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台一侧,气氛诡谲。
原本因苏秦排名挤进前四百而引发的哀嚎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扼住了咽喉,出现了一瞬的断层。
紧接着,是一阵更为压抑、却又因极度震惊而变了调的嘶吼。
“草木皆兵……那是《草木皆兵》!”
“他……他一个人,反包围了整个狼群?!”
张治的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在刮擦琉璃,他死死扒着栏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直勾勾地盯着那面水镜。
画面中,三十余尊金甲草兵结成战阵,长戈如林,将那十三头凶戾的风狼死死困在核心。
这不仅仅是数量上的压制。
更是一种……位格上的碾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
刘铁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面如死灰。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些威武的草兵身上,而是如同着魔一般,死死盯着画面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以及他头上那顶在夜风中微微掀起的竹篾斗笠。
那斗笠很普通,街边三个铜板一顶的大路货。
但在这一刻,在刘铁的眼中,它却重如千钧,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与认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六日前,藏经阁那个昏暗的夜晚。
那个从二楼阴影中走出,压低了帽檐,声音沙哑,被他们奉为“隐世师兄”、“通脉九层大佬”的神秘人……
那顶斗笠,与眼前苏秦头上的这顶……
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是他……”
刘铁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黄沙:
“那晚在藏经阁……一夜悟道,引动阵法三鸣,将《草木皆兵》推演至四级点化的人……”
“不是什么老生……也不是什么隐藏的高手……”
“是他?!”
“是一个……刚刚入门不到半个月的新生?!”
这个念头一出,刘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荒谬。
太荒谬了。
他们这几天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打听那位“神秘师兄”的下落,甚至幻想着能在那位师兄身上押下重注,狠狠赚上一笔。
为此,他们不惜在那“福利票”上梭哈了全部身家,赌苏秦垫底,以此来对沖那错失“神秘师兄”的遗憾。
可现在……
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最响亮、最残酷的耳光。
他们苦苦寻找的“隐世师兄”,就是被他们视作“送分童子”的苏秦!
他们哪里是没押注到?
他们分明是把宝押在了真龙的对立面上!
“我……我的钱……”
张治抓着头发,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我把房子都抵了……全买了五百五十名开外……”
“他……他怎么能是那个神秘人呢?他怎么能是呢?!”
“我如果要是反着买,该多好啊.....”
而在他们身侧不远处。
于旭并没有像这两人那般失态。
但他此刻的状态,却比失态更让人心惊。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双手抱胸的姿势,只是那原本慵懒倚靠着栏杆的脊背,此刻已绷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且绵长,每一次吸气,胸膛都剧烈起伏。
那一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与傲气的眸子,此刻却死死地锁定了水镜中的每一个细节,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要将画面中的每一丝元气波动都解析出来。
画面中。
战斗已经爆发。
被逼入绝境的风狼群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一头通脉一层的风狼找准空隙,利爪如刀,狠狠地撕开了一尊草兵的胸膛。
稻草纷飞,金甲破裂。
然而,下一瞬。
那本该遭受重创、失去战力的草兵,身上却陡然亮起了一抹生机盎然的翠绿光晕。
“嗡——”
在那光晕的流转下,被撕裂的稻草竟如活物般蠕动、生长、纠缠。
不过眨眼之间,那道狰狞的伤口便愈合如初,甚至连那金色的甲胄都重新凝结,变得更加坚韧!
那草兵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借势向前一步,手中的长戈狠狠刺出,将那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风狼钉死在地上!
“自愈……”
于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得可怕:
“那些草兵,被赋予了神通——【自愈】!”
作为炼器师,他对各类法术的特性了如指掌。
八品《草木皆兵》,一级入门只是驱使,二级入微方能令行禁止,三级造化可赋予草木简单的战术本能。
唯有到了四级点化……
方能赋予草木以“神通”!
而这【自愈】,正是木行元气运用到极致后,赋予草木兵卒最顶级的续航神通之一!
能随手点化出带有这种神通的草兵……
“四级……”
于旭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等级,眼底的震撼一点点沉淀,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叹服。
“没跑了。”
“那天在藏经阁的人……就是他。”
“不是叶英,不是入室弟子,也不是什么老生。”
“就是一个……新人。”
于旭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几日来,关于苏秦的种种传闻,以及自己对苏秦的种种评判。
通脉一层?
灵植夫手段单一?
只会种地?
这些曾经在他看来确凿无疑的标签,此刻却像是一一个个笑话,在嘲笑着他的有眼无珠。
“我输了。”
于旭轻声说道。
他转过头,望向另一处水镜,那是沈雅所在的方向。
“这一百功勋点……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输给的不是运气,不是沈雅。
而是输给了一个真正的、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妖孽。
于旭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动作悄然停滞。
他的目光在不远处的林清寒身上掠过,又转回到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同样是八品赤谱……”
他在心中无声地盘算着这笔账:
“林清寒修成一级入门,炼器堂便将其捧为天骄,视为珍宝。”
“而此人……”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不作声地推演至四级点化。”
“声势与实力的倒挂……真是讽刺。”
于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头那股因为“看走眼”而产生的荒谬感压了下去。
他作为聚宝社的核心成员,他更习惯于重新评估“资产”的价值。
“能忍,能藏,且有雷霆手段。”
于旭深深看了一眼苏秦:
“这才是最难缠的对手。”
不过,震撼归震撼,身为炼器师的职业本能,让他很快恢复了理智的判断。
他的视线锐利如刀,剖析着那光幕中的战局。
“四级《草木皆兵》,确实霸道。”
“但……并不完美。”
于旭眯起眼,心中冷静推演:
“苏秦的修为是通脉五层。以中期的气海,去支撑三十尊拥有‘自愈’神通的草兵,这负荷……太大了。”
“这就像是小马拉大车。”
“第一波狼群,他能靠着爆发力碾压。”
“但兽潮是无休止的。”
“灵植夫不似我们炼器师有法宝回气,也不似丹师有丹药续航。”
“一旦陷入拉锯战……”
于旭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极度理性的结论:
“他的续航,是硬伤。”
“而且...草木皆兵最重要的就是手中灵植的多寡。”
“而在一次月考中,动用九品灵植?这是亏本买卖,没人会这样做...”
“这次月考的排名,依旧存疑。”
但即便如此,于旭也很清楚,所谓的“排名”,在这一刻已经变得次要了。
“通脉五层,双八品赤谱,一门造化,一门点化……”
他侧过头,望向百草堂教习所在的方向。
那里,一向古板严苛的罗姬,此刻负手而立,虽未言语,但那微微颔首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这一张入场券,他已经拿到了。”
于旭收回目光,重新审视着那个少年,心中那个关于“半年后”甚至“一年后”的时间表,被他悄然推翻。
“或许……”
“根本用不着那么久。”
“也许就在下一次,或者是下下一次的月考……”
“灵植夫一脉那雷打不动的‘前五十’入室弟子席位中,就要多出一张新面孔了。”
......
杀戮,在寂静的荒原上无声地铺开。
那原本足以令凡人胆寒的狼群,在草木兵卒构筑的金色牢笼中,甚至没能掀起一丝像样的浪花。
四级点化赋予了这些稻草傀儡近乎残酷的战斗本能。
它们不需要呼吸,不知疲倦,手中的长戈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贯穿风狼的咽喉或腰腹。
“噗嗤——”
最后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过后,田埂外围重新归于死寂。
满地的狼尸横七竖八,腥红的血水浸透了干裂的黑土。
苏秦负手而立,神色未变。
他心念微动,那些沾满兽血的草木兵卒并未散去,而是动作整齐划一地收戈、肃立,如同忠诚的卫士,静静地守卫在田野的四周。
这便是《草木皆兵》迈入四级后的神妙之处。
不同于一、二级时那死板的时间限制,只要施术者的元气未绝,神念未断,这些被点化的草木便能一直维持着兵卒的形态。
甚至……
苏秦感应着那一缕缕维系着草兵存在的微弱元气连接。
若是不进行高强度的搏杀,仅仅是维持这种警戒的“待机”状态,对于如今已是通脉五层、且有天元敕名加持回复速度的他来说,那点损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是……一人成军的底气。”
苏秦看着那些金甲草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但这份满意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那迷雾深处的黑暗,并未因为这十三头先锋的死亡而有丝毫退散,反而变得愈发浓稠,愈发压抑。
“咚……咚……咚……”
大地开始轻微地颤抖。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心跳,而是某种庞然大物群体奔袭时,践踏大地所引发的共鸣。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神念如触手般探入迷雾。
这一次,来的不再是通脉一层的风狼。
而是一群皮毛如钢针、獠牙外翻、体型如小山般的——【铁鬃豪猪】!
数量约莫二十头。
每一头的气息,都稳稳地踏入了通脉三层的境界!
“力度……升级了。”
苏秦心中暗忖。
几乎在下一瞬,黑色的兽潮撞破了迷雾,带着一股推山倒海的气势,狠狠地撞击在草木兵卒构筑的防线上。
“轰!”
金戈断裂,稻草纷飞。
那些在面对风狼时坚不可摧的草木兵卒,在这些皮糙肉厚、冲击力惊人的豪猪面前,显得有些脆弱。
一只豪猪闷头一撞,便将两尊草兵撞得散了架,虽然在【生生不息】的神通下,散落的稻草迅速蠕动重组,但那防线终究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变阵。”
苏秦神色不动,指尖轻弹。
草木兵卒迅速收缩防线,三两成群,以多打少,利用长戈的距离优势与豪猪周旋。
惨烈的拉锯战开始了。
虽然草兵拥有不死之身般的自愈能力,但每一次破碎重组,消耗的都是苏秦实打实的元气。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苏秦敏锐地发现,那些草兵的“愈合”速度正在变慢,金色的甲胄光泽也变得黯淡。
“有损耗。”
苏秦目光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通脉二层的草兵,对付通脉三层的凶兽,已经是跨越了一个小境界作战。”
“若是数量足够多,或许还能形成蚁多咬死象的局面。”
“但……”
苏秦看了一眼那仅仅只有三十余尊的草兵,又看了看迷雾深处那影影绰绰、似乎无穷无尽的兽影。
“数量不够。”
“这只是第二波。”
“按照这个递增的烈度……下一波,恐怕就是通脉四层的凶兽群,甚至是……通脉五层的兽王!”
苏秦在心中飞速计算着战力对比。
草木兵卒的实力,受限于载体凡俗稻草的材质,上限锁死在了通脉二层。
面对通脉四层的凶兽,七八个草兵或许能勉强困住一头。
面对通脉五层……
那便是质的差距。
恐怕只需要一个照面,那头领主级别的凶兽就能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凿穿防线,冲入后方的灾民与粮仓之中。
“挡不住。”
这是一个极其理智、也极其残酷的结论。
苏秦的手,缓缓探入袖中,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储物袋。
在那里,静静地躺着三个散发着淡淡灵韵的盒子。
【青元灵豆藤】。
【食元妖蕊】。
【磐石坚果】。
这是他在“先登”与探索中获得的全部身家,是三株货真价实的九品灵植。
若是用《草木皆兵》点化它们……
以九品灵植那蕴含灵气的坚韧材质为基,再辅以四级点化术的威能。
“至少能点化出三尊……拥有通脉五层战力、且具备灵植本命神通的——【灵植妖】!”
一株坚不可摧的磐石盾卫。
一株吞噬气血的妖花刺客。
一株生生不息的缠绕藤甲兵。
这三尊灵植妖一旦成型,便是一支攻防一体的小型特种小队,足以在那即将到来的兽潮洪流中,硬生生钉下一颗钉子,护住身后的这方寸之地。
但是……
苏秦的手指在储物袋的边缘轻轻摩挲,动作停顿了一下。
值得吗?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这三株灵植,是规则允许带出灵窟的“实物奖励”。
放在外界庶务殿,这三样东西加起来,价值超过百点功勋!
对于任何一个刚入二级院的学子来说,这都是一笔足以作为立身之本的巨款。
而一旦在这里使用了……
“点化”是不可逆的。
为了赋予它们战斗的灵性与行动能力,必须燃烧其原本的药性与根基。
一旦战斗结束,灵性散去,这三株价值连城的九品灵植,就会变成三堆毫无价值的枯枝败叶。
为了一个虚幻的考核……
为了一群并不存在的“数据灾民”……
烧掉这上百点功勋点?
“若是王烨师兄在此,怕是会骂我败家子吧?”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理智告诉他,此时最佳的选择,是带着这三株灵植,利用《腾云术》的机动性,独自退守,或是干脆放弃大部分灾民,只保一人。
只要一位灾民活着,哪怕灾民死了九成九,再坚持多一些时间,这也是一个极其优秀的成绩。
甚至……
他可以利用这三株灵植,去换取更多的资源,去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这才是修士该有的“道心”,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可...真的是这样吗?
“噼啪!”
田埂前方,一尊草兵的长戈被豪猪狠狠撞断,紧接着,那头红了眼的豪猪长驱直入,那对如弯刀般的獠牙距离最近的一个村民,只剩下不到三丈的距离!
“啊——!!”
惊恐的尖叫声刺破了夜空。
苏秦的思绪被打断,他猛地抬头。
只见人群中,那些原本还在欢庆丰收的村民们,此刻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他们看着那濒临崩溃的防线,看着那狰狞毕露的妖兽,眼中满是绝望。
但是。
并没有人逃跑。
“都别乱!”
王有财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老人看着那头冲破防线的豪猪,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动容的决绝。
“后生们!都给老子站直了!”
王有财大吼一声,声音嘶哑:
“村长给了咱们活路,给了咱们饱饭!”
“咱们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现在……那是妖怪!是冲着村长去的!”
老人回过头,看向站在青石旁、似乎在犹豫的苏秦,眼中流露出一丝慈祥与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
“村长!您快走!”
“您是神仙中人,是有大前程的贵人!犯不着为了咱们这帮泥腿子,把命搭在这儿!”
“这里……有我们!”
说着,老人举起手中那根平日里连走路都要费劲的拐杖,竟是第一个朝着那头豪猪冲了过去!
“跟它们拼了!”
“掩护村长走!”
“咱们吃饱了,死也值了!”
猎户、铁匠、二牛……
一个个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拿着镰刀,甚至是拿着石头。
他们明明怕得要死,腿都在发抖。
但他们还是冲上去了。
用那血肉之躯,去填补那道被撕开的缺口。
去为那个站在身后的年轻人,争取哪怕是一息的逃生时间。
“这世道……”
王有财被豪猪的气浪掀翻在地,口吐鲜血,却依然死死抱住豪猪的后腿,冲着苏秦嘶吼:
“村长!走啊!!”
苏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平时为了几文钱能争得面红耳赤的乡亲,此刻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赴死。看着那一张张扭曲却坚定的脸庞。
然而,他的眼神中并没有任何波动。
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以及一丝早就做好了决断的从容。
所谓的“天平”,在他的心里从未存在过。
因为从一开始,砝码就只压在那唯一的一端。
“理智利己?”
苏秦的手,早在村民们冲出去之前,就已经伸入了储物袋,紧紧扣住了那三个冰凉的盒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嘲弄,而是一种对自己道路的笃定。
“或许在旁人眼里,带着宝贝走,留着有用之身去修长生大道,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可是……”
苏秦的目光越过人群,看着那肆虐的兽潮,眼中没有丝毫的算计与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