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识海,在顿悟符化作金光没入眉心的那一刻,变成了一片澄澈到极致的湖水。
那三个问题,像三枚石子,沉入了湖底。
涟漪荡开。
苏秦没有去强行索求答案。
他知道,顿悟符给予的不是凭空变出的答案,而是一种让他“看得更清、想得更透“的状态。
答案不在符里,在他自己的认知深处,只是平时被无数杂念和盲区遮蔽了。
现在,那些遮蔽被一层一层地揭开。
苏秦开始顺着第一个问题往下推。
青玄道人设下的最后一道考验,最有可能考什么?
他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铺陈开了这一路走来的所有关卡。
五兽同心图——考的是利益分配中的人心。
后来者定夺刑等——考的是因果与报应。
混沌秘境的二留其一——考的是绝境中的取舍。
问刑台的结契与独承——考的是情义与牺牲。
每一关,考的都是人心。
那么,顺理成章地推断,最后一关,会不会也是人心的考验?
苏秦的思绪在这个推断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却又极其坚定地,否决了它。
“不对。”
在顿悟符带来的通透状态下,苏秦极其清晰地看穿了这个推断的破绽。
“人心的筛选,不是目的。”
“是手段。”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拆解着青玄道人这位上古大修的真实意图。
青玄道人为什么要一关又一关地考人心?
因为他想把自己毕生的传承,给一个“对的人”。
一个有底线、有原则、不会为了利益把同伴踹下悬崖的人。
而前面那些关卡——从五兽图到问刑台——已经足够完成这个筛选了。
能走到这三扇门前的人,早就在一轮又一轮的人心考验中证明了自己。
钟奕用命扛了六等,王虎用命换了苏秦,顾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帮蔡云结契。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冷血之徒。
筛选,已经完成了。
那么,最后一关,就绝不可能是“再考一次人心”。
那是重复。是浪费。
青玄道人这位把每一道考验都设计得环环相扣、绝无冗余的上古大修,不会做这种重复的事。
“最后一关,一定考的是别的东西。”
苏秦的眸光在顿悟状态下亮得惊人。
“一个跟前面所有关卡都不一样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
苏秦的思绪,极其自然地回到了那本《青玄手记》上。
那本他在混沌秘境的石台上读到的、记录着青玄道人毕生际遇的旧书。
书里那个年轻人的故事,在他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回放。
风水一脉的弟子。
处处受人排挤。
师尊教他“顺应天地之势”。
但他不甘心。
在一场冻死了北境数百万生灵的风雪之后,他彻底顿悟。
他没有继续顺应“势”。
他选择了……
强行定住这天地间的“势”。
他用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大寒】之气,将“顺应天地“变成了“强行制定规则”。
他走了一条跟整个风水一脉截然相反的死胡同。
然后,他硬生生地,把这条死胡同,走成了一条通天大道。
他师尊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在苏秦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浮现。
“你走的是一条全新的路。一条以节气法则,强行圈定天地规则的路。”
全新的路。
苏秦的呼吸,在顿悟状态下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滞。
他抓住了。
那条贯穿青玄道人一生的、最核心的东西。
青玄道人,是一个“走出了自己的道路“的人。
他不是某个流派的优秀继承者。
他是一个开创者。
一个在所有人都说“风水只能顺应天地“的时候,偏偏要“强行制定天地规则“的叛逆者。
他这一生最大的成就,不是修为有多高,不是杀了多少敌人。
而是——
他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属于他自己的路。
“所以。”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却又极其笃定地,得出了那个答案。
“最后一关,考的不是人心。”
“考的是——“
“你有没有,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这个答案,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苏秦脑海中所有的盲区。
青玄道人会把他的道统正脉,他毕生最珍视的衣钵,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给一个最听话的人。
不是给一个最强的人。
而是给一个——
跟他一样,敢于走出自己道路的人。
一个不被既定的规则束缚、不被森严的体制驯化、敢于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踏出属于自己那一步的人。
苏秦的思绪在这个答案上彻底贯通了。
而几乎是在他想通这一点的同一瞬间。
他的脑海中,极其自然地,浮现出了一门法术。
【万愿穗】。
罗姬教给他的法术。
也是罗姬亲手所创的法术。
苏秦在顿悟状态下,极其清晰地回想起了这门法术的来历。
罗姬,这位前长明学党的核心、如今自我放逐在二级院做一座“孤岛“的百草堂教习。
他创造万愿穗的逻辑,在此刻的苏秦看来,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罗姬借鉴了大周仙朝严厉打击的【淫祀】体系,将百姓那虚无缥缈的“祈愿“和“香火”,转化成了极其纯粹的【愿力】。
这是一门自下而上的法术。
它不依赖大周仙朝由天官、地官层层下发的资源和气运。
它直接扎根于底层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之中。
它天生就带着颠覆大周森严阶级壁垒的潜力。
这门法术,跟青玄道人的【大寒·定规】,在底层逻辑上,何其相似!
青玄道人,在风水一脉“顺应天地“的死胡同里,走出了“强行制定规则“的新路。
而罗姬,在大周仙朝“自上而下分配气运“的铁律里,走出了“自下而上汇聚民意“的新路。
两个人,隔着不知多少个千年。
但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走出自己的道路。
苏秦的眸光在顿悟状态下,亮得近乎灼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在混沌秘境里获得【大寒·定规】的注视,又在这青玄洞府里获得了它的青睐。
因为他修的万愿穗,跟青玄道人修的大寒,本就是同一类东西。
都是从被压迫的底层,走出来的、对抗既定规则的新路。
“罗姬师傅……“
苏秦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念了一句。
他忽然意识到,罗姬把万愿穗传给他的时候,或许早就预见了这一天。
或许,罗姬选择在二级院做一座孤岛,在暗处用万愿穗筛选人才,赌的就是有一天,能等来一个把这门“自下而上“的法术,真正走到尽头的人。
苏秦的思绪,落在了万愿穗这门法术本身的层级上。
九品,万愿穗·种因得果。
八品,万愿穗·聚沙成塔。
七品,万愿穗·点化苍生。
而在七品之上……
再无路。
罗姬目前只能推演到七品。
因为他自己的眼界和悟性,到这里就是天花板了。
七品点化苍生,是这门法术目前已知的终点。
苏秦的目光,落在了视网膜底端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面板上。
【万愿穗·点化苍生 lv3(110/300)】
点化苍生,分为凝真、通玄、归宗三境。
而他现在,已经走到了归宗境。
是这门法术目前已知层级里,最顶尖的存在。
苏秦的呼吸,在顿悟状态下,极其缓慢地放慢了。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的面板,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修炼法术,靠的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功夫,靠的是顿悟,靠的是机缘。
能不能突破,什么时候突破,都是未知数。
但他的面板……
只要经验条满了。
就必定会升级。
这是他这具身体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一路走来弯道超车的根本。
那么。
苏秦的眸光极其深邃。
如果点化苍生的经验条满了……
会发生什么?
罗姬说,七品之上,再无路。
那是因为罗姬走不到那里,推演不出那里有什么。
但如果他苏秦,凭借面板,强行把点化苍生的经验条填满……
会不会出现一门——
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连罗姬都没能推演出来的、属于这门法术真正终点的、全新的法术?
会不会,就此走出一条连这门法术的开创者罗姬,都未曾踏足的、全新的道路?
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极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
那这,不就恰好契合了青玄洞府最后一关的考验吗?
走出自己的道路。
而他,要走的这条路,是连他师傅罗姬,这门法术的开创者,都未曾走过的路!
苏秦没有再犹豫。
顿悟符的效力还在持续。那种万物通透的状态,还笼罩着他的识海。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苏秦极其迅速地将全部的心神,沉入了那门【万愿穗·点化苍生】的法术之中。
他开始领悟。
不是漫无目的地领悟。
而是带着顿悟符给予的、远超常规的悟性,极其精准地,去叩问这门法术的本源。
万愿穗的本源是什么?
是愿力。
是苍生的祈愿。
是底层那些挣扎在生老病死里的凡人,心底最纯粹的期许。
苏秦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张又一张的脸。
苏家村的田埂上,那些叫过他“村长“的乡亲。
王家村抢水的时候,那些为了活命而红了眼的庄稼汉。
青云养灵窟里,那上万名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灾民。
还有,在外舍那间发霉的破屋里,抱着草傀苏丁拼命修炼的王虎、刘明、赵立。
这些人,构成了他万愿穗的根基。
也构成了他苏秦,踏入这条修行路最初的、也是最深的动机。
他为什么要修仙?
不是为了长生。
不是为了权势。
是为了……
护住他的乡土。
护住那些相信他的人。
护住那一寸又一寸,在这大周森严体制下苦苦挣扎、却依然没有失去对生活那点卑微指望的、活生生的土地和人。
苏秦在顿悟状态下,极其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股最本真的力量。
那不是杀伐之力,不是争夺之心。
是一种极其朴素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笨“的执念。
官者,牧也。
当官,就是为了放牧、看护百姓的。
这是他从苏家村走出来的第一天,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也是他无论拿到多少造化、爬到多高的位置,都从未改变过的东西。
而万愿穗,恰恰就是这种执念最完美的载体。
它把“护住苍生“这个念头,变成了实打实的力量。
苍生愿你护住他们,你便有了护住他们的力量。
你护住的人越多,你的力量就越强。
这是一个极其纯粹的、近乎于“民心即天心“的良性循环。
苏秦的心神,在这种深刻的领悟中,与万愿穗的本源,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万愿穗·点化苍生 lv3(110/300)】
那道经验条,开始以一种极其惊人的速度上涨。
110。
150。
200。
250。
280。
苏秦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这门法术的理解,正在一层一层地加深。
那些原本模糊的、需要靠机缘才能勘破的关窍,在顿悟符的加持和他自身那股纯粹执念的共鸣下,一个接一个地,被点亮了。
290。
295。
298。
299。
经验条,停在了299。
【万愿穗·点化苍生 lv3(299/300)】
只差一点。
只差最后那一点点。
苏秦的眉头极其缓慢地蹙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顿悟符的效力还没有消失。那种万物通透的状态,依然笼罩着他。
但经验条,不动了。
死死地卡在了299。
苏秦没有慌。
他在顿悟状态下,极其清晰地“看“懂了这最后一格经验条不动的原因。
不是他领悟得不够。
恰恰相反。
关于这门法术的真谛,他已经领悟透了。
从种因得果,到聚沙成塔,再到点化苍生,这门法术的每一层逻辑,每一个关窍,此刻都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得纤毫毕现。
他已经站在了圆满的门槛前。
他欠缺的,不是“领悟”。
是“愿力”。
苏秦在心底极其清醒地做出了判断。
万愿穗,是一门靠苍生愿力滋养的法术。
它的圆满,不是靠施法者一个人闭门造车就能完成的。
它需要真实的、来自苍生的愿力,作为最后那临门一脚的燃料。
他现在已经领悟了真谛,万事俱备。
只欠那最后一缕,来自众生的愿力。
只要补上这一缕愿力,这门法术就会水到渠成地圆满,突破到那个连罗姬都未曾踏足的、全新的层级。
苏秦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茶室四壁的玉石光晕,那个等待着他的手印,在他的视野中,依旧清晰。
顿悟符的效力,还剩最后一点。
但他已经不需要再用它来推演了。
因为答案,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了。
他该求一件,能为万愿穗提供愿力的东西。
或者,更准确地说——
一件能让他凝聚愿力、补全那最后一格经验条的、灵植一脉专属的东西。
苏秦的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
这个愿望,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因为他极其清楚一件事。
走到这三扇门前的六个人里。
灵植一脉的,可就他苏秦一个。
蔡云走的是鉴宝,丁洛灵是阵法,莫白是相面练丹双修,陈鱼羊是灵厨,顾池是符箓。
没有第二个人,是修灵植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许愿求一件灵植一脉专属的、用来凝聚和滋养愿力的东西……
这件东西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空间里,对那个人来说,都是毫无用处的废物。
鉴宝师用不上。阵法师用不上。相面师用不上。灵厨用不上。符箓更用不上。
但对他苏秦来说,却是补全万愿穗、走出那条全新道路的、最后一块拼图。
谁拿到它,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赠送给他。
因为留着,对他们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苏秦的眸光,极其平静,又极其笃定。
他抬起手,极其缓慢地,朝着那个刻在方台中央的手印,按了下去。
......
天鉴阁内。
水镜里的画面分成了六块。
苏秦、蔡云、丁洛灵、莫白、陈鱼羊、顾池,六个人各自身处一间一模一样的茶室,面对着一模一样的手印方台。
六块画面,六个年轻人,各自在做着各自的盘算。
但天鉴阁内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块画面上。
一块是蔡云。
一块是苏秦。
冯教习端着茶盏,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两块画面之间来回扫视。
苏秦那块画面里,那个青衫年轻人取出了一张薄如月光的符纸,捏在指尖,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是……六品灵符?“
冯教习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认得那种法则韵律。
之前苏秦从五等宝箱里开出来的顿悟符,此刻正被这个年轻人毫不犹豫地催动了。
“在最后一关之前,就把六品灵符用掉了?“
冯教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小的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