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心知此事关系重大,绝非一人可决断。他当即沉声下令:“来人,速去请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位爱卿,即刻入宫议事。”
待这三位心腹重臣匆匆赶来,李世民并未在立政殿多言,而是引他们前往日常议事的偏殿。屏退左右后,他才将李渊那封信件,缓缓推至三人面前。
“此乃太上皇所书,关乎当前赈灾大计及太极宫之事。三位爱卿,且先一观。”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他们依次接过信纸,仔细阅读起来。
信中的内容,让久经朝堂风云的三人也难掩震惊之色。字里行间透出的老辣、冷酷与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拿捏,令人脊背发凉。
长孙无忌第一个看完,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用袖口拭了拭,声音带着迟疑:“陛下……这……这真是太上皇之意?”
他并非怀疑信的真伪,而是惊愕于这计策的风格与李渊以往行事大相径庭。
若太上皇尚有如此缜密狠厉的心术,对他们这些拥护李世民的臣子而言,绝非吉兆。
李世民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信的来源,却也未多言。他心中的震动,并不亚于他们。
房玄龄看罢,捻须沉思片刻,眉头紧锁:“陛下,太上皇将此策交予陛下之后,可还有其他示下?”
他虑事深远,此计虽毒,但更毒的是持计之人后续的意图。若李渊借此布局更深,或与外界有所勾连,那才是真正的隐患。
李世民自然明白房玄龄的担忧,此计若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动摇国本绝非虚言。
他立刻召来候在殿外的百骑司统领李君羡。
李君羡入内,单膝跪地:“陛下。”
“太上皇送出此信后,有何举动?可曾接触过何人?”李世民沉声问道。
李君羡恭敬回禀:“回陛下,太上皇遣王总管送信后,听闻六皇子与诸位殿下在杨妃娘娘处烤肉,便带了王总管等两三名贴身内侍,也往杨妃娘娘宫中去了,言说是‘凑凑孙儿们的热闹’。除此之外,太上皇未再接触任何人。”
李世民挥退李君羡,目光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拱手道:“陛下,即便如此,此事关系国运,不得不防啊。”他的担忧并未完全消除。
这时,一直沉吟未语的杜如晦开口了,声音虽因久病略显沙哑:“陛下,臣倒有些不同的看法,请陛下与诸位同僚参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信纸,缓缓道,“诸位莫要忘了,此计究其根本,是何人所出?
依臣愚见,此计最大的毒处,不仅在于其效,更在于其名。
一旦施行,无论成败,献计之人必将成为世家大族的眼中钉、肉中刺,再难获得他们的真心拥戴。
太上皇将此计交到陛下手中,等于将暴露的风险,也一并移交在陛下的手上。
这要是暴露出去,太上皇必然被仇视。
这正是说明,太上皇已无意再涉足朝堂纷争,其后主动提出让出太极宫,索要宫外府邸,看似是交换条件,但细想之下,何尝不是一种远离权力中心的姿态?
居于深宫,尚有人心怀妄念试图攀附,迁居宫外寻常府邸,虽更自由,却也远离了权力的中心,更能让一些心怀不轨之人按捺不住,露出马脚,便于陛下察查。此一举,或有多重深意。”
杜如晦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如拨云见日。
李世民、房玄龄、长孙无忌细细品味,越想越觉得有理。
李渊近年来的消沉与避世是肉眼可见的,突然抛出如此激进且自绝于部分势力的计策,若说只为显示存在或揽权,确实不合逻辑。
结合让出太极宫、索要宫外府邸的举动,更像是一种交接,退隐的信号。
李世民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眉宇间的凝重舒展了不少,他拊掌赞道:“克明所言,甚合朕心!如此看来,父皇确是心意已决。”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也纷纷点头,认同杜如晦的判断。
“既如此,”李世民当即做出决定,“便将朕从前居住的秦王府,好生修缮整理一番,献予太上皇作为宫外府邸。那里开阔规整,景致也佳,且是旧居,父皇住着也舒心。”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解决了对李渊意图的疑虑,殿内的气氛轻松了些许。
接下来,君臣几人便围绕着赈灾之策,开始进行商议,探讨如何把握分寸,如何选择执行之人,又如何将后续风险降至最低。
烛影摇曳,讨论声持续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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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妃寝宫外
与此同时,杨妃宫苑的烤肉香气已渐渐飘散。炭火余温犹在,地上散落着些许骨头,李愔带来的几只肥兔,加上御膳房及时送来的各色精致点心小菜,让这群半大不小的皇子公主们吃了个肚儿圆。
就连后来加入的太上皇李渊,也难得地抛开帝王仪态,与孙儿们一起享用了一番这带着烟火气的野趣。
李渊的突然到来,起初确实让李承乾等人颇感拘谨,束手束脚。
但有李愔这个混不吝的在中间插科打诨,气氛很快便活络起来。
李渊看着孙儿们环绕,听着他们叽叽喳喳,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慈和笑容。
酒足饭饱,众人正各自歇息闲聊。李愔忽然眼珠一转,凑到李渊身边说道:“老头子,跟您商量个事儿呗?”
“哦?何事?”李渊捋着胡须,心情颇好。
“就是前几天吧,”李愔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您儿子,无缘无故把我揍了一顿!您看我这细皮嫩肉的……
这笔账,您是不是得替我讨回来?您可是我最亲最敬的爷爷!”
李渊一愣,下意识反问:“朕的儿子?哪个儿子能有本事揍你?”
他心想,李愔这小子力大如牛,宫里除了当年那个早夭,同样天赋神力的三子李元霸,谁能稳胜他?可元霸早已不在……
看着李渊迷惑的样子,李愔撇撇嘴,直接挑明:“还能有谁?您家老二,我亲爹,当今天子呗!”
李渊:“……”
李承乾:“……”
李泰、长乐等人:“……”
空气瞬间凝固,连炭火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愔,仿佛他刚刚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找太上皇告当今天子的状,还要求报仇?这……这胆子也忒肥了!
李渊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孙子:“愔儿啊……你父皇他……毕竟是皇帝,九五之尊,岂是那么容易……报仇的?
你让朕如何替你出气?下旨申饬?还是罚他俸禄?”他实在想不出能怎么惩罚一个皇帝儿子。
李愔却不肯罢休,他狡黠地眨眨眼,循循善诱:“爷爷,咱们先别管容不容易。您就摸着良心说,想不想揍……嗯,管教一下这个敢打您宝贝孙子的儿子?您就说,敢不敢吧?”
被孙儿这么一激,李渊那股好胜心也上来了,他吹胡子瞪眼:“朕有何不敢?他便是皇帝,也是朕的儿子!”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帝王的威严隐隐再现。
“得嘞!要的就是您这句话!”李愔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坏笑,“那您就等着!到时候我想办法把人给您送到跟前,您老人家只需记住今天的话,到时候可千万别手软,该管教就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