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幽州城,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唯有零星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西城那座不起眼的货栈后院,烛火却燃到了后半夜。
地图铺在粗糙的木桌上,刘仁的手指重重戳在“黑风隘”三个字上,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就这里!隘口两侧山崖陡峭,林中易于藏兵。前锋诱敌深入,待其完全进入隘道,两侧滚木礌石齐下,封死前后出路。然后弓弩攒射,最后步卒冲杀。任他有李元霸之勇,陷入这等绝地,身披重甲也难挡箭雨落石!”
他眼中闪烁着狠戾与亢奋交织的光芒,仿佛已看到那位年少的大都督在乱石箭矢中狼狈挣扎的模样。
“刘将军计划周详。”那位崔姓老者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只是,随行护卫的亲兵……”
“不过两百之数,虽装备精良,但隘道狭窄,人马难以展开,数量优势尽失。”旁边一名负责军械的司马接口道,“而我们能动用的人手,除了刘将军本部可信的五百亲兵,还能调动附近两处烽燧的戍卒,约三百人,皆是见过血的老卒。
再以剿匪为名,征调檀州那边与我们交好的赵都尉麾下三百骑兵,伪装成流寇在外围游弋,截杀可能逃脱的漏网之鱼。合计一千一百余人,五倍于敌,又是埋伏突袭,必能功成!”
“关键是,要快!”另一名将领补充,“必须雷霆一击,不能给他任何反应之机。”
刘仁眼中狠色一闪,“滚木礌石,给我用最大的!弓弩手全部配备破甲锥!不要吝惜箭矢!我要那隘道变成修罗场,李元霸又如何?铁人也要饮恨当场!”
“事后,”卢别驾声音干涩,他终究是文官,想到汉王死后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现场必须清理干净,所有尸体……最好焚毁。
流寇身上,要有突厥或契丹的物件,参与此事的兵卒……”
他看向刘仁。
刘仁眼中凶光一闪:“放心,动手的都是心腹中的心腹。事成之后,参与伏击的步卒,调往最偏远的烽燧戍边,几年内不许回来。
那些流寇骑兵,会给足银钱,让他们去草原躲一阵。至于有可能泄密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崔姓老者点点头:“善后之事,老夫会安排族中得力人手协助。另外,长安那边,也需要提前打点,一旦消息传开,要有人为我们说话,将此事定性为胡虏报复,皇子不幸。”
一场针对当朝皇子、封疆大吏的谋杀,就在这昏暗的货栈后院,被细致地勾勒出来。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都被反复推敲。
他们唯独没有推敲一种可能,如果猎物早已洞悉陷阱,并且本身就是更凶猛的猎人呢?
……
翌日,寅时刚过,天色未明。
幽州大都督府前,火把通明。两百名精锐亲兵已甲胄鲜明,列队完毕。
李愔穿着游戏打造的重铁铠,依旧骑着那头雄健的斑斓猛虎。双儿一身劲装,背弓挎剑,骑着一匹枣红马,紧随其侧。
秦琼及留守的一众属官在府门前送行。
“殿下,万事小心。”秦琼抱拳,目光深沉。
李愔在虎背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几个眼神闪烁的官员脸上略作停留,随即收回,朗声道:“出发!”
号角响起,队伍开拔。两百亲兵护着李愔的虎驾,向着北门而去,沉重的脚步声在黎明清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阵阵犬吠。
城楼之上,望着逐渐远去的队伍,几名未被邀请至都督府的官员暗暗交换着眼色。其中一人低声道:“去了……就看刘将军的了。”
另一人望着那骑虎的醒目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不知怎地,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寒意。
……
队伍出了北门,行进速度并不快。李愔似乎真的在巡视,不时停下,询问路过的村落情况,查看田间水利,甚至下虎步行一段。
这让领路的向导(实则是刘仁安排的耳目)心中暗急,却又不敢催促。
直到巳时左右,队伍才逐渐接近黑风隘所在。道路开始变得崎岖,两侧山势渐陡,林木也茂密起来。
“殿下,前方就是黑风隘了。”向导指着远处两山夹峙的一道狭窄谷口,“此地山势险要,常有野兽出没,偶尔也有小股流民盗匪藏匿。”
李愔抬眼望去,隘口如同大地咧开的一道伤口,幽深晦暗。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枯黄的灌木和稀疏的松柏在寒风中瑟缩。的确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嗯,传令下去,队伍收紧,斥候前出百步探查。”李愔淡淡吩咐,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命令传达,队伍自然而然地拉成适合行军的纵队,缓缓向着隘口前进。亲兵们警惕地注视着两侧山林,手按刀柄弓弩。气氛无形中紧张起来。
隘道入口越来越近。风穿过狭窄的谷口,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起地上的枯叶与沙尘,更添几分诡异。两侧山林寂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李愔骑在虎背上,神态自若,甚至还有闲心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掏出一块肉干,悠闲地吃起来。双儿则从旁伺候着。
突然李愔道:“停止前进!”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殿下,为何……”向导询问。
李愔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从腰间摘下一支特制的响箭,搭在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一张银白色金属弓上。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咻——啪!!!”
尖锐刺耳的鸣镝声,如同某种信号,骤然响彻黑风隘上空!
鸣镝余音未绝,异变陡生!
“嗤嗤嗤——!”
“嗖嗖嗖——!”
一阵破风声,猛然从东西两侧山脊爆响!
那是特制强弩发射的沉重弩矢,以及强劲弓射出的破甲箭。
它们的目标并非李愔所在的队伍,而是山脊的隐蔽处,也是正准备地向下投掷滚石,准备张弓搭箭的伏兵所在。
“啊!”
“隐蔽!后面有……”
惨叫声、惊呼声瞬在伏兵阵营中炸开。尤其那些操作床弩,投石的弓弩手和头目,成了优先照顾的目标。
箭矢如同长了眼睛,穿透皮甲,钉入血肉,带起一蓬蓬血花。
仅仅一轮齐射,伏兵就遭到了重创。
刘仁埋伏在西侧山腰一处视野良好的巨石后,正等着看谷中目标被砸成肉泥。这突如其来的背后打击,让他瞬间懵了。
他猛地回头,只见更高处的密林中,人影绰绰,弩箭如飞蝗般落下,自己精心布置的弓弩阵地已是一片狼藉。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在那里?他们什么时候上去的?”刘仁目眦欲裂,狂吼着,“顶住!给我反击!杀了他们!”
然而,他的命令在混乱中难以传达。更可怕的是,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更是直接伤亡大半。
就在伏兵阵脚大乱之际——
“杀——!”
震天的怒吼从东西两侧山脊响起!数十道身披重甲,却行动迅猛如豹的身影,从隐蔽处跃出,手持刀盾,或挺长刀,如同猛虎下山,顺着陡峭的山坡,径直冲入混乱不堪的伏兵队伍之中。
是张横和赵虎率领的近卫第一、第二队,他们等待这个时机已经太久。
这些近卫,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此刻身披双层甲胄,悍不畏死,冲入敌阵,当真如同虎入羊群。
刀光闪处,残肢断臂飞舞,长枪突刺,血泉喷涌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