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空,流光凝结。
那一面面悬浮于每个人头顶的水镜,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活物一般,随着下方学子的呼吸、情绪,微微荡漾着波纹。
镜面幽深,内里混沌一片,既映照不出人影,也看不清景物,只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深邃。
仿佛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天眼,冷冷地审视着众生。
原本因“只考品行”四字而引发的死寂,在这诡异的水镜之下,迅速发酵成了一种更为焦躁的惶恐。
对于习惯了按部就班、行云种田的学子而言,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品行”考核,远比让他们去杀一百只妖兽更让人心里没底。
种责任田,下雨驱虫,那是实打实看得见的进步。
可品行?
这玩意儿怎么称?怎么量?
“这……这是个什么章程?”
人群中,赵猛昂着那一颗硕大的脑袋,死死盯着头顶那面离他不过三尺的水镜。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试探性地想要去戳一戳那镜面,却又在触及的前一瞬像被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
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身旁的吴秋,瓮声瓮气地猜测道:
“老吴,你说……这会不会是用来写字的?”
“写字?”
吴秋一愣,没跟上这莽汉的思路。
“对啊!策论啊!”
赵猛越想越觉得有理,指着那光洁如纸的镜面,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
“你看这镜面,平得跟咱们平日里用的宣纸似的。
罗教习不是最喜欢考‘为官之道’吗?
说不定,这就是让我们以神念为笔,把心里的想法直接写在这镜子上,然后呈上去给他老人家看?
这就叫……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直抒胸臆!”
吴秋听得直翻白眼,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赵猛,毫不留情地驳斥道:
“你那脑子里装的都是肌肉吗?
若是考策论,发几张纸笔便是,何须动用如此大的阵仗,耗费这般海量的元气去凝聚水镜?
这‘地脉映照’的神通,难道就是为了给你当草稿纸用的?”
“那你说是什么?”
赵猛被怼得有些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问。
吴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那混沌的镜面上停留了许久,又看了看周围那数千面一模一样的水镜,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压低了声音说道:
“若我没猜错……这应当是——秘境入口。”
“秘境?”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学子闻言,心头皆是一震。
“不错。”
吴秋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以往的考核,多是多人一同进入一个大秘境,彼此厮杀竞争。
但这次,每人头顶一面镜子……
这极有可能意味着,这并非那种大乱斗式的多人秘境,而是——单人幻境!”
“这镜子,便是通往每个人内心、或者是罗教习设定好的某种特定场景的门户。
等会儿考核一开始,这镜子怕是就要把咱们都吸进去,在里面经历一番红尘炼心,以此来评判品行高低。”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且极具说服力。
一时间,周围的学子们纷纷点头,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若是单人秘境,那便好办了。
没有了旁人的干扰,没有了竞争对手的暗算,剩下的,便是纯粹的“表演”。
“若是考品行……那无非就是忠孝节义那一套。”
一个平日里心思活络的外舍弟子商慈,此刻正低着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中已然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罗教习喜欢什么?
他喜欢‘爱民’,喜欢‘务实’,喜欢那种为了百姓不惜牺牲自己利益的傻子……不对,是君子。”
“那我就给他演一个!”
“若是在幻境里遇到乞丐,我就把身上的衣服都脱给他;
若是遇到洪水,我就第一个跳下去堵枪眼;
若是遇到贪官污吏,我就当场撞柱死谏!”
“反正是在幻境里,又死不了人,甚至连块肉都不会掉。
只要能把这出戏演足了,演得感天动地,演得罗教习老泪纵横,这甲等的评级,还不是手到擒来?”
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一时间,原本肃穆的演武场上,竟生出了一股诡异的兴奋感。
许多人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他们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严肃的考核,而是一个等待他们去征服的舞台。
他们要在那里,扮演一个完美的圣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乐观。
在人群的另一侧,陈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作为学霸,他想得比旁人更深一层,也更多几分忧虑。
“太简单了……”
陈适看着周围那些面露喜色的同窗,心中暗自摇头:
“罗教习既然能坐上主考官的位置,又岂是好糊弄的?
王烨师兄之前便说过,‘言’可伪装,‘行’亦可伪装。
若是人人都知道要演好人,要演圣人,那这考核还有什么意义?
岂不是成了比谁的演技更好?”
“罗教习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所以……”
陈适的脸色微微发白,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秘境里,定然藏着陷阱!”
“或许,他会故意设置某种极端的情况,让‘善’变成‘恶’,让‘舍己为人’变成‘愚不可及’。
又或者,他会反其道而行之,专门淘汰那些表演痕迹过重、一味迎合考官喜好的人。”
“到时候,那些只知道死板地去做好事、去演戏的人,恐怕不仅拿不到高分,反而会因为‘虚伪’、‘做作’而被直接踢出局!”
想到这里,陈适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种揣摩上意、步步惊心的博弈,比单纯的法术对轰要累上一万倍。
在这人心鬼蜮的考场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又能真的看透那位冷面教习的心思?
……
喧嚣与算计之中,苏秦与徐子训并肩而立,仿佛两块在洪流中岿然不动的礁石。
徐子训轻轻摇着折扇,目光清澈地看着头顶那面水镜,脸上既无狂喜,也无忧虑,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徐兄。”
苏秦侧过头,看着这位昔日的“留级生”,轻声问道:
“第二关了。
上一届的‘饥荒界’,你因他们所说的‘妇人之仁’而折戟沉沙。
这一次,又是考品行,又是这般云山雾罩的局。
你……准备怎么做?”
苏秦的话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关切。
他想知道,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徐子训,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关口,是否会为了那个“种子班”的名额,而选择妥协,或是改变。
徐子训闻言,手中的折扇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迎着苏秦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如玉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阴霾,也没有丝毫的纠结。
“还能怎么做?”
徐子训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
“顺其自然吧。”
“考题怎么变,那是教习的事。
怎么做人,那是我自己的事。”
“若是这关卡要我变成另一个人,要我去做那些违背本心的事才能通关……”
徐子训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淡然:
“那便输了又何妨?”
“我徐子训读书修身二十载,修的是一口浩然气,不是修的一身戏骨头。
凭本心做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苏秦听着这番话,看着眼前这个即便面临大考依旧风轻云淡的男子,嘴角浮现一丝上扬的弧度。
果然...答案如他所想。
不为外物所动,不为利禄所改。
这才是真正的君子。
“好一个顺其自然,凭本心做事。”
苏秦也笑了,笑得释然,笑得轻松。
是啊。
想那么多干什么?
算计来算计去,反而落了下乘。
第一关的满分,那刚刚到手的“甲上”评级,已经是一张最硬的底牌。
三百两的束脩,也已经在众人的帮扶下凑齐。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晋级二级院,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去普通班,多花点银子,多走点弯路罢了。
那所谓的“种子班”名额,固然诱人,固然代表着无上的荣耀和海量的资源。
若能凭本事争上一争,他苏秦自然当仁不让,绝不会轻易拱手让人。
但……
若这代价,是要他像那些投机者一样,去揣摩上意,去虚与委蛇,去在幻境中扮演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假象”。
甚至,是要他为了所谓的“大局”去牺牲无辜,去违背自己做人的底线。
那这名额……
不要也罢!
苏秦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那高台之上、面容冷峻的罗姬。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些日子回乡时的所见所闻。
大旱连年,蝗灾肆虐。
流民易子而食,为了一口水能拼上性命。
而这惠春县的官老爷们呢?
那些手握重权、掌控着“行云布雨”果位的仙官们呢?
他们在哪里?
他们在衙门里高坐,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在为了自己的政绩和升迁勾心斗角。
他们明明有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伟力,却任由灾难蔓延,任由百姓哀嚎。
在他们眼里,那些泥腿子的命,或许还不如他们修炼用的一块灵石值钱。
“那样的官……我不做。”
苏秦在心中轻叹。
如果修仙做官的代价,是让自己变成那样冷血、那样虚伪的怪物,那这长生,不要也罢。
对于“官”这个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
有人为了权,有人为了利,有人为了长生久视。
但在苏秦看来,在这纷纷扰扰、诱惑丛生的官场与修仙界...
他不是什么圣人,自会随着走的越高,而经历更多的诱惑。
沉重的现实会带来贪婪和逐利。
心中的操守会告诉他坚守理想的丰碑。
无论是身处高位,还是跌落尘埃,最重要的,无非就是一句话——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心跳的节奏,在心中一字一顿地念道:
“我与我周旋,宁作我!”
......
高台之上,风声猎猎。
罗姬并未让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太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隔空一点。
“嗡——”
演武场上空,那数千面原本混沌不清的水镜,仿佛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尘埃。
镜面波动,涟漪散去。
每一面镜子中,都清晰地映照出了正下方那名学子的面容。
不仅如此,在每个人影的胸口处,赫然浮现出五个光点,那光点迅速凝结,化作五朵含苞待放的、由纯粹元气构成的——白莲。
而在那镜子的右下角,原本空白的地方,此刻多出了两个惨白的大字——【丁下】。
这是初始评级,也是所有人此刻的起点。
罗姬那古板冷硬的声音,适时地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第二关,规则如下。”
“每人手中,执掌五朵‘民意花’。”
“你认为,谁德行兼备?谁才情出众?谁……更应该晋级这二级院?”
“心中默念其名,花自离手,赠予其人。”
罗姬的目光漠然,像是在宣读一道早已既定的天条:
“同一个人,只能赠送一朵。”
“鲜花……不可赠予自己。”
说到这,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看台上的那一排教习,以及自己案前的金花:
“教习手中,各执五朵银花。”
“本官手中,执五朵金花。”
“最终评级,将根据镜中花朵数量与成色,自行演化。”
“限时——半个时辰!”
话音落下,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双双原本充满戒备、甚至做好了要在幻境中拼杀、在策论中激辩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就这?
这就是传说中最为严苛、最为刁钻的罗教习出的题?
没有凶险的秘境厮杀?
没有烧脑的治国策论?
甚至连最基本的法术对轰都没有?
全看……送花?
“这……这是选秀吗?”
王虎张大了嘴巴,看着头顶水镜里那一脸呆滞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懵逼的赵立,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但这股错愕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一种名为“投机”的火苗,就在某些心思活络的人眼中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只要花多,评级就高?”
人群中,商慈——那个曾在考核前便盘算着要在幻境中扮演圣人的学子,此刻眼睛亮得吓人。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身边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几个狐朋狗友,声音急促而压抑,像是发现了一座无人看守的金山:
“快!还愣着干什么?”
“这还需要想吗?这就是送分题啊!”
商慈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平日里积攒的散碎银子,虽然不多,但在这种时候却显得格外诱人:
“咱们互相送!
你给我一朵,我给你一朵!
咱们五个人凑一组,刚好能把手里的花都消化掉,每个人都能白得五朵花!”
“这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被他拉住的几人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脸上纷纷露出了狂喜之色。
是啊!
既然不能送给自己,那就互换啊!
这规则里又没说不能互换!
“商兄大才!”
几人一拍即合,当即围成一个小圈子,开始像菜市场的小贩一样,眼神热切地进行着这桩名为“互助”实为“舞弊”的交易。
“我投你!你也投我!快!”
商慈心中默念着同伴的名字,只觉心念一动,灵台处仿佛少了一丝重量。
下一刻。
嗡——
他头顶的水镜泛起一阵涟漪。
只见镜中那个“商慈”的胸前,凭空多出了一朵洁白的莲花,静静悬浮。
与此同时,右下角那惨白的【丁下】二字,模糊了一瞬,随即一跳,变成了淡灰色的【丁中】!
“变了!真的变了!”
商慈看着那变化的评级,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乱颤:
“一朵花就能升一级!
若是五朵花……岂不是直接起飞?!”
丁中、丁上、丙下、丙中……甚至丙上!
只要评级能到丙上,那免了两个季度的留院费,不就等于白白赚了二十两吗?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学子,看到商慈这边的变化,顿时像炸了锅一样。
“真的有效!”
“快!张兄,咱们也换!”
“李兄,平日里我对你不薄,这朵花你可得给我留着!”
一时间,原本肃穆的演武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嘈杂喧闹的集市。
到处都是拉帮结派、低声交易的声音。
有人用银子买,有人用人情换,甚至有人当场许诺考核结束后的种种好处。
那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显得格外讽刺。
商慈的动作最快。
短短几十息的功夫,他已经和周围四人完成了互换。
他昂着头,满脸期待地盯着头顶的水镜,看着那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白莲接连在镜中浮现,如同看着金元宝落进了口袋。
“升!给我升!”
他在心中狂吼。
然而。
当第五朵白莲稳稳地落在镜中人影胸前时。
预想中那【丙等】的字样并没有出现。
那原本已经是【丁中】的评级,在这一刻,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颜色似乎加深了一点点,却依然死死地定格在——
【丁中】。
纹丝不动。
“这……这怎么可能?!”
商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怎么不动了?
第一朵花就升了丁中,这都五朵了,怎么还是丁中?!
是不是坏了?是不是这破镜子坏了?!”
他慌乱地看向周围的同伴。
却发现,所有参与了“互换”游戏的人,头顶的评级无一例外,全都卡在了【丁中】这个尴尬的位置上。
哪怕有人手里捏着十几朵互换来的花,那评级就像是被焊死了一样,再也不肯往上挪动半分。
“为什么……”
“这不合理啊!”
恐慌和不解在人群中蔓延。
而站在人群外围,一直冷眼旁观的陈适,此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冷笑。
“蠢货。”
陈适低声骂了一句,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智商上的优越感:
“这就是所谓的‘边际递减’。”
“罗教习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给你们钻?”
“这‘民意花’,考的是众望所归,不是朋党之争!”
“你们这种小圈子里的互换,那是私相授受,是结党营私!
在规则眼里,这就是最廉价、最没有含金量的‘民意’!”
陈适看着那些手足无措的投机者,心中一片澄明:
“第一朵花能升丁中,那是给你们的一点甜头,是基础分。
但想要往上走?
想要从丁到丙,甚至到乙?
靠这种互相吹捧的假票,就算是把全场的花都换来,也堆不上去!”
“这就像是官场。”
“几个贪官污吏互相写奏折吹捧对方政绩卓著,皇帝会信吗?
那是笑话!”
陈适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周围不少心思敏锐的人也都渐渐回过味儿来了。
看着那如小丑般的一场闹剧,许多原本也跃跃欲试的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们望着那满场的喧嚣,陷入了沉思。
互换不可取。
因为这所谓的“花”,是有权重的。
带着功利心的互换,重量轻如鸿毛。
而自己头顶的那个评级,除了等待别人的赠予,自己根本无权干涉。
这就像是一种无力的宿命感。
只能听天由命。
那么……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那里,躺着五朵尚未送出的白莲。
“既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那我们……能决定谁的命运?”
这是一个选择。
也是一场拷问。
既然不能利己,那这手中的权力,该给谁?
是给平日里关系好的朋友?
是给那些家世显赫、希望能攀附一二的权贵子弟?
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