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声,皆是一怔,愕然望去。
只见文官班列中,一人缓步出列。
正是户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江行舟。
他一身绯色官袍,袍袖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拂动,步履沉稳,神色竟是一如既往的从容镇定,仿佛刚才那足以冻结空气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他行至御阶之下,面向龙椅,躬身深深一礼,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臣,江行舟,有破敌之策,愿亲往关中,为陛下剿平黄朝叛军!”
哗——!
虽无实际声响,但一股无形的声浪仿佛在所有朝臣的心头炸开!
惊愕、难以置信的情绪在无声中疯狂传递!
他?江行舟?一个以理财、文章著称的文臣,竟然敢在此时站出来?
他难道不清楚这浑水有多深?这分明是魏相一党挖下的火坑,他竟要主动往里跳?!
就不怕出征之后,粮草断绝、援军不至、背后冷箭齐发吗?
女帝武明月那双冰封的凤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深深凝视着阶下这个看似文弱,却在此刻挺身而出的臣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探究:
“江爱卿……你,当真明白此去意味着什么?关中之局,错综复杂,非仅沙场刀兵而已。”
江行舟直起身,坦然迎向女帝锐利的目光,眼神澄澈而坚定,毫无闪躲:
“回陛下,臣,深知其中凶险。”
“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君之忧。今叛军荼毒关中,威胁宗庙,动摇国本,臣既为陛下之臣,为大周之臣,便……义不容辞!”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铿锵作响,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心鼓上。
这一刻,满朝文武,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有真心敬佩其胆魄者,暗自唏嘘。
有不解其意者,眉头紧锁。
有为其担忧者,手心捏汗。
而魏泯一党的官员们,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中迅速闪过阴鸷与算计的寒光。
好个江行舟,竟敢主动请缨?
正好!你若离了这中枢之地,去了那凶险前线……后勤补给、军情传递、将领任免,处处皆可做文章!
届时,让你兵败身死,易如反掌!看你还如何与魏相争锋!
“好!好!好!”
女帝武明月连道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昂,一声比一声决绝!
她凤眸中的激赏与决断之色再无掩饰。
值此危难之际,能有臣子不顾自身利害,挺身而出,这本身就是对朝廷威信的一剂强心针!
“朕,准卿所奏!”
“即日起,晋江行舟为征西大元帅、关中道行军大总管,总督关中一切军政事务!赐天子剑,准其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关中道各级文武官吏、所有驻防兵马,皆须听其调遣节制!”
“望卿能速平叛乱,克复长安,扬我大周国威!”
“臣,领旨谢恩!必当鞠躬尽瘁,扫荡妖氛,以报陛下信重之恩!”
江行舟再拜,声音沉稳有力。
然而,他并未立即退下,而是话锋一转,侧身将目光投向文官班列之首,那个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紫袍老者——魏泯。
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朗声道:
“陛下,臣,尚有一请!”
“魏相老成谋国,在关中门生故旧众多,威望素著。若得魏相出任副帅,与臣同往征讨,必能安定地方人心,震慑宵小,事半功倍!故此,臣恳请陛下,命魏相为征西副元帅,一同出征!”
此言一出,宛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始终沉默的魏泯身上!
…
江行舟此言一出,宛如一块千斤巨石轰然砸入死水潭,不仅激起滔天水浪,更搅动了潭底沉积数百年的淤泥!
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瞬间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中心!
“什么?!”
一声惊呼如裂帛,撕破了殿内虚伪的平静。
紧接着,质疑声、抽气声、衣袖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让魏相为副帅?随军出征?!”
“这……这江行舟,岂止是胆大包天!简直是诛心之策!”
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依附魏泯这棵参天大树而生的官员,闻言无不脸色煞白,惊怒交加,仿佛头顶的梁柱骤然崩塌!
他们浸淫权术多年,几乎瞬间就洞穿了江行舟那看似谦恭提议下的凛冽寒锋!
这哪里是“恳请魏相相助”?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翻版——是更为狠辣的“挟宰相以锢党羽”!
江行舟这是洞悉了症结所在:他深知自己一旦领兵远征,魏泯及其盘根错节的党羽必会在后方运筹帷幄,于粮草补给、军械调配、乃至情报传递上设置重重障碍,甚至可能背后捅刀。
于是,他干脆釜底抽薪,行此阳谋,要将魏泯这尊镇守洛京的“大佛”生生请出庙堂,牢牢绑在自己疾驰的战车之上!
试想,若魏泯以副帅之尊身在前线,局面将如何?
魏党官员必将投鼠忌器,谁还敢在粮饷军需上做手脚?
一旦前线失利,第一个被推上断头台的,就是身在军中的魏泯!
魏泯本人即成“质子”,他在江行舟麾下,犹如虎口之羊。
江行舟不仅能以军令约束,更可在“必要”时……
一些更为阴暗血腥的念头在一些官员脑中一闪而过,令他们脊背发凉,不敢深想。
此举更能堵住悠悠众口,表明江行舟并非独揽大权,而是与德高望重的老臣共担重任,极大减少了“权臣”嫌疑和朝中非议。
一石三鸟!何其老辣!何其毒绝!
“荒天下之大谬!”
一名魏党嫡系的御史大夫立刻跳了出来,气得浑身发抖,山羊胡子簌簌乱颤,手指直指江行舟鼻尖,厉声尖啸:
“江尚书!你此言大谬不然!
魏相乃尚书令,百官之首!更
是你的顶头上官!古往今来,岂有上官屈尊纡贵,给下官担任副帅的道理?!
这成何体统?!
又将朝廷法度、君臣纲常置于何地?!”
他企图用最根深蒂固的官场伦理来压制江行舟的“悖逆”。
然而,江行舟闻言,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
他缓缓转向那位面红耳赤的御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语气平和得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
“哦?王御史所言,句句在理,确是江某年轻识浅,考虑欠周了。”
他话音微微一顿,目光如两道冷电,倏地射向一直沉默不语、但面色已铁青如锈的魏泯,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既然如此,为顾全朝廷体统,免遭非议——那便请魏相担纲此次平叛大军的主帅!江某不才,甘为副贰,必当竭尽全力,倾心辅佐魏相,早日荡平叛逆,以安社稷!王御史,诸位同僚,以为此议……如何?”
“呃……这……”
那王御史顿时如遭雷击,瞠目结舌,一张老脸憋得由红转紫,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其他摩拳擦掌、准备群起而攻之的魏党官员,也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所有准备好的慷慨陈词都卡在了胸腔里,化作一片死寂!
让魏泯当主帅?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魏相虽是文官领袖,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权倾朝野,但一生都在笔墨案牍、权谋算计中度过,何曾真正意义上统帅过千军万马,经历过沙场铁血?
让他去面对那个用兵如鬼、凶名赫赫,拥兵十数万的黄朝?
万一……不,是极有可能,战事不利,甚至一败涂地!
到那时,莫说魏相个人安危,整个魏党大厦都将随之倾覆,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这泼天的责任和灭顶的风险,谁人敢担?!谁人能担?!
相比之下,江行舟虽年轻,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名将,战功赫赫,履历辉煌,乃是当下不二的统帅人选。
赞成原议,江行舟为帅,魏相为副?
那是自堕身份,将定海神针置于风口浪尖,让后方党羽束手束脚,如同自缚双臂。
反对原议,推魏相为主帅?
那更是自掘坟墓,将整个派系亲手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绝壁!
魏泯本人,此刻更是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宽大朝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阅尽风云的老眼死死盯住江行舟,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纵横朝堂数十载,历经三朝风雨,何曾受过如此赤裸裸的胁迫、如此致命的将军?!
这黄口小儿,手段竟狠辣刁钻至此,一招便将他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江行舟这一手,不仅是将了他一军,更是逼他在“颜面扫地”与“身败名裂”之间,做出痛苦的抉择!
整个紫宸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凝固,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更添几分诡异。
百官的目光,如同探针般,在神色自若的江行舟、面沉似水的魏泯以及高踞龙椅、看不清神色的女帝之间,紧张地逡巡、摇摆,等待着那最终定夺的时刻。
端坐于九龙金椅之上的女帝武明月,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的螭首上,将这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凶险万分的博弈尽收眼底。
她那双深邃凤眸之中,一丝锐利如冰的光芒转瞬即逝。
她心中雪亮:江行舟此议,看似跋扈“不敬”,实则是当前危局下,最能确保平叛大军后方无忧、避免内耗掣肘的绝佳策略!
唯有将魏泯这最大的变数和隐患带离权力中枢,置于眼皮底下,江行舟方能心无旁骛,全力应对前方的虎狼之敌。
而此举,更深合帝心。
她正可借此良机,将魏泯这棵盘根错节的老树调离其经营多年的土壤,大大削弱其在朝中的即时影响力。
同时,将其置于军旅,无异于蛟龙离水,更方便她观察、掌控,甚至……徐徐图之。
“够了!”
女帝清冽的声音如同寒玉相击,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击碎了大殿内凝固的空气。
“国难当头,逆贼猖獗!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纲常伦理,亦需为社稷安危让路!”
“江爱卿骁勇善战,威震边陲,屡建奇功,乃统帅不二人选!”
她目光一转,如实质般落在魏泯身上,语气缓和却带着千斤重压:“魏爱卿,你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于关中故旧门生众多,影响力深远。由你辅佐江爱卿出征,必能稳定军心、安抚地方,事半功倍!”
“朕意已决!”
“即命:江行舟为征西大元帅,总揽平叛一切军政事宜!”
“魏泯为平叛副元帅兼督军使,赞画军机,协调后方,确保粮饷无忧!”
“尔二人需和衷共济,精诚合作!若有人胆敢贻误战机、互相掣肘、暗行苟且——朕赐下的天子剑,锋刃犹利,可先斩后奏!”
“臣,谨遵圣谕!必不负陛下重托!”
江行舟毫不犹豫,躬身应诺,声如金石。
魏泯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幻了数次,从铁青到灰白,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
在女帝那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弯下了向来挺直的腰背,仿佛能听到骨骼发出的细微咯吱声,从紧咬的牙关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回应:“老……臣……领旨。”
他知道,大势已去,圣意如天,再无转圜余地。
若再敢抗辩,便是自寻死路。
这一刻,魏泯心中翻涌的,是无尽的屈辱与滔天的愤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坠冰窟的寒意。
他清晰地感觉到,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与殿下这个锋芒毕露的臣子,似乎已形成了一种危险的默契,正联手布下一张无形巨网,要将他这棵屹立百年的参天古树,连根拔起!
“退朝!”
“二位爱卿,即刻回府整顿,三日后,朕于朱雀门外,亲为大军饯行!”
女帝袖袍一挥,起身离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
朝会散去,众人如潮水般退出紫宸殿。
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射进来,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寒意。
江行舟与魏泯,这一对被迫捆绑在同一辆战车上的正副元帅,一前一后,相隔数步,默然走出宫门。
两人之间,虽无只言片语,但那无形却冰冷刺骨的敌意、猜忌与算计,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预示着此番远征,注定步步惊心。
…
紫宸殿的朝会刚散,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涌出,又迅速分化成数股细流,各怀心思地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向外走去。
喧嚣过后,是更显压抑的寂静,唯有官靴踏在玉阶上的细微声响,和彼此间心照不宣的沉默。
中书令陈少卿与门下侍中郭正——这两位分掌圣朝出令与审核大权的内阁核心宰辅,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并肩踱入了廊桥之下巨大的蟠龙柱阴影里。
他们身上的紫袍玉带在幽暗处依旧流转着华贵的光泽,衬得二人气度雍容,深不可测。
当目光短暂交汇时,眼底都掠过一丝只有同等段位的棋手才能读懂的精光。
陈少卿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如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沉稳中透着冷冽:
“郭相,今日这出‘将相和’,可真是跌宕起伏,令人叹为观止啊。”
他视线似无意般扫过前方不远处——那里,征西大元帅江行舟与副帅魏泯一前一后,相隔数尺,虽无言语,但两人周身弥漫的那股冰冷彻骨的敌意,几乎将空气都冻结成了实质。
郭正闻言,抬手轻轻捋了捋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胡须,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讥讽与洞悉的弧度:
“魏老儿当初为泄私愤,在关中之地行事酷烈,逼反流民,本是点起了一簇小火苗。
只可惜,他低估了对面那位‘年轻人’……江行舟顺势而为,暗中添柴鼓风,终成今日燎原之势,逼得朝廷不得不大动干戈。”
他轻哼一声,语气带着超然物外的淡漠,“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泼天的麻烦既然是他们二人一手造就,这收拾残局、刀头舔血的苦差事,自然也该由他们自己去消受。
难不成,还要你我这般局外之人,去替他们背这口足以压垮脊梁的黑锅?”
“郭相所言,深得我心。”
陈少卿微微颔首,脸上笑意如冬日寒霜,看似清浅,却冷入骨髓,“魏相想借剿匪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结果火势失控,反噬自身;
江行舟则欲借势而起,以战功为阶,扳倒座前大山。
二人龙争虎斗,却将关中千里沃野化作焦土,令生灵涂炭——无论此番结局如何,都可说是求仁得仁,咎由自取。”
“然则……”
郭正话音陡然一转,眼中精光闪烁,透出几分真正的玩味,“江行舟最后这‘挟宰相以令党羽’的一手,硬生生将魏泯绑上战车,倒是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堪称险中求胜的绝妙好棋。”
陈少卿也露出了相似的、带着算计的笑容,那是一种将棋局看得分明后的从容:
“妙,确实妙不可言。自此,魏党爪牙投鼠忌器,绝不敢在粮草、军械、兵源上动丝毫手脚,除非他们想亲眼看着自家的顶梁柱轰然倒塌。”
“而江行舟的麾下将士,为了主帅的安危与唾手可得的战功,也必会戮力向前,不敢懈怠。”
“这一招,等于暂时用一根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双方想要互相下绊子的黑手,逼着他们不得不先同舟共济,应对眼前的强敌黄朝。”
“呵呵,”郭正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少卿,语带深意,“可陈相想过没有,若他二人真能摒弃前嫌,同心同德,一举荡平叛逆,携赫赫战功凯旋……。
届时,一个手握重兵、声望如日中天,一个虽为副贰却亦有辅佐之功,这洛京朝堂之上,还有你我安稳立足的余地么?”
陈少卿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鹰隼般的厉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化作气音,却字字清晰,冰冷刺骨:
“郭相,多虑了。”
“同心同德?魏泯与江行舟之间,早已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强扭在一起,只会是同床异梦,各怀鬼胎,时时刻刻提防着对方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更何况,沙场征伐,胜负岂是儿戏?变数之多,远超你我所想。”
“若他们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你我不妨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甚至不妨上表为二人请功。毕竟,叛乱平息,于国于民有利,你我也乐见其成,脸上有光。”
“但若……战事出现些许意料之外的‘波折’……”
他尾音刻意拖长,仿佛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寒意,“譬如,某批关乎全军命脉的粮草,‘意外’在险峻栈道上耽搁三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