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北麓,魏家庄。
夜色如墨,本该万籁俱寂的山庄却灯火璀璨,笙箫鼓乐之声穿透高墙,飘荡在寒冷的夜空中。
今日是魏家嫡长孙的周岁盛宴,庄内觥筹交错,喧嚣震天。
魏氏宗亲、关中豪绅、乃至附近州县的官员齐聚华堂,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舞姬翩跹,一派钟鸣鼎食的极尽奢华。
连庄内值守的数百名家丁部曲,也多被赏了酒肉,卸去了沉重的甲胄,聚在偏院猜拳行令,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步履蹒跚。
整个庄园都沉溺在一片毫无警惕的、醉生梦死的狂欢里。
庄外漆黑的密林深处,黄朝和他那几百名面黄肌瘦、手持锈刃柴斧的草寇,正屏息潜伏。
空气中弥漫过来的浓郁酒肉香气,像一只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们空瘪的胃袋,也撩拨着他们紧绷欲断的神经。
一个瘦小的探子如同鬼魅般溜回,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压低嗓子禀报:“老大!探明了!是魏家大房的孙子过周岁!全庄都在吃席!那些看家狗也大多灌饱了黄汤,站都站不稳了!”
“周岁宴?”
黄朝透过枯枝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庄园内那刺眼的灯火,听着那缥缈传来的欢声笑语,青铜面甲下的脸庞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蕴含着刻骨的怨毒:“嗬……兄弟们的娃饿得哭都哭不出声,他魏家的种,刚满岁就活在蜜罐里,锦衣玉食……这吃人的世道!这他娘的天理何在!”
他猛地回头,扫视着身后那群眼冒绿光、却又因深入虎穴而抑制不住浑身颤抖的手下。
他知道,此刻士气如同绷紧的弦。
黄朝压低了声音,话语却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窝:“都听见了吗?魏家的老爷太太们,正用刮削咱们骨髓得来的银钱,给他们的小畜生贺寿!
他们的库房,金子堆成山!他们的粮仓,白米淌成河!那本该是咱们的!”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大盛,如同饿狼:“现在,他们肥得流油,醉得像泥!
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机会!
都给我听好了!冲进去之后,别留活口!见啥抢啥!给老子烧!杀!抢!
让这群吸血的蚂蟥,也尝尝什么叫灭顶之灾!”
“听老大的!”
“干死他们!”
众草寇被这极端的仇恨与贪婪煽动,残存的恐惧被疯狂的欲望压过,死死攥住了手中粗劣的兵器。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庄内的喧嚣渐次平息,璀璨的灯火也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醉呓和巡夜者敷衍了事、有气无力的梆子声。
月至中天,寒露渐重,天地间一片死寂。
“时辰到!”
黄朝眼中寒芒爆射,猛地抽出那柄布满缺口的朴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兄弟们!随我杀进去!今日不是他魏家死,就是咱们亡!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杀——!”
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
数百名衣衫褴褛、形同恶鬼的草寇,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密林中疯狂涌出,扑向那看似巍峨、实则守备松懈的庄园!
“什么人?!站住!”
围墙哨塔上,一个醉眼惺忪的家丁刚探出头,发出一声含糊的喝问,一支削尖的竹箭便带着凄厉的尖啸,穿透了他的脖颈,他哼都未哼一声,便如破麻袋般栽下高墙。
“撞门!给老子撞开!”
几名膀大腰圆的草寇抬着临时砍伐的粗壮树干,如同疯牛般,一次又一次地猛烈撞击着包铁庄门。
门后的门栓在巨大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纷飞。
“轰——咔!”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庄门连同脆弱的门栓被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
“杀进去!鸡犬不留!”
“抢钱!抢粮!抢女人!”
草寇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如同来自幽冥的恶煞,汹涌灌入庄内!
血腥的屠杀,瞬间降临!
庄园内,刚从酒酣耳热中惊醒的魏氏子弟、宾客、仆役丫鬟,面对这仿佛从天而降的煞神,彻底陷入了混乱与绝望!
他们衣冠不整,醉意未消,有的甚至还在梦中便被利刃砍杀!
凄厉的惨叫声、惊恐的哭喊声、绝望的求饶声、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以及火把点燃帘帷房屋的噼啪爆燃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瞬间将这座繁华庄园变成了修罗屠场!
黄朝一马当先,手中朴刀狂舞,状若疯虎。
他专挑那些身着锦袍、试图呼喝组织抵抗的魏家核心人物下手,刀锋过处,血肉横飞,温热的鲜血溅满他的灰衣和冰冷的青铜面甲,使他看起来更像一尊从地狱爬出的复仇修罗。
“别恋战!快去库房!粮仓!”
黄朝一边砍杀,一边声嘶力竭地指挥,声音在喧嚣中格外刺耳。
早已杀红眼、抢红眼的草寇们,一部分人继续追杀四散奔逃的人群,更多的人则像发现了宝藏的饿狼,疯狂地冲向庄园深处的库房与粮囤。
他们用斧头砸开沉重的铜锁,当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成捆的绸缎、满箱的铜钱和耀眼的白银时,发出了近乎癫狂的嘶吼!
“发财啦!全是我们的!”
“快搬!能拿多少拿多少!”
极度的贪婪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抢夺所有能带走的财物,为了争夺一锭银子、一匹锦缎,甚至开始挥刀相向,自相残杀!
“放火!给老子烧光这贼窝!”
黄朝见有人只顾抢掠,厉声下令,他要的是彻底的毁灭。
熊熊烈焰很快在庄园各处冲天而起,火借风势,疯狂蔓延,贪婪地吞噬着精美的亭台楼阁、珍贵的古籍字画。
数百年来积累的财富与繁华,在冲天的火光中化为灰烬,将半个夜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
当附近州县的官兵被冲天的火光和零星逃出的、魂飞魄散的幸存者的哭喊惊动,仓促集结、姗姗来迟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仍在燃烧的断壁残垣、堆积如山的焦黑尸体、以及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而黄朝和他那群饱掠之后、如同鬼魅般的队伍,早已带着劫掠的大量财物粮草,遁入茫茫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踪迹全无。
岐山魏家庄遭血洗、焚毁的惊天惨案,如同一声炸雷,迅速传遍关中大地,继而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震撼了整个洛京朝野!
这已不仅仅是一起骇人听闻的匪患,这是对盘踞大周数千年的门阀势力的悍然挑战,是对朝廷法度与威严的极端蔑视与公然践踏!
而此刻,远在洛京府邸的尚书令魏泯,或许正抚摸着老家刚送来的、为孙儿贺寿的珍贵玉如意,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
他绝不会想到,一场将他乃至整个大周朝堂卷入漩涡的灭顶风暴,已因黄朝这疯狂而决绝的一把火,骤然降临!
…
洛京,尚书令魏府,寅时三刻。
万籁俱寂,唯有府内书房依旧亮着孤灯。
魏泯刚批阅完最后一叠关乎漕运改道的紧急公文,正揉着酸胀的眉心,准备唤人伺候歇息。
紫檀木几案的一角,还随意搁着白日里从关中岐山老家快马送来的、为嫡孙庆贺周岁的土仪与家书,锦盒未启,透着几分难得的、属于世俗人伦的暖意。
然而,这份深夜的宁静与那丝微弱的欣慰,在下一刻被砸得粉碎!
“砰——哐当!”
书房那扇沉重的花梨木门竟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门扇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血人——真正意义上的血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重重摔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来人衣衫褴褛,满身干涸与新鲜交织的血污掩盖了原本的魏氏仆从服饰,脸上混杂着尘土、泪水和恐惧,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冤魂。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因极度惊恐而几乎涣散的瞳孔,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濒死般的嗬嗬声,半晌才挤出一句撕裂般的哭嚎:“家……家主!呜……呜呜……完了!全完了!岐山……岐山庄子……没了啊!”
魏泯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霍然起身,愠怒之色刚现,待看清来人腰间那枚虽沾血却依稀可辨的魏家腰牌,以及那副只有在遭遇灭顶之灾才会有的绝望神情时,一股冰寒刺骨的不祥预感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
他几步抢到对方面前,也顾不得污秽,一把抓住其颤抖的肩膀,声音因急促而尖利:“魏七?!是你?!你不是在岐山看守祖庄吗?怎会弄成这般模样?!快说!庄子出了什么事?!”
那名叫魏七的年轻族人,仿佛被家主的目光灼伤,涕泪血污混作一团,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语无伦次:“是……是土匪!好多好多土匪!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昨儿夜里……子时刚过……他们……他们杀进来了!”
“胡说!”
魏泯目眦欲裂,厉声打断,“庄内有精锐部曲三百,高墙深沟,弓弩齐备!岂是寻常流寇能破?值守之人难道都死了吗?!”
“他们……他们是趁着孙少爷的寿宴……庄里大部分人都喝得烂醉……守夜的也……也松懈了……”
魏七哭喊着,双手死死抠着地面,“那些人……根本不是人!是恶鬼!见人就砍……三爷想组织人手抵抗,刚喊出声就被……就被那个戴青铜鬼面的头子一刀……劈成了两半!五爷、七叔公……好多族老……都……都死了!满地……满地都是血啊家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魏泯的心口!
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形剧烈一晃,若非及时扶住身旁的书案,几乎栽倒。
他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声音已然变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庄……庄子呢?库房……粮仓……如何?!”
“烧了!全烧了!”
魏七发出绝望的哀鸣,用头撞击着地面,“那帮天杀的!抢光了粮仓银库还不算……临走还放了火!千百年祖宅啊……亭台楼阁……全在火海里……小的……小的是趴在死人堆里装死,又趁乱抢了匹惊马,一路跑死了三匹马……才……才跑来给家主报信啊!家主!您要替死去的族人报仇!报仇雪恨啊!”
“轰——!”
魏七最后的哭诉,如同九天惊雷,在魏泯的颅腔内炸开!
庄毁!人亡!财尽!祖业成灰!
一幅幅惨绝人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闪现:冲天的烈焰吞噬着雕梁画栋,熟悉的亲族面孔在刀光下扭曲、倒下,堆积如山的粮食金银被暴徒劫掠……魏氏在关中囤积的钱粮,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这虽然只是魏家的一部分钱财,那也是很大一笔啊!
奇耻大辱!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噗——”
魏泯终究没能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砖和衣襟。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随即又因极致的愤怒涌上骇人的潮红,额头、脖颈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一双平日里深沉似海、掌控朝局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与杀意!
“查!”
他从牙齿缝里生生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冰冷,仿佛带着地狱的寒风,“给老夫动用一切力量!彻查!是哪一路不知死活的魑魅魍魉,敢犯我魏氏虎威!就算把秦岭翻过来,也要把这群蝼蚁给老夫揪出来!碎尸万段!”
“是!是!”
魏七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慌忙补充,“那个带头……戴着一副青铜面具,狰狞可怖,手段极其狠辣!”
“青铜面具?”
魏泯眼中厉色一闪,这个鲜明的特征让他瞬间意识到此事绝非普通劫掠。
逆种文人?
是寻仇?
还是政敌指使?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但此刻,复仇的烈焰压倒了一切。
“传我命令!”
他转向闻声赶来、跪在门口噤若寒蝉的管家和侍卫长,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即刻以尚书省暨兵部名义,签发八百里加急剿匪令!通令关中各州县、各道行军总管!给老夫围剿这群逆贼!格杀勿论!悬赏!擒杀贼首者,赏万金,官升三级!不,封爵!老夫要他们的人头,祭奠我魏氏亡魂!”
“再立刻飞鸽传书关中所有门生故吏,动用一切江湖眼线、地方势力,重金悬赏!老夫要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遵命!”
管家与侍卫长声音发颤,连滚爬爬地领命而去,整个魏府瞬间从沉睡中惊醒,被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氛围紧紧包裹。
魏七被人搀扶下去。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魏泯瞬间佝偻了许多的背影。
他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短短片刻,竟似苍老了十岁。
他颤抖着手,拿起几案上那封还未拆阅的家书,上面似乎还带着岐山故土的芬芳,而如今,那片土地已浸透族人的鲜血。
岐山基业毁于一旦,亲族惨遭屠戮!
这不仅是难以估量的财产损失和切肤之痛,更是对他魏氏门阀千百年威望的致命一击!
消息一旦传开,他魏泯必将沦为整个洛京的笑柄!
政敌们会如何落井下石?陛下又会如何看?
“青铜面甲……”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交织着蚀骨的怨毒与冰冷的算计。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必有蹊跷。
但无论牵扯到谁,都必须用最残酷的手段报复!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挑衅魏家的下场,唯有——死!
“备轿!更衣!”
魏泯猛地站起身,因用力过猛而再次一阵眩晕,但他强行稳住,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夫要即刻进宫,叩阙面圣!”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将此事定性,掌控舆论,既要展现魏家的悲痛与决绝,更要堵住朝中可能出现的非议与攻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