面突破人族骑兵的拦截,而是利用速度优势,如同狡猾的群狼,在战场边缘高速游走,箭矢如雨点般泼洒向人族军阵侧翼,一沾即走,绝不停留。
狼蛮帅、鹿妖王等也指挥着各自部族的步兵,不再进行那种自杀式的密集冲锋,而是分成更多小股,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如同附骨之疽,不断袭扰、试探、拉扯着人族那数十个防御圆阵的外围,试图找到薄弱点,或者至少让人族军队疲于应付,无法集中力量。
一时间,原本相对清晰的正面战场态势,变得混乱而危险。
人族十万大军,仿佛陷入了一个不断收缩、并且从四面八方伸出毒刺的包围圈。
妖蛮联军毕竟还有四十五万之众,即便伤亡惨重,即便士气低落,但庞大的基数摆在那里。
当它们放弃一窝蜂的正面强攻,转而利用数量优势进行多点多线的袭扰、牵制、包抄时,给人族造成的压力和威胁,反而比之前更甚!
“稳住阵脚!”
“弓弩手,覆盖射击,驱散侧翼敌骑!”
“圆阵收缩,注意防护后方!”
“文士加快恢复!”
人族军阵中,各级将领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面对骤然变化的战术和来自多个方向的压力,纵然是历经血火淬炼的十万精锐,也难免出现了一丝短暂的慌乱。
防御圆阵需要同时应对来自正面、侧翼甚至后方的威胁,阵型转换和火力分配出现了滞涩。
两翼的骑兵疲于奔命,既要阻止马蛮骑兵的突进,又要防备空中鹰妖的俯冲。
而后方的文士和辅兵区域,更是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
一旦被妖蛮联军成功完成四面合围,不断压缩空间,消耗体力与文气,即使人族个体战力再强,也难免陷入被逐渐磨死的不利境地。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军阵最前方,那道始终屹立不动的月白身影。
江行舟面对这骤然险恶起来的局势,脸上非但没有凝重,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轻蔑笑意。
合围?
袭扰?
疲敌?
他若是惧怕侧翼袭扰,若是担心陷入重围,当初又怎会仅率十万兵马,便敢悍然深入这数百万里蛮荒绝域,行这犁庭扫穴的逆天之举?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
旋即,他抬首,目光仿佛穿透了纷乱的战场,投向了更高远、更苍茫的所在。
他并未拔剑,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却奇异地压过了战场上的一切喧嚣,如同玉磬轻鸣,又如金铁交振,在每一个浴血奋战的人族将士心头响起:
“《从军行》”
四字出口,天地间的风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仿佛都为之一静。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诗句吟出,异象骤生!
原本被战火硝烟和妖蛮血气笼罩的、铅灰色低垂的天空,骤然被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浩大、肃穆的才气强行荡开!
灰云退散,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巨笔,以天穹为卷,泼洒出震撼心灵的画卷——极西天际,隐隐浮现出连绵雪山的巍峨虚影,雪山之上,长云如怒,翻卷不休!
而在那雪山与长云之下,一座巍峨、古老、饱经风霜却又坚不可摧的巨城关隘的轮廓,由虚化实,渐渐清晰!
那关城仿佛以整块苍青玉石雕成,城楼高耸,旌旗猎猎,虽只是虚影,却散发着镇守国门、隔绝蛮荒、历经万古而不倒的厚重、苍凉与无上威严!
玉门关虚影!
这座人族边塞的象征,文明疆界的丰碑,竟被江行舟以诗引动,跨越无尽空间,投影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