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推理,严丝合缝,逻辑闭环,简直让人无法反驳。
随着李长根的话音落下,周围原本还在观望的学子们,此刻也再也按捺不住了。
“是啊!叶师兄!”
有人站起身来,附和道:
“明日就是月考,那是真刀真枪的实战。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若是能得师兄指点一二,哪怕只是学个皮毛,咱们在面对妖兽虫潮时,也能多一分保命的把握啊!”
“叶师兄,您平日里最是仗义,这次就拉兄弟们一把吧!”
“我们也不白听,若是师兄愿意讲,我们愿凑些功勋点作为谢礼!”
一时间,请求声、附和声此起彼伏。
数十双眼睛热切地盯着叶英,那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崇拜,以及一种“我们都懂,您就别装了”的期待。
听着这些声音,看着这些面孔。
叶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脸颊肌肉微微抽搐,心里头那是万马奔腾,五味杂陈。
平心而论……
这是一个好机会。
这简直是一个好到不能再好的机会!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他点头应下,哪怕只是含糊其辞地承认了……
他在百草堂,甚至在整个二级院的声望,瞬间就能拔高一截!
这对于他日后在学院里的经营,对于他拉拢人心、构建利益网络,有着无可估量的好处。
甚至……
他只要顺水推舟,收下这帮人的“谢礼”,那又是一笔不菲的横财。
但是!
问题是……
他不会啊!
那领悟出《草木皆兵》的人,真他娘的不是他啊!
叶英眉毛直抽抽。
他此次闭关特训,确实有所领悟,也确实去过藏经阁。
但他领悟的那东西……
那玩意儿跟【草木皆兵】八竿子打不着!
而且,那东西的层次极高,别说是分享心得了,就算是他现在把自己领悟的东西原原本本讲出来,这帮还没入门的生瓜蛋子也绝对听不懂!
差距太大了!
根本没法讲!
可若是现在直接否认……
“呼……”
叶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僵硬逐渐化作了一种高深莫测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李长根身上。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的……无奈与包容。
“李师弟,还有诸位同门。”
叶英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重:
“你们的心情,我理解。”
“大考在即,谁都想多一分手段,多一分胜算。”
“我很想分享……真的很想。”
叶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诚恳的遗憾:
“但很遗憾……”
“我并没有悟出《草木皆兵》。”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但还没等众人的惊讶声响起,叶英便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深邃:
“实不相瞒。”
“我此次闭关,所悟之道,乃是另一门……‘七品法术’。”
“此法……并不适合在此刻,在大庭广众之下宣讲。”
“也并不适合……现在的你们。”
叶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众人,意思很明显——层级不同,硬听有害无益。
“不过,各位也不要因此而感到遗憾。”
“《草木皆兵》这等赤谱八品法术,何其精深?其中的杀伐之道,又何其凶险?”
“哪怕是有名师指点,哪怕是手把手地教……”
“也不是这一时半刻,一节课就能领悟的。”
叶英看着李长根,语重心长地劝道:
“明日就是月考了。”
“此时此刻,若是强行去学一门全新的、杀气极重的法术,反而容易乱了道心,甚至走火入魔。”
“贪多嚼不烂,这个道理,李师兄应该比我更懂。”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稳固好自己的根基,将手中的《春风化雨》用到极致,那才是正道。”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入情入理。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巧妙地化解了自己的尴尬,甚至还隐晦地指点了一下众人的备考方向。
李长根听完,愣了片刻。
他细细咀嚼着叶英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是啊。
明天就考试了,现在去学新法术,确实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而且叶英师兄既然说了他悟的不是这个,那以他的身份,断然没有当众撒谎的必要。
“师兄教训的是。”
李长根面露惭愧之色,对着叶英深深一礼:
“是我着相了,乱了方寸。”
“多谢师兄点醒。”
说完,他有些失落地退了下去。
周围的学子们见状,也纷纷散去,只是那眉宇间的疑惑与失望,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叶英看着众人散去,心中有些惋惜。
‘看来...得抽时间去领悟一下‘草木皆兵’了。’
但是……
随着人群的散开,一股更加诡异、更加凝重的氛围,却在百草堂内悄然蔓延开来。
不是叶英师兄?!
竟然不是他?!
这个结论,像是一块巨石,堵在了所有人的胸口。
如果不是叶英……
那那个在藏经阁里引发三次震动、直入四级造化的人……究竟是谁?!
众人的目光再次变得游离起来,在每一个可能的人身上扫视、探究。
排除了青木堂,排除了长青堂。
如今连百草堂最有嫌疑的叶英都亲口否认了。
那这人……
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还是说……
角落里,邹武用手肘捅了捅邹文,那张圆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去:
“哥……这也太邪门了吧?”
“不是叶英师兄,那还能是谁?”
“咱们百草堂的入室师兄就那么几个,剩下的都在闭死关,根本没出来过。”
“难道说……”
邹武眼珠子转了转,脑洞大开:
“会不会是青木堂或者长青堂那帮孙子,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他们其实有人悟出来了,但故意不承认,就是为了在明天的月考中一鸣惊人,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叫……兵不厌诈?”
邹文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或许是吧...”
邹文有些不太确定的道。
他本能的觉得这个可能性太低,但现在...似乎这个便是唯一的答案。
角落里,有一道视线正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后排。
沈雅并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着身子,借着整理案上笔墨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了一般,定格在了苏秦身侧的地面上。
那里,散落着一堆细碎的竹篾与黑纱。
那是方才苏秦因愿力爆发、气机冲顶时,被震碎的那顶斗笠。
因为破碎得太过彻底,大部分人都将其视作了无关紧要的垃圾,并未在意。
但在沈雅的眼中,那残存的几根竹篾编织的纹路,那黑纱略显粗糙的质地,却像是一根根细若游丝的针,轻轻刺痛了她的记忆。
“这斗笠……”
沈雅的手指在砚台上轻轻一顿,墨汁在笔尖晕开。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六日前,深夜的藏经阁。
那个戴着斗笠、压低帽檐,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木行肃杀之气的神秘身影,所佩戴的,似乎正是这种制式最普通、在山下集市随处可见的竹笠。
那一夜,她虽未看清那人的面容,但那顶斗笠在昏黄灯火下投射出的阴影,以及那黑纱拂动时的弧度,却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一个模糊却顽固的印记。
此时此刻,看着那堆碎片,两幅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重叠在了一起。
“难道……”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如野草般在她心底疯长。
那个在藏经阁一夜悟道、将八品杀伐术推至四级造化的神秘人……
会是这位刚刚入门、便领悟三级聚沙成塔的苏秦师弟吗?
“不……这不可能。”
沈雅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在心中迅速地、近乎本能地否定了这个猜测。
她摇了摇头,秀眉微蹙,强行将那一丝不切实际的联想压了下去。
“赤谱法术,不同于白谱的温润。”
“白谱讲究的是顺势而为,是生机的流转,悟性高者,确实可以一通百通。”
“但赤谱……”
沈雅想起了于旭曾说过的话,也想起了自己在炼器堂所见识过的那些杀伐手段。
“那是杀人技。”
“想要将一门主杀伐的八品法术修至四级,光靠悟性是绝对不够的。”
“那需要海量的实战喂养,需要在生死之间磨砺出的煞气,更需要其他同类法术的底子作为支撑,以此触类旁通。”
“苏秦师弟虽然是天元魁首,虽然在《春风化雨》和《驭虫术》上造诣极深,但那毕竟都是农司的正统手段,是生养之道。”
“一个修‘生’的人,如何在从未接触过杀伐的情况下,一夜之间掌握‘死’的极致?”
这不合常理。
这违背了修行的基本逻辑。
更何况……
沈雅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秘人在藏经阁留下的声音。
“诸位客气了……”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淡漠。
而苏秦的声音,虽也沉稳,却清朗如玉,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哪怕是可以伪装,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暮气,也很难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应当只是巧合吧。”
沈雅在心中轻叹一声,目光从那堆碎屑上移开。
“这种样式的斗笠,山下杂货铺里三个铜板就能买一顶,为了遮阳避雨,许多弟子都有。”
“仅凭一顶破碎的帽子便做此联想,未免太过牵强。”
“而且……”
她看了一眼那个安静坐在角落、神色平和的少年。
“他才刚刚承接了万民愿力,正是心境最为中正平和之时,身上哪有半点杀伐术大成后的戾气?”
念及至此,沈雅彻底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她重新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心神重新归于平静。
只是那一瞬间的错觉,终究还是在她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如同风过水面,虽无浪花,却已有涟漪。
……
后排角落。
苏秦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因为一顶破斗笠而被人看穿了底牌。
他此刻正静静地坐在蒲团上,听着前方叶英那番“贪多嚼不烂”的高论。
原本,在听到邹家兄弟谈论众人对“神秘高人”的期待时,他心中确实动过一丝念头。
想着是否要在这月考前的最后关头,站出来将《草木皆兵》的心得分享一二。
毕竟,他也承了百草堂的情,受了同门的惠。
既然罗师讲究薪火相传,既然大家都在为月考而焦虑,他若是能指点几句,或许能让不少人在实战中多几分保命的把握。
这既是还情,也是一种“种因”。
但此刻,听着叶英那番虽然是为了推脱、却也确实合情合理的分析,苏秦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冲动,又慢慢平息了下去。
“叶师兄说得对。”
苏秦眼帘微垂,心中暗自思量:
“赤谱法术,杀气太重。”
“《草木皆兵》更是讲究以元气扭曲草木本性,化生机为杀机。”
“对于这些尚未完全掌握《春风化雨》、根基尚浅的同窗来说,这门法术就像是一把双刃剑。”
“若是平日里慢慢修习倒也罢了。”
“可如今大考在即,人心浮动。”
“若是此刻我贸然传法,他们定会急于求成,想要在这一夜之间掌握这门杀伐大术。”
“到时候……”
苏秦想起了罗姬在课堂上讲过的“走火入魔”之险:
“心境不稳,强修煞气,极易乱了道心。”
“若是因此导致他们在明日的月考中气息紊乱,甚至遭到法术反噬,那我这番好意,反倒是害了他们。”
“贪多嚼不烂,欲速则不达。”
苏秦微微颔首,对叶英的话语生出了几分认同。
不管叶英的初衷是为了藏拙还是为了面子,但他这个理由,确实是站得住脚的。
“既然如此……”
苏秦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那便不急于这一时。”
“这八品赤谱的心得,还是等月考结束,尘埃落定之后,再寻个合适的机会,慢慢讲给他们听吧。”
“那时候,大家心境平稳,再去钻研这杀伐之道,方为正途。”
想通了这一节,苏秦的心境再次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宁静。
他不再去关注外界的纷扰,也不再去理会众人对他这个“天元”或是“第二”的种种猜测。
他缓缓闭上双眼,将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那片浩瀚无垠的识海之中。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依仗,也是他此刻最大的秘密所在。
识海中央。
金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律动。
那株已经晋升为三级造化、通体金黄的【万愿穗】,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它比之前更加神圣,也更加凝实。
每一片叶子上流转的云纹,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关于“愿望”与“因果”的故事。
而在那稻穗的顶端,那枚饱满的谷粒之中,更是蕴含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庞大力量。
苏秦的心神凝聚成一个小人,站在那株稻穗之下,仰头仰望。
随后,他的目光向旁一扫,落在了那道悬浮于稻穗之侧的淡蓝色光幕之上。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3(97/100)】
看着这个数字,苏秦的眉梢微微一挑。
97。
距离满级,距离那传说中的四级“点化”之境,仅仅只差了最后的3点!
“果然……”
苏秦在心中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悟,也带着一丝无奈:
“这世间的事,终究是没有捷径可走的。”
“方才在罗师的课堂上,借着那番高屋建瓴的讲道,借着【天元】的悟性加持,我对这门法术的理解可谓是一日千里,势如破竹。”
“从八十多点,一路冲到了九十七点。”
“这其中的提升,全是靠着对‘理’的参悟,是对法术架构的补全。”
“但是……”
苏秦伸出手,虚按在那行数字之上,感受着其中的阻滞感:
“到了这一步,光靠‘悟’,已经不够了。”
“就像是建楼,图纸画得再精妙,地基打得再牢固,若是没有足够的砖石瓦块,这楼终究是封不了顶。”
“【万愿穗】的核心,在于‘愿力’。”
“之前的提升,消耗的是我为了救灾而积攒下的那些愿力存货。”
“而现在……”
苏秦感应了一下那株稻穗内部的情况。
虽然金光依旧璀璨,但那种满溢欲出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里面的愿力储备,在刚才那番疯狂的“领悟”与“转化”中,已经消耗了大半。
“缺口出现了。”
苏秦心中了然:
“想要跨过这最后的一道坎,想要将这【聚沙成塔】推至圆满,乃至更进一步……”
“光靠脑子想是没用的。”
“必须要有实打实的愿力填充进来!”
“而且,这最后的3点,往往是最难的,需要的愿力质量与数量,恐怕比之前加起来还要多。”
这就是“肝”系法术的特点。
越往后,胃口越大。
苏秦缓缓睁开眼,眼底的金光一闪而逝。
他并未因为卡在这最后一步而感到焦躁。
相反,他的眼神中反而透出了一丝期待,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了那遥远的天际。
那里,云层翻涌,似乎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愿力……”
苏秦轻声呢喃。
“明日,便是月考。”
“那【青云养灵窟】,乃是五品灵筑,内含乾坤,自成一界。”
“罗师说过,那是顾长风师伯仿照‘世界种’所创,里面有生灵,有规则,自然……也就有因果,有愿力!”
苏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既然这外界的愿力暂时不够了……”
“那便去那灵窟之中,去那考场之上,去向那方小世界里的众生……”
“去求,去争,去取!”
“若我能在月考中力挽狂澜,若我能在那绝境中护住一方水土……”
“那随之而来的愿力反馈,定然足以填平这最后的缺口!”
“甚至……”
苏秦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若是我做得足够好,若是我能在那灵窟中引发更大的回响……”
“这多出来的愿力,是否能助我一举冲破壁障,真正触碰到那——”
“四级【点化】的领域?!”
想到此处,苏秦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四级万愿穗。
那可是连罗姬都未曾在大课上详细展开讲过的境界。
若是真能修成,这门涉及神权的法术,又会衍生出何等不可思议的神通?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心中的躁动压下,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宁静。
“不急。”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明日,进了那灵窟,一切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