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正正的真小人,把筹码和条件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比起那些藏着掖着、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更不会引人反感。
“呼……”
沈立金将茶盏放下,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脸上的和煦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肃穆。
他看着苏秦,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敲定一笔关乎家族百年气运的买卖。
“世侄。”
沈立金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字字清晰:
“我想将次女‘沈雅’,嫁给你。”
“和苏海老哥,结一门亲。”
此言一出,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坐在一旁的苏海,原本还在为县衙那“秋后问斩”的罪名而后怕,此刻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僵在木椅上。
结亲?
流云镇首富沈半城,要和他们这苏家村的泥腿子结亲?
苏海那双粗糙的手死死扣住膝盖。他虽然不懂修仙界的弯弯绕绕,但他懂世俗的门第之见。
“沈老爷……这……”
苏海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却被沈立金抬手温和地制止了。
沈立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秦,他继续加着筹码,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既然是亲家,是一家人……”
“那沈家帮苏家村盖房,修路,甚至提供后续的灵农器械,自然是应有之理,谁也挑不出理来。”
“至于那县衙的麻烦,丁巡检那边,我自会去处理干净。
绝不会留下一丝隐患。”
沈立金顿了顿,抛出了对于一个新晋生员来说,最具诱惑力的一个条件:
“还有。”
“评选【九品灵植夫证书】的那些官吏,平日里多仰仗我沈家的鼻息。
他们自然也不会在‘实绩’考核上,去为难我沈立金的女婿。”
“更重要的是……”
沈立金直起腰板,语气中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
“不需要入赘。”
“是堂堂正正的明媒正娶!”
“沈家的陪嫁,不管是灵石、丹药,还是这流云镇上的几处旺铺、灵田,是一定给足的。绝不让世侄受半分委屈。”
“我沈立金,不看重其他的虚名……”
他盯着苏秦,眼底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长者的期许:
“就看重你这一个人!”
这番话,不可谓不重。
甚至可以说,重得超出了常理的认知。
沈雅是谁?
那是百草堂的资深弟子,修为早已稳固在通脉九层。
虽然在这次月考中遗憾未能挤进前五十,错失了入室弟子的名额,但她的实力与底蕴,在整个二级院也是排得上号的。
而苏秦呢?
明面上,他不过是一个刚刚踏入通脉五层的新人。
哪怕他顶着“天元魁首”的名头,哪怕他拿了“青云护生侯”的敕名。
但在修仙界,境界的差距是实打实的。
通脉九层对通脉五层。
流云镇首富千金对苏家村农家子弟。
在这样的悬殊对比下,沈立金不仅没有提出“入赘”这种在修仙世家中司空见惯的要求....
反而主动放低姿态,承诺“明媒正娶”并给予丰厚的陪嫁。
这已经不是下注了。
这是将半个沈家,押在了苏秦的未来上。
面对着沈立金这掷地有声的回复,花厅内陷入了长久的静谧。
苏秦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脊背笔直,面容隐在跳跃的烛光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停止了摩挲。
苏秦,陷入了沉思。
‘沈雅’师姐的音容笑貌,如同水面上的浮萍,从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
他与这位师姐,交集并不算多。
初次见面的印象,是百草堂前排那个安安静静研磨灵墨、不苟言笑的女修。
后来……
苏秦想起了八天前,在藏经阁那个昏暗的二楼回廊。
面对炼器堂入室弟子于旭的挑衅与拉踩,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婉内敛的师姐,却破天荒地站了出来。
她解下腰间的身份铭牌,拍在案几上。
【“这一百点,我跟了。”】
【“我赌苏秦师弟……胜。”】
那时的苏秦,坐在墙后的雅间内,听得真切。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她一个人情。那是一个老生对素未谋面新人的回护,也是对百草堂同门之谊的坚守。
再后来,便是昨日。
月考落幕,水镜破碎。
沈雅止步于第六十名,未能挤进前五十,与那入室弟子的席位失之交臂。
那意味着她失去了道院公中提供考取“九品证书”的推荐资格,未来的路,将变得无比艰难。
而自己,却以后发之势,硬生生杀入了前五十,拿走了那个她渴望已久的名额。
可是……
苏秦回忆起昨日在百草堂外,当自己被众人簇拥,被六大紫社送上法印时。
沈雅就站在人群边缘。
她的眼里,有对造化的惊叹,有对自己未能入选的落寞。
却唯独,没有丝毫的嫉妒与怨毒。
她甚至在自己面对聚宝社那一千两白银的诱惑时,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角,低声提醒紫社的规矩,以免自己行差踏错。
她的性子,清冷中透着坚韧,似乎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他人、或者怨天尤人的人。
“我不讨厌她。”
苏秦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对于这样一个明理、知进退,且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女子,他心中存着几分敬重。
但……
“真的有感情吗?”
苏秦扪心自问。
答案也是很清晰的——没有。
他进入二级院,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
与沈雅之间,仅仅只有过几次点头之交,连深入的交谈都未曾有过。
所有的互动,都局限于同门师姐弟之间最基本的礼数与道义。
无关风月。
苏秦是这样的感觉。
那么以沈雅那种清冷、骄傲的心性,定然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甚至,以她通脉九层的骄傲,未必能看上自己这个全靠“愿力”投机取巧才爬上来的师弟。
“这个提议……”
苏秦的目光透过烛火,落在沈立金那张写满期许的脸上:
“大概率,不是沈雅师姐提出来的。”
这是沈立金作为一个家族掌舵人,为了家族利益最大化,单方面做出的“政治联姻”。
他看中的,是苏秦“天元魁首”“青云护生侯”的潜力,是罗姬的看重,是他的命格。
而沈雅,只是他用来绑定这股潜力的……一条金贵的纽带。
良久后。
花厅内那漏水的铜壶,发出一声“滴答”的轻响。
苏秦微微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直视着沈立金,轻声开口道:
“沈老爷。”
“您的这个提议……”
苏秦的语气平缓,没有丝毫被巨大利益砸晕的迹象:
“沈雅师姐她,知道吗?”
沈立金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苏秦关注的重点会在这里。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成竹在胸的笑容。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盖,不以为意地开口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沈家虽然是修行世家,但骨子里的礼法不能废。”
沈立金放下茶盏,看着苏秦,眼神中满是笃定:
“雅儿是个懂事的孩子,知晓家族的难处与需要。
只要你点头同意,她是一定不会反对的。”
“何况……”
沈立金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投资者的狂热:
“世侄你的天才,有目共睹。”
“才入二级院半个多月啊……”
“便已在万众瞩目之下,成为了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甚至凝聚了那等不可思议的敕名。”
“我相信,你进入三级院,甚至拿上那枚代表着大周仙朝正统的官印,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的成就,日后绝不会比我这个退下来的老头子差,甚至会远远超过沈家。”
沈立金摊开双手,笑得真诚:
“男才女貌,天作之合。雅儿能跟了你,是她的福气,我又怎会委屈了她?”
面对着沈立金这番情真意切、甚至将家族未来都托付出来的话语。
苏秦却并未如他所愿那般点头应下。
他坐在椅中,神色未改。
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极小,却透着一股子不可撼动的坚决。
“沈老爷。”
苏秦的声音依旧温润,但字里行间,却多了一抹如霜雪般的清冷与坦然:
“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我很感激沈老爷你对我的看重,也感念您今日为我父亲、为苏家村所做的一切奔波与解围。”
“这份恩情,我苏秦记在心里,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苏秦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直截了当:
“但……我也不会因此,去勉强沈雅师姐,更不会勉强我自己。”
“此事,往后再议吧。”
这回,苏秦拒绝得很坚决。
没有像在百草堂外拒绝于旭那般留下迂回的余地,而是直接将这扇名为“联姻”的门,干脆利落地合上了。
原因很简单。
他苏秦,不想被人当成筹码,更不想把一个无辜的女子当成维系利益的牺牲品。
更重要的是……
这并非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沈立金之前在窗前长叹时,曾亲口说过:
【“只要是破坏了他们的局,原则上,他们都能管,只是想管或是不想管。”】
【“可能……当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时,他们便会改变一个态度吧。”】
这句话,苏秦听进去了,而且听得比沈立金想象的还要透彻。
官场如商场,本质都是价值的衡量。
县衙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给苏海扣上“淫祀”的帽子,是因为在他们眼里,苏海只是个乡下地主,苏秦只是个刚入学、羽翼未丰的生员。
踩死他们,没有成本,还能换取政绩。
那么……
自己展现出让他们不敢踩、甚至需要仰望的绝对价值,不就好了?
“什么是足够的价值?”
苏秦的思维如电光般运转。
“天元魁首?不够。”
“入室弟子?不够。”
“这些都只是潜力和未来的期许,还不足以让那些现实的官僚立刻低头。”
“那如果是……”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敛,深藏起那一抹骇人的锋芒。
“刚入二级院半个多月……”
“便直接考取,甚至是通过‘双甲上’的评定,破格获取——【八品灵植夫证书】呢?”
一个掌握了调用大周人道法网八品权限的实权人物。
一个连三级院都要侧目的绝世妖孽。
不知……这算不算是足够的价值?
苏秦相信,凭借着自己面板那不讲道理的“肝度”,凭借着昨夜在藏经阁的悟法,以及那【占天阵】的辅佐。
他一定能堂堂正正地,用最无可争议的实力,为苏家村在这大周仙朝的规则下,挣得一席之地!
既然自己有能力用剑劈开荆棘。
又何必去委屈自己,委屈他人,非要钻那狗洞?
花厅内,气压随着苏秦的拒绝,陡然降至冰点。
苏海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他虽然觉得这首富的千金配自家儿子,那是高攀了。
但在他庄稼人的思维里,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子竟然给推了?
而且是当着沈半城的面,推得如此不留情面。
他咽了口唾沫,想要打个圆场,却被苏秦一个平静的眼神给制止了。
沈立金端坐在椅子上。
那张圆润的脸上,笑容渐渐凝固。
他看着苏秦,那双商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一丝不悦,但很快,这些情绪都被他凭借着多年的城府,强行压了下去。
他并没有拍桌子发火,也没有大声斥责苏秦不知好歹。
良久。
沈立金点了点头。
那动作里,带着几分遗憾,也带着几分重新评估的冷静。
“好。”
沈立金没有多说什么挽留或威胁的话。
他是个成熟的商人,懂得买卖不成仁义在。
面对这种心志坚如铁石、且前途不可限量的天才,强求只会结仇,适得其反。
既然长线投资做不成,那便守住眼前的这份香火情。
他换了个坐姿,双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那种诚恳与老练:
“世侄有自己的坚持,是好事。”
“年轻人嘛,就该有些傲骨。
我沈某人,最敬佩的也是这等不为外物所动的心性。”
“这门亲事,咱们暂且不提。”
沈立金看着苏秦,给出了他作为一个商人的保底承诺:
“不过,我方才说的话,依旧作数。”
“世侄你何时回心转意了,我沈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在此之前……”
沈立金端起茶盏,以茶代酒,遥遥敬了苏秦一下:
“苏家村的那批粮食,我会吩咐薛廷,继续挂我沈记的商号发卖。
该怎么做账,我沈家来担。”
“县衙那边,丁巡检我也照样会去打招呼,绝不会再有人去苏家村找麻烦。”
他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我目前,能为世侄,能为苏老哥……尽的一点微薄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