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
青砖墁地的库房重地，朱漆铜钉的大门上交叉贴着两道刺目封条。
墨迹未干的“御史台封”与“刑部敕令”在晨光中森然对峙，像两柄出鞘的悬顶之剑，悬在户部所有人头上。
江行舟负手立于廊下。
玄色官袍的下摆纹丝不动，唯有腰间银鱼袋随着不紧不慢的踱步，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库房内，算珠碰撞声密如急雨。
十余名郎中、员外郎领着数十小吏伏案疾书，檀木算盘在绢帛账册上碾过一道道痕迹。
最新呈上的江南盐税簿，朱砂批注浸透宣纸。
“啪！”
某处突然传来算珠崩断的脆响。
年轻的主事慌忙以袖掩面，却掩不住额角渗出的冷汗。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像钝刀割着紧绷的皮鼓。
他们知道，自己头顶上悬着两柄刀。
左侍郎大人的冰刃明晃晃架在颈侧，逼迫他们查账，把户部所有账目查清楚。
他们身后，却还有无数柄来自暗处的薄刃，正随着账册翻动声缓缓出鞘——若是真的查到了某些大人物，恐怕他们一样会有大麻烦。
...
户部大堂。
檀木案几上的青瓷茶盏升起袅袅白雾，户部尚书杨思之端坐首位，指尖轻叩盏沿，神色从容如常。
右侍郎任游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低声急道：“大人，您当真不急？户部账目经手之人众多，难免有疏漏之处。
若被御史台揪住不放，轻则落个懈怠渎职，重则扣上贪墨之罪……”
他声音渐低，“岂不是冤枉？”
户部尚书杨思之抬眸，眼底却是似笑非笑：“你慌什么？”
他指尖一停，茶盏轻放，“户部的银子、粮饷去向，牵连的是天下门阀、三省六部……上头的人尚且稳坐钓鱼台，你又何必自乱阵脚？”
任游一怔，随即恍然，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这说的也是……那些大人都不急，我这右侍郎，又何必着急？”
——户部的财粮混乱，从来不是无因之果。
皇帝修一座行宫，伸手要一笔银子；
某位亲王大婚，再讨一笔贺礼；
内阁执宰，三省长官临时“拆借”，更是家常便饭。
堂堂户部尚书，位列六部之二，可面对这些伸手的人，却也只能咬牙应下。
有的账目，三五年能还；
有的，十年八年仍是一笔糊涂账。
至于边境妖蛮作乱、大河泛滥、清剿流寇……这些军国大事，银子如流水般泼出去，账册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新的窟窿便又撕开。
如此一来，账目怎能不乱？
这账，查得清吗？
纵使查得清，那些被追讨的银钱，哪一笔不牵动着皇亲贵胄的神经？
哪一册账目背后，不藏着门阀世族的利益？
若真要一笔笔清算，只怕朝堂之上，恨得咬牙切齿的权贵，能排满朱雀大街！
到那时，这又岂止是户部一家的事？
三省六部，王侯将相，谁又能独善其身？
任游思及此，心头反而安定下来。
难怪杨尚书稳坐钓鱼台——真要查出什么，究竟是江行舟先被千夫所指，还是杨思之坐立难安，尚未可知。
可一丝不安仍如毒蛇般缠绕心头。
皇上对户部的烂账，当真一无所知？
既已知晓，却仍纵容江行舟放手去查，究竟意欲何为？
江行舟——千古无双的六元及第，策论惊世，谋略滔天。他岂会不知，户部的账，是碰不得的禁忌？
既然心知肚明......
那他真正要查的，究竟是什么？
查出来的结果，又想用来做什么？
这局棋，扑朔迷离！
让他感到无比困惑，心中犯嘀咕。
...
厚重的库房大门被御林军把守，
铁锁森然。
烛火摇曳间，江行舟端坐案前，面色如霜。
御史中丞张继执笔在侧，朱砂墨砚旁摊开的本子上，已落了数行刺目红批。
一众户部小吏战战兢兢，捧着账册鱼贯而入。
“启禀大人，”
一名员外郎额头渗汗，声音发颤，“前宰相陆大人当年修建府邸，尚欠户部白银一万两......借据在此。”
他说完，悄悄抬眼——
陆宰相是兵部尚书唐秀金的恩师。
而唐秀金，正是江行舟的座师。
这笔账，追还是不追？
烛芯“噼啪”爆响。
江行舟指节轻叩案几，神色未变，似乎没有听见。
员外郎心头一凛，顿时会意——这位江大人，要查的恐怕不是这些明面上的账。
“报！”
又一名主事上前，“武思奇大人挪用户部库银十万两，借走梁柱三百根，索要粮食十万石......”
“江南道刺史韦大人，上缴钱粮数目有异...。”
一条条账目如刀，劈开户部多年的遮羞布。
烛影幢幢中，江行舟眸色渐深——这些，都还不是他要找的。
....
张继在一旁听得真切，手中毛笔如游龙走蛇，片刻不停地记录着。
他双目赤红，指节因紧握笔杆而发白，胸腔里翻涌着抓人的冲动。
这一桩桩罪证若能查实，皆是天大的功劳。
莫说升任御史大夫，便是再进一步也未尝不可。
然而江行舟却神色淡然，听完众小吏的禀报后，只是轻轻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命他们继续查账。
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张继按捺不住，急声道：“江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是否立即抓人？或是派人追缴欠款？您就这般...置之不理？”
江行舟闻言轻笑，反问道：“张兄以为，陛下命我查办户部，所图为何？”
张继皱眉沉思良久，答道：“圣旨明言，一要清查户部旧账，二要革新弊政，广开财源。此事朝野皆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陛下命江兄彻查旧账，想必是要追回流失的银两。
如今户部亏空，边疆战事吃紧，陛下为此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