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经过,她却感到一阵恍惚。
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上杉真夜退后一步,然后走进画室,视线死死锁定在窗户下方正在晾干的油画。
她见过《春雷》,并没有什么感受,看到这幅《花火》,心脏却莫名加快跳动。
昨晚的整片夜空仿佛都被容纳在这张小小的画布中。
没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只是用细腻的色彩勾勒简单的线条,其中的“光”却蕴含着扣人心弦的魔力。
上杉真夜不懂油画,更不懂线条、空间、色彩、光影,但人类对于美的追求是永恒的。
夏目漱石曾在《草枕》中写过:人世难居而又不可迁离......一切艺术之士之所以尊贵,正因为他们能使人世变得娴静,能使人心变得丰富。
尼采也将艺术视为对抗生命虚无的强力意志,是痛苦现实的“救赎幻觉”。
所以人在深夜EMO时会听歌,心情糟糕时会赏花、赏雨,寻找大自然中美的事物。
过了许久,上杉真夜才从画布上收回目光,她少见地露出苦恼的表情,沉思许久后,才走到高桥诚的卧室门前。
轻敲房门,虚掩的门轻轻向内晃动。
“我建议你立刻联系立见。”
半梦半醒中的高桥诚“嗯”了一声,他感觉昨晚画完油画后,有一大堆虚无缥缈的东西正在入侵自己的脑袋
——好像要长脑子了?
上杉真夜只当作他同意了,回画室用手机拍下照片,编辑好邮件,发送到立见幸的邮箱。
在去超市购物的路上,想到立见幸可能不会注意到,她又不情不愿地给立见幸拨通电话。
“小夜~没想到你还会主动联络我呢~”
听到立见幸故意拖着长音,上杉真夜冷着脸说:“看你邮箱。”
说完,她立刻挂断。
如非必要,上杉真夜说什么也不想主动联络立见幸,还是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方面,但她可以不依赖任何人,高桥诚却需要。
霓虹论资排辈的风气非常严重,在看重资历的艺术领域,哪怕天赋再卓绝也需要足够的时间沉淀。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霓虹美术的最高殿堂是[文部科学省美术展览会],从明治时期延续至今从未中断。
只要能在文展得奖,就意味着踏入霓虹艺术家的顶点,身份迎来火箭般的提升。
但参加文展需要资历,哪怕已经在文展得奖,想要升级为最高的[会员],也需要获得十次特等奖才行。
高桥诚虽然初次参加艺术展便能拿下金奖,但以前可从没在艺术界抛头露面。
甚至毫不客气地说,他在十八岁以前,完全没有展露出任何“艺术”的踪迹。
《花火》势必将在艺术界产生影响,到时媒体的质疑与猜测,论资排辈的“有待考究”,各种流言蜚语都需要人来处理。
上杉真夜不相信高桥诚的内心足够强大,甚至在她看来,性格可以称之为[沉重]
为了预防一些糟糕的事,她选择告诉立见幸,让高桥诚和立见幸商量,哪怕这会影响到自己的[单方面恋爱]计划。
千代田区,立见本家。
接到上杉真夜的电话时,立见幸正在和母亲聊她对学生会的新想法。
在高桥诚的提醒下,立见幸终于明白她不应该功利化的社交,互利合作才不容易树敌,更深的人际关系也更利于控制。
关掉方案,打开邮箱,点击最新邮件,只有一张照片。
立见幸放大两次后,目光瞬间被照片中央的油画所吸引,淡淡的温暖不断从心底涌来。
独特的色彩运用配合高超的光线技巧,夸张地描绘出了惊为天人的视觉效果,其中的[恋爱]与[青春]之意,触动人心。
见女儿湛蓝色的美眸凝神,立见琴叶缓缓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弯腰去看电脑屏幕。
“像魔法一样的色彩呢。”她忍不住抬手捂嘴惊呼。
漫天花火的色彩如此的不真切,让人感受到一种璀璨而纯粹的力量。
“我喜欢他。”
“母亲没有意见哦,不过恋爱这种事,还是要小幸自己努力才行呀。”
“我明白的。”立见幸盖上笔记本电脑,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回响起那声清脆的弦音。
五月,她被高桥诚内心荒芜却全神贯注拉弓的样子拨动了心弦。
六月,开始好奇他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
看到这副油画的瞬间,立见幸坠入了宿命般的恋爱中,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获知某种答案——他的内心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啊?
“小夜真是太过分了呀,周末出现在诚君家里这种事。”
立见幸睁开眼睛时,眸中泛起浓郁的阴沉感,脸色难看:“要好好教育才行。”
“恋爱争夺吗?母亲也想加入呢。”
立见琴叶话音刚落,见女儿回头射来六亲不认的危险目光,连忙笑着摆了摆手,打趣说:
“如果小幸输掉的话,我可以收高桥君做义子呀,总之都是成为家人。”
“我才不会输。”
立见幸很清楚上杉真夜特意打电话来的原因,她不会放弃眼前的优势。
深知女儿在各方面都是一个卷王,立见琴叶温柔地提醒说:
“嗯嗯~小幸要好好享受恋爱呀,这次可不要因为觉得浪费时间只想着控制了哦,你们两个其实都需要情感支持和陪伴。”
......
夜色完全笼罩东京,白日的暑热才消退些许。
空气中飘来食物的香气,似乎可以听到厨房传来的模糊声响,高桥诚从床上坐起身,又睡了一觉,脑袋才彻底清醒过来。
上杉同学好像今天来帮忙打扫公寓,还没走吗?
他从衣柜里拿出轻便宽松的裤子和T恤穿好,拉门走出卧室,走廊上飘荡着美味的香气,让人胃口大开。
来到厨房,家中出现了男人幻想的浪漫情景——有一位身穿围裙的女性。
上杉真夜围着白色围裙,站在厨房内烹调晚饭,脑后绑成一束的秀发随之摇曳。
高桥诚咬了咬舌头,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试探着问:“上杉同学,你在做什么?”
“你瞎了吗?”她冷着脸扭头看过来,目光足以杀人。
主动联络立见幸这件事,让上杉真夜心情非常糟糕,因为这相当于承认自己的不足。
如果不是和家人关系差劲,所谓文部科学省,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抱歉,我还没睡醒。”
高桥诚立刻双手合十,露出虔诚的表情:“感激不尽,诚惶诚恐。”
惨遭地狱少女辱骂,确实不是在做梦。
“客厅我已经收拾干净了,去沙发等吃晚饭吧。”上杉真夜冰冷的表情这才缓和几分。
“是,你才是真正的天使。”
“不要想一些奇怪的事。”
“我做不到。”高桥诚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美少女站在自己家的厨房,肯定会浮想联翩,何况还是地狱少女亲自为自己下厨做饭,实在让人感动。
见他表情坦荡,上杉真夜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继续用汤勺搅拌炖菜:“就这样爱上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