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仿佛在干柴堆里丢进了火星般的躁动。
前排那些气息深沉的老生,原本半阖的双目猛地睁开,精光四射。
后排的新人们虽不明觉厉,却也被这股凝重的氛围所感染,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世界种”这三个字,对于在这个境界摸爬滚打的灵植夫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神圣。
那是传说中乃至高无上的道果,是只存在于古籍孤本里的神话。
“罗师……”
一个略显尖锐、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贪婪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叶英猛地前倾身子,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此时正放着贼光,两撇八字胡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台上的罗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
“难不成……此次月考,咱们这群还没出师的生瓜蛋子,真能接触到那传说中的‘世界种’?”
若是真能触碰那一丝规则,哪怕只是皮毛,哪怕只是看上一眼,对于日后的修行也是天大的造化!
这就像是乞丐见到了皇位,哪怕坐不上去,摸一把龙椅也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罗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古板,并未因叶英的失态而有所波动。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
“想多了。”
“世界种,乃是三级院灵植一脉的大成神通,涉及空间、生命、因果三大法则。
即便是在三级院,那也是非天资卓绝、底蕴深厚者不可触碰的禁忌。”
“我说这些,不过是让你们知晓前路何在,有一个修行的概念罢了。”
听到这盆冷水,叶英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缩回了脖子,周围那些刚刚提起一口气的学子们,肩膀也都垮了下来。
原来只是画饼充饥。
然而,罗姬的话并未说完。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那遥远的三级院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敬意与……复杂。
“虽然真正的世界种你们接触不到。”
“但……”
罗姬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许,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
“在三级院,有一位教习,名为顾长风。”
“此人有大才,亦有大宏愿。”
“他主修灵植,辅修灵筑与阵法,穷极三十年光阴,试图以凡俗之力,去解构、去模仿那‘世界种’的玄妙。”
“就在上个月,他成功了。”
“嗡——”
台下再次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模仿世界种?这等气魄,简直骇人听闻。
罗姬继续说道:
“他创出了一件极为特殊的法宝,或者说,是一座可移动的灵筑。”
“名为——【五品·青云养灵窟】。”
“五品?!”
角落里,正把玩着折扇的徐子训手腕猛地一抖,差点没拿稳扇子。
在这个九品便是宝、七品便是镇族之器的修行界,五品灵筑意味着什么?
那是足以作为一方水土,护山大阵核心、足以镇压气运的重器!
“不错,五品。”
罗姬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
“顾教习心系学子,也是为了验证这件宝物的实战效用,故而将其借予了我们二级院,作为此次月考的场地。”
“这青云养灵窟,虽非真正的世界,却已具备了‘界’的雏形。”
“其内自成空间,五行齐备,有独立的节气流转,更有一套独特的、独立于外界之外的——筛选与奖励机制!”
说到这里,罗姬停了下来。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
而下方,已是一片死寂。
只不过,这种死寂与之前的失望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极度亢奋后的失语。
只要脑子没坏掉的人,此刻都已经反应过来了。
为什么这次月考,罗教习要如此兴师动众?
为什么他要强硬地要求全员到齐,甚至不惜打破常规,连那些常年闭关的老生都给炸了出来?
因为——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普通的月考!
这是一次“开荒”!
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的首次投入使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里面的规则是全新的,那里面的资源是未被发掘的。
更重要的是……
“自成规则,独立奖励……”
苏秦坐在后排,双眸微眯,瞳孔深处闪烁着理性的光辉。
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这就好比是一个刚刚开放的新副本,或者是……一个刚刚建立的小世界。”
“依照修仙界的惯例,这种级别的宝物在初次开启时,为了稳固法则、激励试炼者,其内部生成的奖励往往是最丰厚、最不讲道理的。”
“而且……”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百草】腰牌。
“这奖励,并非来自道院公中,而是来自这件灵筑本身!”
“也就是说……”
“这次月考,我们不仅能拿到道院颁发的常规功勋点奖励。”
“还有机会,从这五品灵筑里,薅到一份额外的、甚至是更为珍贵的——‘天道馈赠’!”
这是双倍的快乐,也是双倍的机缘!
甚至有可能,在里面领悟到关于“世界种”的一丝皮毛!
对于灵植夫而言,那是比任何丹药都要珍贵的“道韵”!
“嘶……”
坐在苏秦身旁的邹武,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双本来就不大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手腕上的红绳随着颤抖而微微晃动。
他虽然平日里看着嬉皮笑脸,但对于这修仙界资源的敏感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的乖乖……”
邹武死死拽着苏秦的袖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贪婪:
“五品宝贝里漏出来的油水……那得多肥啊?”
一旁的邹文虽然没说话,但那只捏着念珠的手也猛地停住了,指节用力到发白,显然内心受到的冲击丝毫不比弟弟少。
不仅仅是他。
前排的尚枫,那位一直如枯木般死寂的二师兄,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双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是枯木逢春的渴望。
“世界……雏形么?”
尚枫沙哑地低语,手指枯瘦如柴,却死死扣住了蒲团的边缘。
而在那最核心的位置上。
一直懒洋洋靠在凭几上、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王烨,此刻也终于有了动作。
他直起身子,将手中那个把玩了半天的空酒壶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动作很轻,却很稳。
他眨巴了眨巴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与散漫的眸子,此时却变得异常清亮。
他侧过头,看向讲台上的罗姬,又看了看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青云养灵窟……”
王烨在舌尖轻轻滚过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是顾长风师叔的手笔,那这热闹……我怕是不得不凑了。”
他本已是保送生,对于这种低烈度的竞争早已提不起兴趣。
平日里把机会让给师弟师妹,固然有提携后辈的好心,但更多的是一种——“独孤求败”的寂寞。
在这二级院,能让他认真对待的对手,太少了。
但现在不同了。
这不仅是一次考核,更是一次与那位传说中的三级院大才“隔空对话”的机会。
他想去看看,那位被罗师推崇备至的顾师叔,究竟造出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看来……”
王烨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这一回的排名,我是不能再让了。”
“得争上一争。”
随着王烨气机的变化,周围那几个敏锐的入室弟子瞬间感应到了。
坐在他旁边的叶英,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苦涩。
大师兄要认真了。
这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绝对是个坏消息。
那意味着第一名的宝座,基本上已经没了悬念。
但……
叶英的目光随即转向了尚枫,又转向了沈俗等人,眼底深处那股好胜的火焰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王师兄吃肉,我们……怎么也能喝口汤吧?”
“五品灵筑的机缘,各凭本事!”
整个百草堂内,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
只有一种无声的战意,在空气中激荡、碰撞。
那是数百名灵植夫对于大道的渴望,对于机缘的势在必得。
罗姬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年轻面孔上浮现出的贪婪、渴望、坚定,心中并未觉得厌恶,反而感到一丝欣慰。
修仙,本就是争。
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
若是连这点心气儿都没了,那还修什么仙?
“很好。”
罗姬微微颔首,那张古板的脸上虽无表情,但语气却缓和了几分。
他知道,火候到了。
饵料已经撒下,鱼儿已经聚齐。
接下来,便是最后的……“收网”。
“看来,你们都明白这次机会的难得了。”
罗姬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既如此,老夫便再多说一句。”
他竖起三根手指:
“距离晋级三级院的年终大考,尚余三个月零三天。”
“而在年考之前,除去这一次,尚有两次月考。”
“也就是说……”
“你们还有三次机会,进入这‘青云养灵窟’。”
罗姬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仿佛在说着一个极其重要的承诺:
“那位顾长风教习,在将此宝借予我等之时,曾留下一诺。”
“他说……”
“距年考尚有三月,这三次月考的魁首……”
“皆可获得一枚由养灵窟核心法则凝聚的凭证。”
“待到来年,若持证者能考入三级院……”
“可去寻他。”
“他许诺,将给予这三人一份——特殊的造化。”
罗姬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整个百草堂,仿佛彻底凝固。
“顾长风”、“特殊造化”、“三级院”。
这几个词汇组合在一起,所产生的冲击力,远胜于任何高深的术法轰鸣。
那不仅仅是对资源的渴望,更是一种对于能够触碰更高层次“道途”的战栗。
并没有预想中的喧哗与躁动。
恰恰相反,整个百草堂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静谧。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被低气压死死按住,连浪花都不敢轻易翻卷。
前排的尚枫,那位修习《枯荣诀》如槁木死灰般的二师兄,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枯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类似“活人”的情绪波动。
他放在膝盖上的枯瘦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蒲团的边缘,指甲深深陷入其中,发出轻微的布帛撕裂声。
那是枯木逢春的渴望,是腐朽中想要挣扎出一线生机的执念。
在他身侧,沈俗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挺得更直了,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她微微垂首,看似在整理衣袖,实则是在掩饰颤抖的指尖。
作为沈家的骄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份来自三级院大能的“私人承诺”,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是个人的荣辱,更是家族更进一步的契机。
就连角落里的叶英,此刻也收敛了那副精明市侩的模样。
他眯着那双绿豆小眼,目光在罗姬和那虚无缥缈的“三级院”之间游移。
嘴角习惯性勾起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面对最后一把梭哈时的疯狂与冷静。
至于邹文、邹武两兄弟,则是面面相觑,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来缓解这份压力,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月考了。
这是一场关于命运的博弈。
而他们,甚至连上桌的资格都未必有。
苏秦静静地坐在后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原本还算和谐的同门之谊,正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迅速地发生着某种质变。
那种名为“竞争”的火药味,正在无声无息地蔓延。
“咳。”
一声轻咳,适时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罗姬站在讲台之后,神色依旧古板,仿佛刚才抛下那颗惊雷的人并不是他。他并未再去关注台下众人的反应,因为他知道,火候已经够了。
有些话,点到即止,剩下的,便是看个人的造化与心性。
“心乱了?”
罗姬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凉水浇头,让不少人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心乱,则气浮。气浮,则法散。”
罗姬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中带着几分敲打:
“机缘再好,也得有命去拿,有本事去接。
若是连眼前的路都还没走稳,就想着去摘天上的星辰,最终的结果,只会是摔得粉身碎骨。”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面巨大的黑耀石壁,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却又无比坚定。
“虽然明日便是月考,已没有多少时间。”
“所谓临时抱佛脚,听起来有些荒唐。”
罗姬抬起手,指尖青芒吞吐,并未触及石壁,却已引得壁上阵纹隐隐共鸣:
“但……”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字,若能入了心,进了脑。
或许便是在那绝境之中,救你们一命的稻草,亦或是……帮你们推开那扇‘点化’大门的最后一把力。”
罗姬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也带着一种只有少数人才能听懂的期许。
“接下来的这一课,不在课表之内,亦非往日所讲的那些种田养气的常规手段。”
他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过全场,最终在王烨、徐子训、苏秦等寥寥数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应该都清楚,此次月考的场地【青云养灵窟】,乃是三级院大能的心血之作,其内自成规则,亦有独立的机缘。”
“我之所以强令尔等全员到齐,不得弃考,便是因为……”
罗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灵窟之内,藏着一份足以让你们受用无穷的‘好处’。”
“而想要拿到这份好处,寻常的法术手段,用处不大。”
“唯有掌握了接下来的这门灵植之术,方能在那特殊的规则之下,如鱼得水,将那份机缘……尽数收入囊中。”
“你们,且认真听了。”
话音落下,罗姬不再多言。
他手腕翻转,以指为笔,以气为墨,在那漆黑如夜的石壁之上,缓缓书写。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什么金光万丈的特效。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每一划,都显得极其吃力,仿佛他在虚空中拖动的不是元气,而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
“嗤——”
指尖划过虚空,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是规则本身在抗拒着被书写。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罗姬的指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一笔,一划。
随着笔画的增多,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厚重感,从那石壁之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灵植夫惯有的生机勃勃,也不是御兽师的凶厉霸道。
而是一种……规则。
一种凌驾于普通术法之上,甚至触及到了这方天地运转逻辑的——底层规则。
终于。
罗姬停下了手。
他收回手指,脸色似乎比刚才苍白了几分,显然写下这几个字,对他而言也并非易事。
他缓缓转过身,让开了视线。
石壁之上,几个苍劲古朴、仿佛蕴含着无尽深意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
苏秦坐在角落里,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那几个大字之上。
只一眼。
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一般,漏跳了一拍。
一种强烈的、近乎电流般的酥麻感,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苏秦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
王烨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酒壶,似乎对周围的动静充耳不闻。
但在苏秦看过来的一瞬间,王烨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调侃,没有戏谑。
只有一种“你看,我没骗你吧”的了然。
苏秦回想起王烨在坐下前,在他耳边轻声说的那句话——
“今儿这堂课,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当时只以为是一句玩笑。
如今看来……
这哪里是玩笑?
这分明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甚至可以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传道”!
石壁上的那几个大字,在苏秦的眼中,仿佛活了过来!
化作了一道道金色的流光,直冲他的识海,与他体内那株沉睡的【万愿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
因为那几个字写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