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鉴阁内。
紫檀木长桌上,那盏早就凉透的茶终于有人去添了。
是冯教习。
这位青木堂的老狐狸,用一种极其自然的、不着痕迹的动作,将壶里的残茶倒掉,换上了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
茶香袅袅,在死寂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天鉴阁里,重新注入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水镜里的画面已经从八面分屏切回了单面全景。
青石大殿内,开箱的过程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从二等到四等,从八品灵器到七品灵材再到七品阵针。
每开一个箱子,天鉴阁内就会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议论。
“八品灵器,品相上乘。
搁在咱们院库里,至少是甲等储备。
二等宝箱就有这种货色,这青玄洞府的底蕴,确实不是寻常上古遗迹能比的。”
冯教习一边给自己斟茶,一边极其随意地点评了一句。
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光芒却比平时亮了不止一分。
三等宝箱开出青灵髓的时候,冯教习斟茶的手顿了一下。
“七品灵材。整块。品相完整。”
他没有继续评价。
因为七品灵材的价值已经超出了他这个二级院教习能随意置喙的层级。
四等宝箱开出七品阵针的时候,议论声更大了一些。
彭教习那双阴冷的眼睛在水镜上停了一瞬,干瘪的嘴角极其微小地抽了一下。
七品灵器。战备级法器。
院库里统共也就三件,每一件的调动都需要黎监院亲自批手令。
现在一个四等宝箱就开出来了。
“从二等到四等,品阶的递增是八品、七品、七品。
看似只跳了一个大品阶,但品类从灵器到灵材再回到灵器,实际价值的递增远不止翻一番。”
丁巡检站在长桌右侧,那件绣着云豹纹的深青色官服在微弱的光线下纹丝不动。
他是即将高升地官的九品人官,铸身境的实力加上大周法统的加持,让他在评估这些资源时有着远比教习们更宏观的视角。
“按照这个递增曲线推下去。”
丁巡检极其缓慢地端起茶盏,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五等宝箱至少是六品以上的机缘。
六等,七品巅峰到六品之间。七等……“
他顿了顿。
水镜里,蔡云正在开箱。
暗金色的光芒从匣子里倾泻而出,在穹顶上炸开了一片光幕。
丁巡检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
果位关注。
蔡云从七等宝箱里开出了一团散发着节气法则气息的光球。
天鉴阁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果位关注。
这四个字在大周仙朝的修行体系里,代表着一道极其森严的分水岭。
养气境修士修炼一辈子,真元再精纯,法术再高明,如果没有得到果位的关注,那他就永远只是一个“匠人”,天花板被焊死在铸身境的门槛之下,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而一旦获得了果位关注,就意味着二十四节气中的某一个果位向你投来了目光。你有了“可能性”,有了向铸身境迈进的入场券。
在场的三位人官,丁巡检、谢城隍、徐典史,当年踏入铸身境的第一步,就是获得了各自果位的关注。
这是所有人官的起点。
没有这个起点,你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七等宝箱……就能开出果位关注。”
徐黑虎那张粗犷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凝重。
他太清楚果位关注的分量了。
当年他为了获得自己那份果位关注,按照果位法的要求,在刑狱司的死牢里蹲了整整三年。
他亲手审讯了上千名死囚,在那些极端的善恶交锋中淬炼自己的道心,才终于引来了果位的一瞥。
三年。
上千条亡魂。
换来一个关注。
而蔡云开了一个箱子就拿到了。
徐黑虎在心底极其沉闷地叹了口气。
不是嫉妒,是感慨。
但这份感慨只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息。
因为他和在场所有人一样,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水镜里那个还没有被打开的宝箱。
九等。
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通体散发着璀璨星光的巨大宝箱。
“七等开出了果位关注。那九等……“
丁巡检的声音极其平缓,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出了他话里那层压了又压的期待。
他没有把话说完。
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推演。
七等:果位关注。
八等呢?
比果位关注更高一级的东西。
九等呢?
比八等更高一级的东西。
在大周仙朝的果位体系里,关注之上还有什么?
冯教习端着茶盏的手极其微小地顿了一下。
他虽然不是人官,没有铸身境的修为,但他在二级院教了大半辈子的书,对果位体系的理论框架烂熟于心。
他知道“关注”之上是什么。
但他不敢说。
因为那个东西太稀罕了。
稀罕到他在所有的典籍记载里只见过寥寥数笔的侧面描写,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实物。
谢城隍站在长桌的另一侧。
这位流云镇的九品神道官,一向对阳间的权力更迭保持着极其冷漠的客观。
他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面孔上,此刻也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专注。
阴司掌生死轮回,对法则的感知比阳间的人官更加敏锐。
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水镜中。
苏秦蹲下身,手按在了九等宝箱的箱盖上。
天鉴阁内,所有的议论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连呼吸都没有了。
水镜里。
苏秦推开了箱盖。
没有暗金色的光芒倾泻。
没有法则气息的爆发。没有任何声势浩大的异象。
箱子打开的瞬间,只有一道极其内敛的、近乎无色的微光,从箱底极其缓慢地升起。
那道微光不刺眼,不张扬,甚至有些黯淡。像是清晨破晓前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残星的余晖。
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
但就在这道微光升起的瞬间。
天鉴阁内。
三位人官同时动了。
丁巡检的手死死地攥住了茶盏,指节泛白。
徐黑虎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像是一头被惊醒的熊。
谢城隍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苍白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近乎于失态的波动。
因为那道微光里蕴含的气息,他们每一个人都认识。
不是认识。
是刻在骨头里的熟悉。
那是果位法则的气息。
跟蔡云从七等宝箱里开出的那团“果位关注”同出一源。
但更深。
更沉。
更厚重。
如果说“果位关注”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从城楼上随意地扫了你一眼。
那这道微光里蕴含的东西,就是那位帝王走下了城楼,亲手把一枚虎符递到了你的手中。
水镜里,苏秦的动作极其迅速。
他在那道微光升起的瞬间就伸出了手,极其果断地将那团微光连同其中凝聚的实体一起收入了储物戒。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息。比蔡云收东西的速度还快。
但已经足够了。
那道微光虽然只存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但它散发出的法则韵律,已经通过水镜的转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天鉴阁内每一个人的感知范围里。
大殿里的画面还在继续。苏秦收好东西后站起了身,面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天鉴阁内。
死一般的寂静。
持续了很久。
久到紫檀木长桌上那壶刚添的龙井都凉了。
三位人官没有开口。
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不可能认错。在场的每一位人官,当年踏入铸身境时,都曾与果位产生过共鸣。他们太熟悉那种法则韵律了。
而苏秦从九等宝箱里开出的那团微光,散发出的韵律,跟他们当年感受到的“果位关注”极其相似,但又截然不同。
“关注”是一种试探。是果位在观察你,评估你,判断你是否值得它投入更多的关注。
而那道微光里的东西,不是试探。
是认定。
是一种极其明确的、不带任何犹豫的、已经做出了选择的认定。
“果位青睐。”
丁巡检的声音极其低沉,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响。
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震撼。
果位青睐。
在大周仙朝的果位体系里,关注和青睐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台阶,是一道天堑。
果位关注是什么?
是果位向你投来了目光。
你有了可能性,有了入场券。
但从关注到真正入主果位,中间还需要漫长的修炼、无数的机缘、以及不知道多少次与其他同样获得“关注”的竞争者之间的厮杀。
而且就算你拼尽全力走到了最后一步,在真正入主果位的那一刻,你还要承受果位法则对你的“排异“。
那种排异极其酷烈,历史上不知道有多少走到最后一步的天骄,就是倒在了排异这一关,功亏一篑。
但果位青睐不同。
它不仅仅是“投来目光”。
它是果位主动向你伸出了手。
获得青睐者,能清晰地感应到这个果位当前的状态:是否已经有人占据?还有多少位获得了“关注”的竞争者?他们各自走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信息,对于一个志在果位的修士来说,就是战场上的完整地图。
别人在黑暗中摸索,你在光天化日下行军。
而更关键的是最后那一条。
真正入主果位之时,将没有丝毫的排异。
没有排异。
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所有走到最后一步的竞争者里,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无损登顶“的人。
别人要拿命去搏那道排异的生死关。
而你只需要走上去,坐下来。
果位已经为你留好了位子。
丁巡检的手搭在长桌上,指尖在木纹上极其缓慢地摩挲着。
他是九品人官。
当年他踏入铸身境,获得的是果位关注。
他为了从“关注”走到“入主“,花了整整十年。
十年的苦修,十年的钻营,十年在生死边缘反复试探。
最后入主果位的那一刻,排异差点把他的金身打碎。
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缓过来,左手到现在还有轻微的震颤后遗症。
而苏秦拿到了“青睐”。
如果苏秦将来走到入主果位那一步,他不需要经历排异。
不需要拿命去赌最后那一关。
他只需要到了那个境界,走上去就行了。
徐黑虎站在一旁,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官服袖口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当年的经历比丁巡检更惨。
入主果位时排异的反噬直接震碎了他三成的金身根基,到现在都没有完全修复。
那三成的缺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隐患,也是他在仕途上始终无法更进一步的根本原因。
如果当年他拿到的不是“关注”而是“青睐”……
徐黑虎没有继续想下去。想了也没用。
果位青睐这种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在大周仙朝八百年的历史里,有记载的果位青睐出现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位足以改变仙朝格局的大人物的崛起。
而现在,这种东西出现在了一个养气五层的二级院学子身上。
谢城隍极其缓慢地开口了。
这位阴司的冷眼旁观者,一向对阳间的权力更迭不置一词。
但此刻他那双仿佛能看透生死轮回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于郑重的光。
“难怪他能得到大周仙官的敕名。”
谢城隍的声音极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因果。
“天地法则认定此人未来必成仙官。果位青睐,不过是对这份认定的佐证。”
他顿了顿。
“不是时间问题。是他想不想的问题。”
这句话从一个掌管阴司生死簿的城隍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阴司看的不是修为,不是排名,不是政治资本。
阴司看的是因果。
因果链条上已经写好了结局的人,在谢城隍的眼里,不是“可能“成为仙官。
是“必然“。
天鉴阁内,沉默又持续了很久。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个信息。
冯教习的茶壶已经提在手里很久了,但他忘了往杯子里倒。
那双精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水镜,瞳孔里倒映着苏秦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
彭教习缩在角落里,那张干瘪的脸上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收起了所有的嘲弄和尖刻。
他那双夜枭般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属于修行者对力量的本能敬畏。
罗姬站在长桌最左侧。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中依然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水镜。
他在看自己的手。
袖袍遮掩下,那双攥了很久的枯瘦手掌,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指节处的青白色慢慢退去,血色重新涌回了掌心。
他的弟子,拿到了果位青睐。
他的弟子,不会死了。
不仅不会死,还会走到一个连他罗姬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罗姬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在极其隐秘的深处,泛起了一层极其微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潮意。
很快就收回去了。
快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徐黑虎。
这位掌管刑狱的九品人官,粗犷的嗓音里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郑重。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没有人反驳。
也没有人附和。
因为“前途不可限量”这五个字,放在一个拿到了果位青睐的人身上,甚至都算是说轻了。
......
山河社稷图上空。
点将台上的空气,在苏秦推开那个九等宝箱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三位主考官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没有人说话。
那道从箱底升起的微光虽然只存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但它散发出的法则韵律,穿透了水镜的转播,穿透了云海的阻隔,极其清晰地落在了三位主考官的感知之中。
果位青睐。
这三个字不需要任何人说出来。
因为他们三个都认出来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息。
率先开口的是赵县尊。
但他说的不是“果位青睐”。
他说的是另一个问题。
“什么果位?”
赵县尊的声音极其平缓,那张常年挂着和气笑容的白净脸庞上,此刻罕见地敛去了所有的圆滑,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属于九品天官对未知法则的审慎。
“你们感受到了吗?那团微光里的法则韵律。”
白县尊闭着眼睛,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庞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在回忆。
刚才那不到一息的时间里,那道微光散发出的法则气息,他以天官之境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大致的轮廓。
“寒。”
白县尊吐出了一个字。
“极其纯粹的寒。不是普通的冰霜之气,是一种带着强制性的、不容置疑的寒。”
他睁开了眼睛。
“像是在对天地宣告:我所在之处,就是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