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而行,衣袂飘飘。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将两道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
百草堂那古朴厚重的石殿,今日显得格外肃穆。
不同于往日晨课前的窃窃私语与慵懒,今日的殿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压抑与躁动。
数百个蒲团早已座无虚席,无论是身着锦衣的世家子,还是布衣荆钗的寒门生,此刻皆是正襟危坐。
然而,他们的心思显然并不在案几摆放的经卷之上。
那一双双眼睛,或是明目张胆,或是余光顾盼,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在那个逆光的大门口。
像是在等待着某位大人物的降临,又像是在期待着一场即将揭幕的好戏。
苏秦与徐子训并肩跨过门槛时,明显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氛围。
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好奇、以及些许不安的复杂情绪,在空气中发酵,粘稠得让人呼吸都有些滞涩。
“苏秦!苏秦!这边!”
角落里,两颗圆乎乎的脑袋探了出来,正拼命地挥舞着手臂。
是邹文和邹武。
这两兄弟今日倒是来得极早,特意在后排占了几个视野开阔的好位置,此刻见苏秦进来,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色。
苏秦对着徐子训微微颔首,随后两人便穿过人群,向着角落走去。
沿途,不少学子的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对“天元魁首”的敬意,但很快,这目光便又飘忽回了门口,似乎那里有着比魁首更吸引人的东西。
“怎么回事?”
苏秦在蒲团上坐定,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心不在焉的同窗,眉头微蹙:
“今日这百草堂的气氛,怎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是……都在等着谁?”
邹文和邹武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一抹神秘兮兮的坏笑。
邹武凑近了些,用手挡着嘴,像是做贼一样低声道:
“师弟,你眼神好,难道就没发现……咱们这百草堂里,少了尊大佛吗?”
“少了人?”
苏秦一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前排那些袖口绣着银叶的记名弟子大多都在,甚至连几个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入室弟子也露了面,正闭目养神。
但很快,苏秦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空荡荡的蒲团上。
那个位置,紧挨着讲台,视野极佳,平日里总是被那个一身紫袍、没个正形的身影霸占着。
“王烨师兄……没来?”
苏秦若有所思。
“嘿嘿,看出来了吧?”
邹武咧嘴一笑,那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王烨师兄素来随性,这在二级院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本就是保送三级院的种子,这二级院的课程对他来说,那是鸡肋中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平日里来上课,那全是看在罗师的面子上,或者是闲极无聊来找乐子的。”
苏秦点了点头,这倒是符合他对王烨的印象。
那个总是嘴里叼着草根、看似吊儿郎当实则深不可测的师兄,确实不是个守规矩的主儿。
“但是……”
苏秦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今日不同往日。”
“这可是月考前的最后一课,罗教习昨日特意嘱咐过,要全员到齐,不得缺席。”
“以王烨师兄对罗教习的敬重,即便他平日里再怎么散漫,今日这面子,他应该还是会给的吧?”
“嘿,你说对了!”
邹文在一旁接过话茬,竖起一根大拇指,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来,那是肯定会来的。”
“王烨师兄虽然嘴上花花,但心里对罗师那是真的敬重,断然不会在这种大是大非上掉链子。”
“但你想过没有……”
邹文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罗教习为何要特意强调‘全员到齐’?”
“甚至不惜放下狠话,连闭关的弟子都要给炸出来?”
苏秦微微一愣,随即脑海中灵光一闪。
“你是说……”
“没错!”
邹文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话,其实就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王烨师兄这人,心善,也傲。”
“他觉得自己既然已经保送了,再去参加这二级院的月考,那是欺负人,是抢占师弟师妹们的资源。”
“所以……”
邹文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无奈:
“上个月的月考,王烨师兄是直接弃考了的!”
“他在报名册上划了自己的名字,说是要把这前十的机会,让给咱们百草堂的其他人。”
“让给……别人?”
苏秦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理由听着冠冕堂皇,甚至有些令人感动。
但细细想来,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
苏秦沉吟道:
“灵植一脉,并非只有咱们百草堂这一个堂口。”
“除了咱们,还有专修药理的长青堂,还有那个号称油水最足的青木堂。”
“这月考排名,是整个灵植一脉通排的。”
“王师兄若是弃考,那岂不是等于把这前列的名次,拱手让给了其他两个堂口的人?”
“这对于咱们百草堂的整体声势来说……似乎并非好事吧?”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博弈逻辑。
王烨作为百草堂的招牌,他若是不在,百草堂的高端战力必然受损,在与其他堂口的竞争中便会落入下风。
“嘿嘿……师弟,你这话说对了一半!”
邹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嚣张与自豪。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苏秦面前晃了晃:
“你以为咱们百草堂是谁?”
“咱们是罗师的道场!是这灵植一脉的正统!”
“哪怕王烨师兄不上场……”
邹武的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傲然:
“整个灵植一脉,月考的前十席位,我们百草堂——依旧独占五席!”
“半壁江山!”
“这就是咱们百草堂的底蕴!”
苏秦瞳孔微缩。
五席……
这可是三个堂口共同竞争的结果。
若是百草堂一家就占了一半,那剩下两个堂口加起来,也不过是和百草堂平分秋色罢了。
“罗师的眼光虽然高,收徒极严,导致咱们百草堂的人数可能不如青木堂那么多。”
邹文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冷静而客观:
“但咱们的成材率,那是高得吓人!”
“师弟,这些天你在二级院行走,‘百草七子’的名号,你应该都听过了吧?”
苏秦点了点头。
那是百草堂最顶尖的七位入室弟子,每一个都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强者。
“哪怕是青木堂的冯教习,和长青堂的彭教习,他们门下的最强者……”
邹文指了指前排那几个气息深沉的背影:
“在咱们这‘百草七子’面前,也不过是中上水平罢了!”
“能稳压他们一头的,不止是王烨师兄!”
“还有那位……”
邹文的目光投向最前排,那个角落里,坐着一个身穿麻衣、正闭目打坐的青年。
那青年身形消瘦,貌不惊人,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如同枯木般的死寂气息,让人看上一眼便觉心中发寒。
“尚枫师兄!”
“他是罗师的二弟子,虽然名声不显,但一身修为早已修至化境,离那三级院只有半步之遥。”
“基本上……”
邹文总结道:
“往届月考,第一第二都是咱们百草堂包圆了。”
“王烨师兄在时,他是第一,尚枫师兄第二。”
“王烨师兄不在,尚枫师兄便是第一。”
“至于第三名往后……那才是青木堂和长青堂那些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位置。”
听着这番话,苏秦陷入了微微的沉默。
他虽然早就知道罗姬厉害,也知道百草堂是灵植一脉的核心。
但他没想到,这差距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这就是所谓的“断层式领先”吗?
“可是……”
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这有些……不合常理。”
他抬起头,看着邹家兄弟,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据我所知,罗教习的选人标准,向来是极其苛刻的。”
“他看重的不是天赋,而是心性,是那种愿意扎根泥土、心怀苍生的‘同路人’。”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选拔方式,虽然能筛选出心性极佳的弟子,但往往会错失那些天赋异禀、却心性未定的天才。”
“冯教习的青木堂,给资源,给特权,来者不拒,理应能网罗更多的天才才是。”
“为何……”
苏秦指了指这满堂的精英:
“为何在这高端战力的比拼上,反而是咱们百草堂,压了那资源更足的青木堂一头?”
“这不符合常理。”
若是单纯比拼资源堆砌,百草堂这个“清水衙门”,怎么可能拼得过财大气粗的青木堂?
邹文和邹武互相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中,并未出现被问住的尴尬,反而同时浮现出了一抹诧异。
那是一种“你身为天元,怎么连这个都看不透”的诧异。
邹文轻叹了一口气,看着苏秦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苏秦……”
“你身为这一届的‘天元魁首’,又是拒绝了冯教习、夏教习那般丰厚的条件,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咱们百草堂。”
“这个原因……”
邹文直视着苏秦的双眼:
“难道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面对着邹文的反问,苏秦愣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坦然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诚恳:
“我不清楚。”
“我选择百草堂,并非是因为算计了什么得失。”
“我只是觉得……”
苏秦回想起那日王烨的话,回想起罗姬那幅《孤城洪水图》,回想起“术归于民”的理念。
“罗教习的道,适合我。”
“仅此而已。”
“便入了百草堂。”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丝毫的豪言壮语。
但落入邹家兄弟的耳中,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得两人心头一震。
邹文和邹武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抹不可置信的震撼。
他们没想到……
以苏秦这般惊才绝艳的天赋,以他那在考核中展现出的缜密心思。
他进百草堂的理由,竟然会是如此的……
朴实无华。
甚至可以说是——纯粹。
仅仅是因为“道适合”,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资源,放弃了被捧在手心里的特权,来到了这个以严苛著称的地方。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性?
“呼……”
邹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向苏秦的目光中,那一丝原本因为他是“天元”而产生的距离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师弟……你这性子,确实合该是我们百草堂的人。”
邹文感叹了一句,随后正色道: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
“甚至可以说,简单得有些残酷。”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高台之上那个空荡荡的讲台:
“因为罗师……”
“他是这三位教习中,最强的!”
“最强?”苏秦眉梢一挑。
“对,最强!”
邹文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狂热的崇拜:
“这么说吧……”
“冯教习和彭教习,虽然也在这一行浸淫多年。”
“但他们的上限,也就是在二级院任职了。”
“他们是‘能’在二级院教书。”
“而罗师……”
邹文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是——‘主动’来二级院任职的!”
“若是他愿意……”
“凭他在灵植一脉上的造诣,凭他对神权因果的领悟,他甚至可以去三级院当教习!”
“甚至去京师的司农监本部,做一个实权的大员!”
“这是境界上的碾压,是维度的不同!”
邹文看着苏秦,继续说道:
“而且……”
“罗师虽然古板,虽然严苛,但他最在乎两个字——公平。”
“对于那些稍次一等、想要走捷径、想要优待的天才而言,他们会去冯教习那儿,因为那里有现成的资源,有不用努力就能得到的好处。”
“但是!”
“对于那些真正有志于三级院,有志于在那条通天大道上走到极致的顶级天才来说……”
“有什么,比‘公平’更重要?”
“有什么,比一位能够指点你触碰‘神权’边缘的老师更重要?”
“罗师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资源。”
“他握着的,是——【道统】!”
“他拥有着二级院最顶级的灵植一脉传承,拥有着对‘道’最深刻的理解。”
“在这里,只要你肯学,只要你肯拼,你就能得到最公正的评价,得到最核心的指点。”
“这,就是为什么百草堂能长盛不衰的原因。”
“因为真正的强者,从来都不屑于去走捷径。”
“他们只会选择——最强的那条路!”
听着邹文这番振聋发聩的分析,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早就知道,罗姬相比于其他教习,那过分年轻的脸庞下,必定隐藏着不同寻常的底蕴。
他也曾猜测过,能创出《万愿穗》这等奇术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但他没想到……
罗姬的本事,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三级院教习的实力……却甘愿蛰伏在二级院……”
苏秦心中暗忖。
在沉默片刻后,苏秦也想通了。
也是。
毕竟罗姬是能参考“淫祀”这种旁门左道,去芜存菁,硬生生创出《万愿穗》这种直指神权核心的灵植之法的人。
学法容易,教法也容易。
但——创法难!
那是开宗立派的宗师气象!
“原来如此……”
苏秦点了点头,眼中的迷雾散去,变得更加清明:
“我明白了。”
“看来我们百草堂,才是真正的龙潭啊...”
他收回思绪,目光再次投向那人头攒动的大门,忽然问道:
“所以……”
“这些人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其实是在等王烨师兄?”
“想看看这位百草堂的‘大师兄’,今日到底会不会来?”
既然王烨是百草堂的定海神针,是这一脉的脸面,那众人的期待倒也合情合理。
然而。
听到这话,邹武却是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可以说是——神经兮兮。
他凑到苏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师弟,你只猜对了一半。”
“王烨师兄虽然性格乖戾,平常不着调了一些,但既然罗教习开了金口,下了死命令,他肯定会来的,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大家虽然敬重他,但也不至于为了看他一眼,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我们啊……”
邹武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眼中的光芒变得异常炽热:
“是在等——另一位师兄!”
“另一位师兄?”
苏秦眉头微蹙,眼中浮现了一丝好奇。
在这百草堂,除了王烨和那个尚枫,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让全堂数百名心高气傲的学子如此翘首以盼?
邹武微微颔首,神色变得肃穆了几分。
“是啊。”
“一位……真正的隐修。”
邹武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那晚的余韵:
“就在六天前的深夜,藏经阁内。”
“那位师兄于书堆中悟道,引动阵法三鸣。”
“硬生生将那门晦涩难懂的八品杀伐术——《草木皆兵》,从无到有,推演至了四级点化之境。”
说到这,邹武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感慨:
“四级点化……那是多少人穷极数年也未必能摸到的门槛。”
“如今院里私下都在传,说这位师兄定是我灵植一脉雪藏多年的底蕴,是厚积薄发的真修。”
“大家都有心气,都想见见这位高人,看看究竟是何等风采,能否在这百草堂……一睹真容。”
苏秦闻言,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邹武那满含期许的眼神,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那些翘首以盼、目光紧锁大门的同窗。
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荒谬却又无奈的错位感。
这……
这漫堂学子苦苦等候的“隐世高人”……
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