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悄然而过。
晨曦破晓,天边最后一抹残云被金色的阳光撕碎。
雨后的青云山,空气湿润得仿佛能攥出水来。
随着日头逐渐升高,那缭绕在山腰的薄雾开始消散,露出了演武场那庞大而坚实的轮廓。
今日的演武场,与往日截然不同。
没有了喧嚣的比斗声,也没有了兵器碰撞的脆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到近乎压抑的静谧。
数百道身影,按照所属堂口,泾渭分明地列队于此。
东侧,是一群身着青色道袍、袖口绣着嫩芽纹饰的学子,这是冯教习执掌的【青木堂】。
西侧,则是一群衣着偏向灰暗、周身隐隐散发着草药苦涩味与阴冷气息的学子,那是彭教习麾下的【长青堂】。
而在正中央,人数最少,但气势却最为沉凝的,便是罗姬教习门下的【百草堂】。
六百多号人,六百多颗躁动的心。
苏秦立于百草堂方阵的后方,神色平静。
他身旁站着徐子训,另一侧则是依旧有些紧张的邹家兄弟。
“嗡——”
天空之中,忽然传来阵阵低沉的嗡鸣。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数十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的圆珠,正悬浮于半空之中。
它们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符文,内里似有光影在不断折射,像是一只只冷漠的苍天之眼,俯瞰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那是‘巡天法目’。”
徐子训轻摇折扇,声音压得很低,只在苏秦耳边响起:
“这是【阵司】与【工司】联手打造的探查灵器,平日里只在大考或是秘境开启时才会动用。
它们能将秘境内的景象,实时投射到外界的光幕之上。”
苏秦微微颔首,目光在那法球上停留了一瞬。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在灵窟内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整个二级院的注视之下。
无所遁形。
高台之上,三道身影早已伫立多时。
罗姬依旧是一袭灰袍,面容古板。
冯教习则是换了一身看着颇为喜庆的锦衣,手里捏着两個铁胆转得飞快。
彭教习是个面容阴鸷的老妇人,拄着根枯木杖,眼神阴冷。
“肃静。”
罗姬开口,声音不大,却借着阵法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并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指了指身后那道正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混沌气息的虚无门户:
“还有一刻钟,‘青云养灵窟’便将开启。”
“规矩,前几日都已经讲烂了,老夫不再赘述。”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那漫天悬浮的‘巡天法目’上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只有一点,需得提醒尔等。”
“此次月考,非同儿戏。”
“这些法目,会将尔等在灵窟内的表现,实时转播至全院各司。”
“除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工司的梁炎教习、兵司的赵教习、甚至连那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教习,以及一些官吏名流……此刻恐怕都在光幕前看着。”
“这是机遇,亦是考验。”
“若是表现得好,哪怕此次月考排名不佳,亦有可能被其他官吏名流看中,另辟蹊径,入了吏员的身份。”
“但若是表现得不堪入目……”
罗姬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丢的不仅是你们自己的脸,也是我灵植一脉的脸。”
“都做好心理准备吧。”
话音落下,场下的气氛愈发凝重。
不少学子的脸色都白了几分,原本只是想混个及格的心思,此刻也都变成了忐忑。
被全院直播“处刑”,这种压力,对于这些尚未真正经历过风浪的学子来说,实在是有些大了。
……
演武场边缘,观礼台。
这里聚集了不少其他各司前来凑热闹的学子。
虽然不是自己考试,但作为二级院难得的盛事,尤其是还开了盘口,自然少不了围观者。
一群身着火红道袍、背负剑匣或手持铁锤的学子正聚在一起,那是【炼器堂】种子班的人。
他们虽然不用考试,但此刻的兴奋劲儿却一点不比场内的考生少。
“嘿,开始了开始了!”
一个身材瘦高、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的青年——名叫封彦,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声音道:
“这次的盘口,你们都买了谁?”
旁边一个看起来颇为精明、手里拿着个小算盘的胖子——夏安,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那还用问?我买了王烨师兄第一。”
“这是铁律!只要王烨师兄下场,这第一的位置还能有别人的份?
虽然赔率低得令人发指,一百点赔一百零一点,但架不住稳啊!
这就是白捡的功勋点,不要白不要!”
“切,就知道你这老抠门只会买这种。”
封彦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这种蚊子腿有什么嚼头?要买就买那种必输的福利票!”
“福利票?”
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大个子——孙刚,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封师兄,你说的是哪个?”
“还能有哪个?”
封彦指了指场内百草堂的方阵,脸上露出一抹看笑话的神情:
“当然是咱们那位新晋的‘天元魁首’,苏秦苏师弟啊!”
“还有那个什么徐子训,对,就是那个在一级院留级了三年的。”
“这两个人,现在的盘口可是热得很!”
封彦唾沫横飞地分析道:
“尤其是那个苏秦。”
“名头那是响当当,天元魁首,春风化雨,驭虫术双三级造化……听着吓死人。”
“但你们动脑子想想,他才进二级院几天?加上试听七天,满打满算半个月!”
“半个月能干什么?恐怕连这灵植夫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吧?”
夏安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确实。”
“灵植一道,讲究的是积累,是底蕴。
王烨师兄他们在里面浸淫了多少年?
这苏秦虽然天赋高,但时间太短了。”
“修为是硬伤,经验是硬伤。”
“这种一轮游的新人,那就是送分题!”
“所以我全买了!”
封彦一脸的得意,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
“我把我这攒了半年的功勋点,全压了苏秦和徐子训‘六百名开外’!”
“你们算算,这次总共就六百三十来号人参考。”
“买他们六百名往后,那就是赌他们垫底!”
“这要是能输,我当场把这把炼器锤给吃了!”
“就是就是!”
孙刚也跟着附和,一脸的兴奋:
“我也跟了一手。”
“哪怕怕出意外,不敢买那么精准,买个五百五十名往后,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这天机社和聚宝社也是大方,竟然给这种必输的局开了盘,这不是给咱们送福利是什么?”
几人越说越兴奋,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周围的嘈杂声中,依然显得格外刺耳。
那种对于新人的轻视,对于“既定事实”的笃定,洋溢在他们的眉眼之间。
就在这时。
一道冷冽如冰泉的声音,突兀地在几人身后响起。
“新生,在你们眼里,就必须是倒数吗?”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瞬间让聊得正欢的三人打了个激灵。
封彦下意识地回头,想要骂一句“谁在多管闲事”。
可当他看清身后那人的面容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尴尬的干咳。
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位身着素白长裙的少女。
她并未穿炼器堂那标志性的火红道袍,但背后背着的那柄尚未开锋、却已隐隐透出森然剑气的古朴剑匣,却足以说明她的身份。
林清寒。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容清冷如霜,一双眸子像是两把冰刀,冷冷地刮过三人的脸庞。
“林……林师妹?”
封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换上一副讪笑:
“这么巧,你也来看热闹?”
林清寒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我问你。”
“新生,就一定是倒数吗?”
“这……”
封彦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姑奶奶,虽然现在是炼器堂梁炎教习的心头肉,但半个月前,她也是那个“一级院新生”的一员!
而且,据说她和那苏秦、徐子训,还是同一届考上来的“铁三角”。
自己刚才那番话,不仅是在贬低苏秦,更是在指桑骂槐地连带着把她也给骂进去了。
“误会!都是误会!”
夏安连忙出来打圆场,满脸堆笑:
“林师妹别动气,封彦这嘴你是知道的,就是个没把门的。”
“我们没说你,你是天才,是例外!”
“我们就是随口聊聊那个苏秦……”
“不论你们聊谁,我听着不舒服,亦无需你们评判。”
林清寒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冷硬: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拿着那点微薄的见识,去揣度你们根本不了解的人。”
“只会显得你们……很可笑。”
说完,她不再多看这三人一眼,转身向着远处走去。
那一袭白衣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孤傲,仿佛与这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直到林清寒走远了,封彦才敢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随即,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呸!”
“什么东西!”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婆娘,这个性子,真是令人讨厌!
我们聊我们的赌斗,招她惹她了?说的不是事实吗?”
“那苏秦要是能翻身,母猪都能上树!”
旁边的夏安叹了口气,拍了拍封彦的肩膀: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
“谁让人家天赋高呢?”
“这才进炼器堂几天?
直接被梁教习收为了记名弟子,听说连那【祭灵剑胎】都上手了。”
“这种人,入室弟子也是时间问题。”
“她现在正得宠,咱们这些普通弟子,还是别去触那个霉头的好。”
“而且……”
夏安看了一眼林清寒远去的背影:
“她好像确实和那灵植一脉的两个新生认识,是同一班的。
维护一下旧日同窗,倒也正常。”
“维护?”
孙刚在一旁撇了撇嘴,有些不屑:
“她这种性格,还会维护人?”
“我看她就是听着不舒服,觉得咱们在影射她也是个‘没用的新生’,这才借题发挥骂我们罢了。”
“傲得跟只孔雀似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那又如何?”
夏安无奈地摊了摊手:
“人家有本事,有教习护着。”
“咱们能怎么办?总不能正面和她起冲突吧?”
“忍着吧。”
“等这次月考结果出来,那苏秦若是真的垫底了,我看她还有什么脸面来替人出头!”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不爽和期待。
那是期待着看笑话、期待着“现实”狠狠打那些天才脸的阴暗心理。
……
观礼台一侧的角落里,光影斑驳。
此地虽不在演武场正中,却因地势略高,能将那数百名即将入阵的灵植夫尽收眼底。
张治缩着脖子,往四周警惕地扫了两眼。
见无人注意,这才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旁的刘铁,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刘师兄,那‘福利票’……你当真入手了?”
刘铁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那是赌徒即将开盘前特有的、混杂着紧张与贪婪的笑意。
他伸手在袖口里按了按,感受到那枚作为凭证的玉筹还在,这才笃定地点了点头:
“买了。身家性命,全压上去了。”
“我也一样。”
张治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快意:
“说来也怪,往届这种新生的盘口,尤其是赌‘六百名开外’这种大概率事件,赔率向来低得发指,也就是个喝汤的钱。”
“可这次……”
张治的眼中闪烁着不解与兴奋的光芒:
“那天机社给出的赔率,竟然比往常高了一个档次!”
“好像他们真的觉得,此届的‘天元魁首’,有什么翻盘的可能似的。”
“翻盘?”
刘铁嗤笑一声,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上,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看透庄家把戏的精明与冷漠:
“哪有什么翻盘,这分明是庄家在‘撒饵’。”
“你想想,这天机社和聚宝社开盘口,图的是细水长流。
每届大考,为了把那些还在观望的新手、胆小的老生都拽进赌桌,总得放出来几张稳赚不赔的‘福利票’。”
刘铁压低了声音,语气笃定,像是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
“苏秦就是这张票。顶着天元魁首的名头,却是个通脉一层的底子,这不就是明摆着的必输局吗?
庄家特意把赔率调高那一两成,无非就是嫌饵不够香,想让大伙儿都尝尝‘赢钱’的甜头。”
“等咱们都觉得钱好赚了,心养大了……哼,那时候才是他们真正收割的时候。”
“至于咱们……”
刘铁拍了拍张治的肩膀,语气肯定:
“咱们赚的就是这份‘明白钱’。”
“通脉一层,哪怕有敕名加持,在这强者如云的月考里,能翻出什么浪花?”
“基本功、经验、底蕴……哪一样不是短板?”
“这六百名开外,是铁律,是送钱。”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种即将通过“捡漏”而获得暴利的窃喜。
这无关仇怨,纯粹是利益的驱使。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天元魁首’,不过是一只被捧上神坛的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