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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秦老爷!您是苏家村的天!(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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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光散去,空间的扭曲感刚刚平复,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与草木清香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苏秦双脚踏实,目光所及,正是苏家村村口的石牌坊下。

  此时正值午后,日头虽不如正午那般毒辣,却也将地里的湿气蒸腾起来,在田垄间形成一层极淡的薄雾。

  得益于那道“风调雨顺”的敕令,原本龟裂的土地此刻呈现出一种饱满的深褐色,路边的野草疯长,绿意盎然,与半月前的萧瑟景象判若两地。

  苏秦整理了一下衣摆,虽然他在二级院已是风云人物,但回到这就乡土之地,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反而显得最为合衬。

  他沿着黄土路向村内走去。

  路旁的沟渠里,流水潺潺,不再是之前的死水微澜。

  几只鸭子在水里扑腾,发出嘎嘎的叫声,给这就静谧的午后平添了几分生机。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锄地声从不远处的田埂上传来。

  苏秦侧目望去,只见一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汉子正挥舞着锄头,正在给地里的庄稼松土。

  那汉子一身腱子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汗水顺着脊背滑落,正是二牛。

  似是察觉到了脚步声,二牛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站在路边的苏秦时,整个人猛地一僵,手中的锄头差点没握住。

  “秦……秦老爷?!”

  二牛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惊喜,又夹杂着几分下意识的慌乱。

  他连忙扔下锄头,两只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想要擦去满手的泥垢,却又觉得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快步走到路边,却在距离苏秦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身子微微佝偻着,头也低了下去,不敢直视苏秦的眼睛。

  “秦老爷,您……您回来了?”

  苏秦看着二牛这副局促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涟漪。

  在他的记忆里,二牛哥是个爽朗甚至有些粗线条的汉子。

  小时候,正是二牛带着他在后山的草窝里掏鸟蛋,在河沟里摸泥鳅。

  那时候的二牛,笑声大得能震落树上的叶子,何曾有过这般谨小慎微的姿态?

  “二牛叔。”

  苏秦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带着旧时的亲近:

  “这儿没外人,不必如此生分。

  我只是去二级院读了个书,又不是变了个人。

  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你叫我秦娃子便是。

  这‘秦老爷’三个字,听着实在生硬,也折煞我了。”

  听到这话,二牛抬起头,那双憨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固执的坚持。

  他看着苏秦,看着这个虽然依旧穿着旧衣、笑容温和,却已然与这片黄土地有了云泥之别的少年,缓缓摇了摇头。

  “使不得。”

  二牛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死理儿:

  “秦老爷,这称呼不是按年纪算的,是按恩情,按本事算的。”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郁郁葱葱的田野,又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修缮房屋的村民,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若是没有您,这地里的庄稼早就绝收了。

  若是没有您考上的‘天元’,得的那道敕令,咱们苏家村,甚至整个青河乡,这会儿怕是还被税吏逼得发愁,哪还有现在的活路?”

  二牛是个粗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认死理。

  “俺娘说了,您是咱们全村的恩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以前叫您娃子,那是咱们不懂事,也是那是您还没显圣。

  现在您本事大了,救了大家的命,咱们要是再没大没小,那是要遭天谴的。”

  二牛看着苏秦,眼神坚定:

  “您对苏家村的贡献,担得起这句老爷。

  俺若是改了口,俺心里头不踏实,回去也得被俺娘骂死。”

  苏秦看着二牛那双写满执拗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劝。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问题。

  这是一种底层百姓对于“活命之恩”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报答方式。

  在他们眼里,尊卑有序,恩义有别。

  若是打破了这个界限,他们反而会感到惶恐不安。

  “罢了。”

  苏秦在心中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既然二牛叔坚持,那便随你吧。

  地里的活儿重,歇息的时候多喝点水,别累坏了身子。”

  “哎!哎!晓得了!”

  二牛见苏秦不再勉强,脸上顿时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连连点头,目送着苏秦向村内走去。

  直到苏秦的背影转过拐角,他才重新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握紧锄头,干劲十足地挥舞起来。

  ……

  越往村里走,苏秦越能感受到那种氛围的变化。

  路过的村民,无论是正在洗衣的妇人,还是在树下纳凉的老人,见到苏秦的第一反应,不再是以前那种随意的招呼。

  而是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地站到路边,垂手行礼,口称“秦老爷”。

  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尊崇,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苏秦与这充满烟火气的村庄隔开了一层微妙的距离。

  行至晒谷场旁,苏秦看到了正在指挥长工们修整谷仓的李庚。

  李庚穿着一身干净的短打,手里拿着烟袋锅子,虽然没点火,但那指点江山的架势,倒也颇有几分管事的威严。

  见到苏秦走来,李庚眼睛一亮,连忙将烟袋锅子往腰间一别,快步迎了上来。

  “秦老爷?您回来了!”

  李庚的脸上堆满了惊喜,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但更多的,却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恭谨。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弯腰去帮苏秦拍打衣摆上的尘土,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苏秦连忙伸手托住了李庚的手臂,没让他弯下去。

  “庚子叔。”

  苏秦看着这位在苏家操劳了半辈子、对自己视如己出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二牛叔那么叫也就罢了,他是个直性子。

  可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小时候尿床的褥子还是您给洗的。

  您虽是外姓,虽是长工,但在苏家,在我心里,您和我亲叔无异。”

  苏秦的声音诚恳,言辞切切:

  “这‘秦老爷’三个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我还能受着,但从您嘴里说出来……

  我这心里头,实在是过意不去。

  什么时候,这‘娃子’翻了天,敢在自家叔伯面前称‘老爷’了?”

  他不希望这冰冷的身份,将这点温情也给冻结了。

  然而,李庚听着苏秦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脸上的笑容虽然柔和,但眼底的那份坚持却丝毫未减。

  他反手握住苏秦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但语气却变得异常郑重。

  “秦老爷,话不是这么说的。”

  李庚叹了口气,目光在苏秦那张年轻却已显露威严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缓缓说道:

  “其实啊,我以前都想过了,你总归是要当老爷的。

  只是我以前想的,是你继了海老爷的位,当个富农,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海老爷仁厚,您也心善,对我都不差。

  我在苏家村过得舒坦,和有着自己的地没什么区别。

  我以前就在想,什么时候改口……

  或许是你行了冠礼,娶了妻,生了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那时候我再叫一声老爷,也是顺理成章。”

  说到这,李庚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骄傲:

  “却没曾想……这一天比我想的,来的还要快,还要大。”

  “托您的福,不仅仅是咱们苏家村,整个青河乡,都免了三个月的税。

  这事儿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

  如今咱们苏家村的人走出去,那是真的有面子。

  去镇上赶集,去隔壁村借东西,只要说是苏家村的,人家都得高看一眼,客客气气地递烟递茶。”

  李庚收回目光,看着苏秦,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洞明世事的通透:

  “乡内其他村的人,都知道苏家村出了个秦老爷,是文曲星下凡,是有望修成仙官的大人物。

  这不仅仅是您的面子,也是咱们全村人的脸面。”

  “若是我们这些自家人,还在一口一个‘娃子’地叫着,没大没小……

  那传出去,外人不会说您亲民,只会笑话咱们苏家村没规矩,不知礼数,连自家的贵人都不知道敬着。”

  “这尊卑有序,才能长久。”

  “您现在是全村的主心骨,是咱们的‘天’。

  这天,就得在上面挂着,让人敬着,这地才稳当。”

  李庚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在理。

  这是几千年宗族社会沉淀下来的生存智慧,也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政治哲学。

  苏秦沉默了。

  他看着李庚那张写满风霜却又异常坚定的脸,忽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改变。

  这是一种秩序的重塑。

  曾经,他是大家口中的秦娃子,是被呵护的幼苗。

  而现在,他成为了大家口中的秦老爷,成了那棵需要为全村遮风挡雨的大树。

  树大了,就得有树的样子,就得有让人敬畏的高度。

  这是责任,也是代价。

  “我明白了。”

  苏秦轻声说道,语气中少了几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家主的沉稳:

  “既然庚子叔这么说,那便依着规矩来吧。”

  李庚见苏秦应下,脸上顿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是看着自家雏鹰终于展翅高飞后的满足。

  “我父亲呢?我找他有事。”

  苏秦没再纠结称呼,转而问起了正事。

  他这次回来,带着一百五十亩青玉稻的种子,这可是关系到苏家村未来的大计,必须得跟父亲商量。

  李庚咧嘴一笑,指了指祠堂的方向:

  “海老爷在祠堂呢,跟三叔公他们商量秋收祭祖的事儿。”

  苏秦点了点头,辞别了李庚,沿着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向着村子中央走去。

  越往里走,人声便越少。那些修缮房屋的敲打声、孩童的嬉闹声,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过滤在了外面。

  小径尽头,那座古老的祠堂静静地伫立在几株合抱粗的老柏树荫下。

  黑砖黛瓦,墙皮上爬满了岁月留下的斑驳苔藓,屋檐角的兽首残破了半边,却依旧瞪着眼,守望着这个家族的兴衰。

  它并不宏伟,甚至显出几分破败,但在这午后的阳光下,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肃穆。

  这是苏家立规矩、安魂魄的地方,也是整个村子最硬的那块骨头。

  苏秦走到近前,脚步放轻。

  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幽暗的光。

  祠堂的门槛很高,那是为了挡住外面的晦气,也是为了让进来的人不得不低一低头,存几分敬畏。

  苏秦迈过门槛,外头的喧嚣声便像是被刀切断了一般,瞬间远去。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供桌上那对儿手腕粗的红烛燃着,烛火静谧地跳动,照亮了那一排排肃穆的木制牌位。

  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断的檀香气,混合着陈旧木料特有的味道,沉闷,却让人心安。

  苏海和三叔公,早已等候在此。

  见苏秦进来,两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了在外头面对“秦老爷”时的那种拘谨与恭敬,也没有了面对“天元魁首”时的那种诚惶诚恐。

  在这列祖列宗的注视下,在这封闭而私密的血脉空间里,那些因为身份地位而筑起的高墙,悄然消融。

  “秦娃子,来了。”

  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也没拿那根断了的烟袋杆,双手搭在膝盖上。

  身子似乎比前几日更佝偻了些,但脸上的褶子里却藏着掩不住的舒展。

  “来了就好,秦娃子。”

  苏海站在供桌旁,手里正理着几把线香。

  他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那个在外人面前即使泰山崩于前也要强撑着不倒的汉子...

  此刻肩膀微微松垮了下来,显出几分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流露的疲态与柔软。

  这一声“秦娃子”,叫得极轻。

  不似儿时的宠溺,也不似求学时的严厉。

  它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像是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苏秦心中微动,走上前去,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了父亲身侧。

  “先祭祖吧。”

  苏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手中的线香分作三份,先递给了三叔公一份,又递给了苏秦一份,自己留了一份。

  他没有急着点火,而是抬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牌位。

  那是苏家村几百年来的根,是一代代人在这片贫瘠土地上挣扎求存的见证。

  “列祖列宗在上。”

  苏海就着烛火点燃了香,双手举过头顶,膝盖弯曲,重重地跪在了蒲团上。

  烟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被风霜雕刻过的脸庞。

  “苏家第十二代孙,苏海,给老祖宗们报喜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着只有他们父子之间才懂的悄悄话:

  “家里遭了灾,大旱,虫祸,差点就过不去这个坎儿了。

  孙儿没本事,守不住这份家业,差点就要去借那吃人的印子钱,差点就要卖了祖宗留下的地。”

  说到这,苏海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后怕,也是愧疚。

  但很快,他的背脊又挺直了。

  “但好在……苏家出了个秦娃子。”

  “他争气啊。”

  “他不仅保住了地,还拿了天元魁首,成了官家的生员,给咱们全乡都免了税。”

  苏海抬起头,看着那些漆黑的牌位,眼眶微红,却笑得格外坦然:

  “爹,爷爷……你们在天有灵,看看吧。”

  “以前总担心这孩子心气太高,容易折了。

  现在看来,是我这当爹的眼界浅了。”

  “他比我强,比咱们苏家这几辈子人都强。”

  苏海将香插入香炉,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以后……这个家,这根顶梁柱,就是他了。”

  “我这把老骨头,能退下来,给他在后面看个门,扫个院子,就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平淡,没有激昂的语调,却透着一股子彻底的释怀。

  那个咬着牙撑了半辈子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在祖宗面前,卸下了那副名为“家主”的沉重铠甲。

  他累了。

  但也终于可以放心地累了。

  苏秦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父亲那略显斑白的后脑勺,看着那件青绸马褂后背上微微洇出的汗渍。

  并没有什么大悲大喜,只有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顺着那袅袅青烟,无声无息地从父亲的肩头,转移到了他的肩上。

  沉甸甸的,却并不压人。

  “三叔,该您了。”

  苏海站起身,退到一旁,去搀扶坐在椅子上的老人。

  三叔公摆了摆手,拒绝了搀扶。

  他撑着膝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老人的腿脚已经很不灵便了,每迈一步都要停顿片刻,但他走得很认真,很执拗。

  他走到蒲团前,那个下跪的动作显得异常艰难,像是枯朽的老树在弯折。

  但他还是跪了下去。

  跪得端正,跪得虔诚。

  “老祖宗……”

  三叔公的声音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手里捏着那三炷香,手抖得厉害,香灰扑簌簌地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红点,他却浑然不觉。

  “我是三才啊……”

  老人絮叨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孩童般纯粹的光芒:

  “我活得太久了,久到同辈的兄弟都走光了,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还在熬着。”

  “这几年,我这心里头慌啊。”

  “世道乱,灾荒多。

  我怕咱们苏家村,哪天就像那被风吹散的沙子一样,没了。”

  “我一直攒钱,抠抠搜搜地攒了一辈子,就想买块好石头,给咱们村立个碑。”

  “我想着,把大家的名字都刻上去,把咱们这一支的来历都刻上去。

  哪怕以后村子散了,人没了,好歹有个石头在,证明咱们来过,活过。”

  三叔公说着,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精明与算计,只有一种心愿得偿后的满足与安详。

  “可是现在……不用了。”

  “那块石头,我让海娃子给秦娃子换了前程。”

  “换得值啊!真值!”

  老人抬起头,目光并未看向牌位,而是微微侧过,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苏秦身上。

  那眼神,慈祥得让人心碎。

  “石头是死的,风吹雨打,几百年也就烂了。”

  “但人是活的。”

  “秦娃子立住了,咱们苏家村的魂,就立住了。”

  “他就是最好的碑。”

  “只要他在,哪怕咱们这帮老骨头都埋进黄土里了,苏家村也不会散,咱们的根……就不会断。”

  三叔公将香插入炉中,缓缓伏下身子,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

  “爹,娘……

  你们在那边等着我。”

  “我这身子骨我知道,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

  “到时候下去了,见了你们,我也能挺直了腰杆说一句……”

  “我苏三才这辈子,守着这个村,守着这个家……”

  “不孬。”

  老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在微微耸动。

  苏秦站在阴影里,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他没有哭。

  但他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他眼眶发热,烧得他血脉喷张。

  这就是他的族人。

  这就是他的根。

  他们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力,也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智慧。

  他们只有最朴素的生存本能,和最原始的血脉温情。

  他们用一辈子的隐忍、牺牲、守望,去浇灌他这一颗种子。

  不求他开花结果后能回报多少果实,只求他能长成参天大树,替他们挡一挡这世间的风雨。

  这种期望,比山还重。

  但也比山还要稳。

  待到三叔公颤巍巍地起身,苏海想要去扶,老人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

  他坐回了太师椅上,虽然疲惫,但精气神却像是回光返照般好了许多。

  “秦娃子,该你了。”

  老人看着苏秦,目光温和。

  苏秦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抚平了青衫上的每一道褶皱。

  然后,他迈步上前。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实,那是通脉四层修士特有的沉稳,也是一个家族继承人该有的气度。

  他从供桌上取过三炷香,就着红烛点燃。

  青烟缭绕间,苏秦看着那些黑沉沉的牌位。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些牌位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那不是迷信。

  那是一种名为“传承”的契约。

  苏秦跪了下来。

  膝盖触碰到蒲团的那一刻,他心中的杂念尽消。

  他没有像父亲那样祈求保佑,也没有像三叔公那样絮叨过往。

  他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也对这满堂的神灵,立下了一个誓言。

  “苏家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孙苏秦,今日在此立誓。”

  “我苏秦,既然承了这份血脉,受了这份供养,便担得起这份因果。”

  “从今往后,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站得多高……”

  “哪怕是有朝一日,我真的位列仙班,执掌神权,甚至超脱这方天地。”

  “我亦不会忘了我从何处来,不会忘了我是谁的儿子,是谁的族人。”

  苏秦将手中的香高举过头顶,神色肃穆:

  “这片土地,生我养我。”

  “这些乡邻,护我信我。”

  “我必以此身所学,护佑这方水土,庇护这方生灵。”

  “我要让这苏家村……”

  苏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金色的流光,那是【万愿穗】在识海中震荡的余波,也是他此刻心境的具象化:

  “不再是这穷乡僻壤里一个不起眼的泥腿子村落。”

  “我要让这祠堂……”

  “受万人敬仰,享千秋香火!”

  “不仅是苏家村的后人来拜,我要让这十里八乡,甚至是一县、一府之人,提起苏家村,都要竖起大拇指,都要心存敬畏!”

  “此誓……”

  “天地共鉴!”

  苏秦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这不仅是给祖宗的交代,更是给自己道心的加冕。

  随着这一拜。

  识海之中,那株金色的稻穗剧烈摇曳,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宏愿。

  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纯愿力,从虚空中生出,融入了苏秦的神魂。

  那是他自己的愿力。

  也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信念。

  苏秦缓缓起身,将香插入炉中。

  烟气笔直而上,凝而不散,仿佛直通天际。

  他转过身,看着父亲和三叔公。

  那两位老人并未听到他心中的誓言,但看着此刻气度俨然、宛如脱胎换骨般的苏秦,他们的眼中,都满是欣慰与安心。

  “礼成。”

  苏海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礼成。”

  苏秦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边,将那袋一直贴身存放的【青玉稻】种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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