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鉴阁,悬于青云山巅,云遮雾绕。
阁内陈设古朴,并无太多奢华装饰,唯有中央那颗巨大的水晶法球悬浮半空,映照着灵窟内的万千气象。
四周摆放着数张沉香木椅,几案上灵茶袅袅,香气清冽,却压不住殿内那股子暗流涌动的气机。
这里是二级院权力的中枢,亦是各脉道统交锋的无声战场。
除却各堂口的主事教习外,角落里还坐着几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隐世”人物。
那位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金教习,此时正如同一截枯木般缩在阴影里,手中把玩着一枚不知名的骨片,浑浊的眸子偶尔扫过法球,不发一言。
但毫无疑问,此刻众人的焦点,皆隐隐汇聚在那位身着灰袍、面容古板的男子身上。
罗姬。
他并未落座,只是负手立于法球之前,身形挺拔如松,那双仿佛洞悉了草木枯荣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画面中那一抹金黄色的稻浪。
“啧……”
一声带着几分惊叹,又夹杂着些许酸味的轻啧声,打破了阁内的沉寂。
冯教习手里那两枚转得飞起的铁胆终于停了下来。他身子前倾,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小眼睛里,此刻满是不可思议。
“老罗啊老罗……”
冯教习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服气,又带着几分不甘:
“我是真没想到,你那一脉压箱底的‘万愿穗’,竟还有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他指了指法球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
“一个刚入门的新生,竟能在那绝境之中,以后发之势,硬生生夺得了‘首得嘉禾’的头彩。
这甚至压过了那些通脉九层、在灵植一道上浸淫多年的入室弟子。”
冯教习的目光在画面中那片金黄色的稻田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这稻子……长势未免也太好了些。
颗粒饱满,灵韵内敛,这哪里是灾年抢种出来的?
这分明就是福地里精耕细作的上品。”
“哼。”
一声粗犷的冷哼从旁传来。
身披兽皮、浑身散发着蛮荒气息的夏教习,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
他双臂环抱,肌肉虬结,看着罗姬的背影,瓮声瓮气地说道:
“老罗,你这也算是做了个人事,没把这好苗子给带歪了。”
“不过……”
夏教习话锋一转,那一双铜铃大眼中满是惋惜:
“依我看,你这也就是放养!
这小子在《驭虫术》上的天赋,那是老天爷赏饭吃!
若是交给我百兽堂,在我悉心教导下,他在御兽一脉的造诣,绝对比现在还要高出一截!”
夏教习指着之前苏秦驱使蝗虫的画面,虽然那一幕已经过去,但他依旧念念不忘:
“能以通脉五层修为,驾驭万千虫群如臂使指,这份神念强度,这份对虫性的把控……种地?简直是暴殄天物!”
面对两位同僚的评头论足,罗姬的神色并未有丝毫波动。
他并未理会夏教习的抱怨,甚至连头都未回,只是淡淡地将目光从苏秦的画面上移开,落在了另一面水镜之上。
那里,映照着的是一片略显阴暗的沼泽地。
一个身形瘦削、面容阴鸷的青年正站在沼泽中央。
他双手十指翻飞,无数根细若游丝的绿色丝线从他指尖探出,连接着沼泽中成百上千个草人傀儡。
那些草人动作僵硬却整齐划一,正在以一种惊人的效率开垦、播种。
而在那黑色的淤泥中,一株株色泽赤红、形如鬼爪的植物正在飞速生长,那是——血粟。
“叶英。”
罗姬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语气平静:
“我本以为,叶英会是第一个夺得嘉禾的。”
“他没有浪费那时间静止的一刻钟。”
罗姬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点叶英的画面:
“在所有人都还在恐慌、迷茫的时候,他便已经放出了上百具草傀,完成了整地的工序。”
“他种的,是滴血即熟的‘血粟’。此物虽属旁门,有伤地和,但生长周期极短,且在那四十倍的时间流速下,几乎是见风就长。”
“论手段,论心机,论准备,叶英都做到了极致。”
罗姬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苏秦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涟漪:
“却没曾想……还是让苏秦快了一步。”
“这就是命数,也是神通的差距。”
冯教习在一旁听得真切,他重新转动起手中的铁胆,发出“咔咔”的脆响,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呵呵……神通。”
冯教习眯起眼,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万民念】,这道敕名,在二级院虽然不多见,但在你百草堂,却也算不得稀罕物。”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
“那七位入室弟子,加上你那个眼高于顶的亲传王烨,哪个身上没有这道敕名?哪个不是受了万民愿力的加持?”
“可是……”
冯教习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们几人,或得【回春】,或得【庇护】,或得【通宝】……虽然神妙,却也都在常理之中。”
“却没想到……苏秦这小子,入院不过半月,竟然成了这百草堂上下,唯一一个领悟出‘丰登’这个神通的人。”
“丰登啊……”
冯教习咂了咂嘴,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
“一念之间,催熟万物。这等手段,若是放在外面,那就是活脱脱的财神爷!”
“这小子……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他。是个懂得经营、懂得变通的料子。”
冯教习的评价里,虽然充满了铜臭味,却也是实打实的认可。
在他看来,能赚钱、能产出的神通,那就是好神通。
然而,这话听在某些人耳里,却显得有些刺耳。
“呵呵……”
一声阴恻恻的冷笑,从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齐教习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袍之中,整个人如同幽灵一般。
他面容苍白,眼窝深陷,那一双眸子里闪烁着令人不适的寒光。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法球中那片金黄的稻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缓缓摇了摇头。
“冯老鬼,你的眼皮子,还是这么浅。”
齐教习的声音沙哑,像是毒蛇在草丛中游走:
“这所谓的‘丰登’,看着热闹,实则……鸡肋至极。”
“哦?”
冯教习眉头一挑,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问道:
“齐老鬼,这话怎么说?”
“这还用说吗?”
齐教习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隔空指了指苏秦:
“这神通的限制,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
“只能对九品以下的凡俗灵植使用。”
“九品以下……那是什么?那是给凡人吃的口粮,是给低阶妖兽吃的饲料!”
齐教习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对于我辈修士而言,修的是长生,求的是大道。”
“若是能领悟出类似【悟道】、【淬体】哪怕是【聚灵】这等利己的神通,那才算是对仙途有助益。”
“可这‘丰登’……”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惋惜,实则满是嘲讽:
“除了能让他多收几石粮食,多赚几两银子,做个富家翁之外,于大道何益?
于杀伐何益?”
“到了高深境界,难道他还能靠着那一堆凡俗稻米去渡劫不成?”
“可惜啊……”
齐教习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如此好的天赋,如此纯粹的愿力,最后竟然显化出了这么一个……‘农夫’才用的神通。”
“这苏秦,格局终究是小了。”
“没有那股子为了成仙不顾一切的狠劲,也没有那种唯我独尊的霸气。
太过眷恋凡俗,太过在意蝼蚁的死活……”
“这样的人,走不远。”
齐教习的话,虽然尖酸刻薄,却也代表了修仙界主流的价值观。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是独木桥。
一切资源、一切手段,都应当服务于自身的进化。
像“丰登”这种利他不利己、只能作用于低阶事物的神通,在很多追求力量的修士眼中,确实是“废”神通。
罗姬站在一旁,听着齐教习的贬低,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法球中的少年。
那少年站在稻田中央,被欢呼的村民簇拥着,脸上洋溢着温和而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找到了归宿的安宁。
然而,罗姬能忍,旁边的夏教习却忍不了了。
这蛮子本就是个暴脾气,最听不得这种阴阳怪气的话。
尤其是这话还是从他最看不顺眼的齐教习嘴里说出来的。
“放你娘的屁!”
夏教习猛地一拍扶手,那一掌力道之大,竟将那沉香木的扶手拍出了一道裂纹。
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恶狠狠地盯着齐教习,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对方脸上了:
“姓齐的,你那张嘴是不是刚从茅坑里捞出来的?怎么这么臭!”
“什么叫没用?什么叫富家翁?”
“人家那是救命!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在你眼里,是不是除了杀人放火、除了那些阴损毒辣的招数,别的都不叫神通?”
夏教习冷笑一声,那是毫不留情的揭短:
“你那一道是好啊……好得很!”
“你不是最看重那个叫什么……周泰的小子吗?”
“当初选前十的时候,你不是还为了他跟老罗拍桌子,说他杀伐果断、心性狠辣,是天生的修仙苗子吗?”
夏教习伸出粗壮的手指,指着法球边缘那一块早已变成了灰色的空白区域,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嘲讽:
“现在呢?人呢?”
“你那个宝贝疙瘩周泰,现在在哪儿呢?”
“被一群凡人灾民给捆了!像头死猪一样扔在荒野里!”
“连第一轮都没撑过去,镜面第一个就破碎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狠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天赋’?”
“连一群饿得半死的凡人都镇不住,还修什么仙?修个屁!”
“大大咧咧的夏教习,平日里虽然粗鲁,但这会儿阴阳起人来,却是刀刀见血,直戳肺管子。”
这番话一出,整个天鉴阁都安静了下来。
几个在旁边看戏的教习都忍不住低下了头,肩膀耸动,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就连一直缩在阴影里的金教习,那张如干尸般的脸上,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齐教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是比锅底还要难看的颜色。
他死死地盯着夏教习,眼中的阴冷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冰刀。
周泰的淘汰,确实是他这次月考的痛点,也是他看走眼的耻辱。
他看好的人,他力推的“狠人新生”,竟然在第一轮就被一群“蝼蚁”给反噬了,这简直就是在当众打他的脸。
良久……
齐教习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这时候跟夏蛮子吵架是吵不赢的,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他只能冷哼一声,试图找回一点场子:
“哼!一时成败,算得了什么?”
“周泰能不靠前十的名额,仅仅半个月就将《春风化雨》领悟至三级,甚至被彭师妹看中,破格收入长青堂种子班,这便说明了他的天赋和潜力!”
“他这次失败,不过是因为太过轻敌,不懂人心险恶罢了。”
“只要吸取了教训,日后必成大器!”
说着,齐教习话锋一转,将矛头又指向了那个让他看着就不顺眼的徐子训:
“反观那个徐子训……”
“有一颗仁心又有何用?”
“修行了整整三年,又是家学渊源,结果呢?”
“那《春风化雨》竟然才堪堪突破二级!”
“这种资质,这种悟性……若非上次考核的规则偏向于他,让他占了便宜,他凭什么进前十?凭什么拿甲上?”
“所谓的君子,不过是无能者的遮羞布罢了!”
听到这话,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彭教习,忽然阴恻恻地附和了一句:
“齐师兄说得在理。”
彭教习是个面容阴鸷的老妪,手中拄着一根缠绕着枯藤的拐杖,声音像是夜枭啼鸣:
“周泰那孩子的性子,阴狠,果决,不择手段。我很喜欢。”
“他入我长青堂虽然时间不长,但在毒理与催化一道上,确实有些灵性。”
“他入一级院不过四个月……时间短了些罢了,所以才排名不好。”
“若是给他同样的时间,他的成就,未必会输给那个黎云。”
两位教习一唱一和,虽然是在为周泰找补,但也确实点出了部分事实。
徐子训在法术上的进境,确实不如黎云、周泰等人迅猛。
而周泰虽然心术不正,但在某些偏门左道上,确实有着惊人的天赋。
面对这几位教习的争吵与评价,罗姬始终没有说话。
他就像是一尊入定的石像,外界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面映照着苏秦的水镜。
看着那个在丰收的稻田里,被乡亲们簇拥着的少年。
看着那个为了让村民安心,而选择将“神迹”归功于“敕令”的少年。
看着那个明明拥有了“丰登”这等逆天神通,却依旧保持着谦逊与平和的少年。
罗姬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深邃,也越来越柔和。
那不仅仅是欣赏,更是一种……共鸣。
一种穿越了时光,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的共鸣。
不,比当年的自己,还要更加纯粹,更加坚定。
“丰登……”
罗姬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瞬间让周围的争吵声停了下来。
所有教习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望向了他。
罗姬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看着那面水镜,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天地宣告:
“丰登,便是灵植夫最好的神通。”
这句话,没有解释,没有辩驳。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在罗姬看来,灵植夫的道,不在于杀伐,不在于长生,甚至不在于所谓的“改天换地”。
而在于——
让这天下,多一粒粮。
让这众生,少一分饥。
这才是“司农”的本分,也是这门百艺诞生的初衷。
苏秦的“丰登”,或许在齐教习眼中是无用的鸡肋,是富家翁的把戏。
但在罗姬眼中……
那是——大道!
是最契合灵植夫一脉核心理念的无上神通!
罗姬的眼眸渐渐深邃,仿佛在那云镜之中,看到了无数颗种子正在破土而出。
看到了那个青衫少年,正一步步走在他曾经梦想过、却未能走完的道路上。
他在看他亲手播出的种子。
在逐渐发芽,成长。
在这风雨飘摇的修仙界,终有一天,会长成一棵能为万民遮风挡雨的……
参天大树。
......
金丹堂内,地火升腾,热浪滚滚。
原本因讲课中断而略显嘈杂的大堂,在那水晶法球上浮现出【首得嘉禾】四个赤金大字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咽喉,陷入了短暂而死寂的凝固。
紧接着,这股死寂被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彻底撕碎。
“首得嘉禾!首得嘉禾!”
角落里,赵猛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般,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他那双铜铃大眼中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极度亢奋后充血的征兆。
他死死盯着那画面中负手而立、身后稻浪翻滚的青衫背影,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
“老吴!老吴!你看见了吗?!”
赵猛一把揪住身旁吴秋的衣领,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对方勒死,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语无伦次地吼道:
“那是苏秦!那是咱们的苏秦师兄!”
“他……他竟然真的做到了!力压全场!
压过了那些眼高于顶的老生,甚至……甚至连王烨师兄都被他甩在了后面!”
“第一个种出粮食!那是救命的粮食啊!”
巨大的冲击感让赵猛的大脑一片空白,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他下意识地松开吴秋的衣领,转而伸出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吴秋那略显瘦削的脸颊,用力一拧。
“嘶——!”
吴秋原本还沉浸在震撼之中,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是梦吗?怎么……怎么我不疼呢?”
赵猛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加大力度,嘴里喃喃自语,仿佛在向虚空求证一个不敢置信的奇迹。
“疼死了!你他妈别掐我脸!那是老子的肉!”
吴秋终于忍无可忍,低吼一声,一巴掌拍掉了赵猛的铁手。
他揉着瞬间红肿起来的半边脸,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那眼神中却并没有真正的怒意。
这一声痛骂,终于将赵猛从那种恍惚的游离状态中拉了回来。
他看着吴秋那夸张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先是一愣,随即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憨厚、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
“嘿……嘿嘿……疼啊?疼就是真的……是真的……”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像个做错了事却又得了糖吃的孩子。
吴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边揉着脸,一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悬浮的水晶法球。
此时,画面中的苏秦正站在金色的稻田前,身后是那群欢呼雀跃的灾民。
那种从容,那种在绝境中开辟生路的淡定,即便隔着法球,也能让人感到一种高山仰止的压迫感。
“呼……”
吴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夹杂着这几日来的担忧、焦虑,以及身为底层学子那份深深的自卑与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