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泯在位时,虽为尚书令,名义上统领六部,但实际上,六部尚书各自背景复杂,代表着朝中不同派系、不同地域、不同利益集团。
吏部尚书是江南士族代表,户部原为魏泯一派,礼部尚书是老牌清流,兵部尚书与功勋集团关系密切,刑部尚书出自寒门但圆滑,工部尚书则与各地方牵扯颇深。
魏泯能坐稳位置,更多是依靠其深厚资历、关中门阀的势力以及高超的平衡手腕,在各方势力间斡旋,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均势。
六部并非铁板一块听他号令,很多时候政令出不了文渊阁,或者到了下面大打折扣。
三位内阁宰相之间,也维持着一种权力上的均衡与制肘。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江行舟是谁?
是陛下破格提拔、圣眷无二的绝对亲信!
是文采惊世、武力慑人的绝世天才!
是锐意革新、敢作敢为的实干派!
更可怕的是,他年轻,有冲劲,有魄力,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利益牵绊,他的利益与陛下的意志高度重合!
这样一个人,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入主尚书省,统领六部……他会像魏泯那样小心翼翼地在各方势力间走钢丝吗?
显然不会!
“以后……麻烦大了!”
郭正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终于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声音充满了无奈,
“以江行舟的作风和陛下的支持,六部……怕是要变天了。
吏部选官、户部钱粮、礼部典仪、兵部军需、刑部律令、工部营造……这些实权衙门,他恐怕会以雷霆手段,将其牢牢掌控在手中。
以往我们还能通过六部做些文章,制衡一下政令,以后……难了。”
陈少卿停下脚步,目光深邃:“不仅仅是六部。他入内阁,便是与我们平起平坐。以他的圣眷和手段,假以时日,这首辅之位……恐怕也非他莫属。届时,这文渊阁内,恐怕就是他的一言堂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并不反对有能力的新人上位,甚至对江行舟的才华也有几分佩服。
但他们担心的是,江行舟的崛起速度太快,根基太浅,却手段太强,背景太硬——陛下撑腰。
这样一个人,一旦大权在握,是否会成为比魏泯更难对付、更独断专行的权臣?
是否会彻底打破朝堂现有的平衡,引发不可预料的动荡?
他们这些“旧臣”的未来,又将如何?
“陛下……这是要借江行舟这把快刀,彻底斩断过去的藤蔓啊。”
陈少卿叹了口气,“只是不知,这把刀,最终会砍向谁,又会将朝局带往何方。”
“走一步看一步吧。”
郭正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似乎想用冰冷的座椅让自己冷静下来,“至少眼下,陛下让他顶了魏泯的位置,我们两人暂时还算安稳。当务之急,是汉中剿贼的接替人选,还有……如何与这位新任尚书令相处。”
陈少卿也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江行舟的上位已是既定事实,无可更改。
他们能做的,只能是适应,并在新的权力格局中,为自己,也为自己背后的势力,寻找到合适的位置。
这一夜,文渊阁的灯光,亮得很晚。
而关于新任尚书令、内阁宰相江行舟的诏书,已经在中书省拟就,正送往门下省审核。
而江行舟,这位年仅十七岁便登顶文官极致的传奇,正站在风口浪尖。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无数双眼睛,都将聚焦于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新任掌门人。
是顺从?是观望?还是……反抗?
...
次日,大周皇宫,太极殿。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抹鱼肚白。
然而,巍峨的太极殿前,已是冠盖云集,朱紫满堂。
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按品阶分列丹陛之下,肃然静立。
秋风带着寒意拂过广场,吹动百官袍袖,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隐隐的躁动。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会,非同寻常。
关于汉中战事、关于尚书令魏泯乞骸骨、关于……那个名字的种种传闻,经过一夜的发酵,早已在洛京各个角落暗流汹涌。
此刻,站在这象征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广场上,每个人心中都紧绷着一根弦,等待着那最终结果的宣布。
“咚——咚——咚——”
景阳钟响,声震九阙。
厚重的宫门在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百官入朝——!”
随着司礼太监悠长尖细的唱喏声,文武百官整顿衣冠,按序步入气势恢宏的太极殿。
大殿之内,鎏金蟠龙柱巍然耸立,御座高踞于九阶丹陛之上,尚未见女帝身影,但那股无形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威压,已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百官山呼万岁,分班列定。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殿角铜漏滴答,更显肃穆。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文官队列中,那个站在原本属于户部尚书位置,如今却隐隐更靠前一些的年轻身影——江行舟。
他依旧是一身正二品尚书的绯色仙鹤补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对四周聚焦而来的复杂视线毫无所觉,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静立待命。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他身上的官袍,很可能就要换颜色了。
御座后传来轻微的环佩叮当声,珠帘晃动。
女帝武明月身着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珠旒冠,在宫娥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座。
珠旒轻摇,遮住了她大半面容,但那透过珠帘投射而来的目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卿平身。”
清冷而不失威仪的女声响起。
“谢陛下!”
百官再拜起身。
照例的政务奏报开始,但今日,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那些冗长的钱粮、刑名、边务汇报上。
几位大臣的奏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龙椅上的女帝也只是简单批示,并未深入询问。
一股无形的暗流,在殿内涌动,等待着最后的爆发。
终于,例行的奏对接近尾声。
一直侍立在御座旁的内侍大太监、司礼监掌印王德全,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略带尖细却异常清晰的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仅仅开头六字,便让满朝文武精神一振,屏住了呼吸。
“尚书令、内阁首辅魏泯,三朝元老,夙夜在公,辅弼朕躬,勤勉有加。
今以年迈体衰,屡上奏章,恳乞骸骨,归养林泉。朕念其劳苦功高,忠心可鉴,虽甚惜之,然体恤老臣,准其所请。
着以原职尚书令致仕,加封太子太师,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京郊皇庄一座,荣归故里,颐养天年,以彰优待元老之德。
钦此!”
圣旨前半段,是对魏泯的盖棺定论与优厚赏赐。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了然的唏嘘声。
果然,魏相还是退了。
以这样的方式退场,虽保留了体面,但“年迈体衰”、“乞骸骨”这几个字,终究带着几分英雄迟暮的悲凉。
一些与魏泯关系密切,或同属关中门阀、利益攸关的官员,脸上不禁露出兔死狐悲的黯然与忧色。
而更多官员,则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该来的,终于来了。
王德全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下方百官,尤其在江行舟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宣读:
“国不可一日无相,朝不可一日无纲。户部尚书、殿阁大学士江行舟,才德兼备,文武兼资,忠勤体国,屡建殊勋。
于中秋盛宴,献《水调歌头》宏篇,彰我大周文华,慑服四夷;
于洛京街头,诛杀妖王,护佑社稷,功在千秋。其才足以安邦,其能足以定国。
兹特擢升江行舟为正一品尚书令,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内阁参预机务,统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望其克勤克勉,夙夜匪懈,辅佐朕躬,共襄盛治。钦此——!”
最后两个字,王德全刻意拖长了音调,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也重重敲击在每一位官员的心头。
正一品尚书令!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入内阁!
统领六部!
每一个头衔,都代表着无上的权柄与荣耀。
而当这些头衔叠加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叠加在江行舟这样一个年仅十七岁、入朝不过一年多的年轻人身上时,带来的冲击力是无比巨大的!
虽然早有预兆,虽然中秋夜宴的座次、汉中前线的奏章、昨夜文渊阁的动静,种种迹象都已表明魏泯的时代终结,江行舟即将上位。
但当这纸诏书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当廷宣读,正式将这一切盖棺定论时,满朝文武还是感到了一阵强烈的、近乎眩晕的震动。
头皮发麻!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资历较老、习惯了按部就班升迁的官员,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江行舟的晋升速度,已经不能用“破格”、“超擢”来形容,这简直是坐了火箭,不,是乘了传说中的鲲鹏,扶摇直上九万里!
一年前,他还是个刚刚金榜题名的状元郎;一年后,他已站到了文官体系的巅峰,成为帝国实际上的行政首脑之一!
这在整个大周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射到江行舟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如此年轻,便登临绝顶,执掌天下权柄,这是多少读书人、多少官员毕生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荣耀!
有敬畏,不仅仅是因他如今的权势,更因他那深不可测的文道修为、杀伐果断的手段,以及陛下那几乎毫不掩饰的、近乎偏袒的信任与支持。
有嫉妒,凭什么?他江行舟何德何能?不过是一年多的功绩,如何能与魏相百十年苦劳相比?这朝堂之上,资历、人脉、背景深厚者不知凡几,为何偏偏是他?
有恐惧,尤其是那些与魏泯关系密切、或在江行舟新政中利益受损的官员,更是脸色发白,后背渗出冷汗。
这位新尚书令,手段凌厉,行事果决,如今大权在握,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旧人”?会不会掀起一场清洗?
有期待,主要是那些年轻的、寒门出身的官员,或者对朝堂积弊深恶痛绝、渴望变革的官员。
他们将江行舟视为希望,期待这位锐意进取的新相,能够涤荡污浊,带来新的气象。
也有深思与观望,如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等位高权重者,他们面色看似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波澜起伏。
江行舟感受着这千百道意味不同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他从容出列,走到御阶之下最前方的位置,撩起绯色官袍的下摆,郑重地朝着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沉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臣,江行舟,领旨谢恩!”
“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臣感激涕零,诚惶诚恐。”
“必当鞠躬尽瘁,竭忠尽智,统领六部,协理阴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安社稷黎民之心!”
三句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感恩,也表明了态度,更展现了担当。
珠帘之后,女帝武明月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微微抬手:“爱卿平身。望爱卿勿负朕望。”
“臣,遵旨!”
江行舟再拜,然后起身,退回到他新的位置——文官队列的最前方,与陈少卿、郭正并列。
从这一刻起,他正式成为大周圣朝的三位内阁宰相之一,执掌尚书省,统御六部,位极人臣。
朝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不同。
所有人说话、议事、甚至呼吸,都仿佛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