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诚宁可立见幸歇斯底里地呵斥自己,或者推翻晚餐发泄怒气,也不愿意忍受如此漫长的沉默。
她平静地端坐在坐垫上,腰背笔直,面无表情地往茶壶里倒热水。
茶水翻滚的声音越来越大,飘香四溢,立见幸没有丝毫生气的表现,心情一味地向内堆积。
鹿岛冷子盯着餐桌上的苹果烧鸡排,无法组织起言语,眼神像是死了一样。
她想伸出手抓住身侧的两人,让高桥诚和立见幸待在对方身边,但心里清楚自己其实很开心,开心到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高桥诚对立见幸摆出强硬的态度,让鹿岛冷子觉得自己的感情得到了认可。
高桥诚注视着沉默的两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要出现心动的感觉,只要还坚持追求理想,只要对她们坦诚相待,就会无法割舍任何人。
这种事,以后还会有很多,他默念着,心头涌起尽全力给所有人一个幸福的结局的想法。
不想让任何人受伤,因此必须不计条件地付出。
“知道我为什么容忍至今吗?”
立见幸甜美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响亮。
她端起茶杯,轻柔的蒸汽沾湿了睫毛,送到唇边,又觉得茶杯异常沉重,因此只得放回桌面,拿起筷子。
冰凉的声音散发出巨大的压力,鹿岛冷子抿着嘴唇,拼命组织语言,却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
“冷子没有背叛你。”高桥诚说。
“够了,诚君,我知道你不爱我。”
立见幸重重呼了口气,听起来像是在自嘲:“告诉我你如此硬气的理由吧,只是没有出轨的事实可不够。”
她相信高桥诚敢追着自己不放,必然有最好的解决方案,以及能让自己接受的理由,否则一直逃避下去对鹿岛冷子来说才是最好的方式。
立见幸心里清楚,面对[剧烈的心动],自己毫无竞争力,而那个人绝对不是鹿岛冷子。
一罐清水、一枝玫瑰,那副油画里没有汹涌的感情,只有平淡的温馨感。
鹿岛冷子坦白地说明她和上杉真夜成为朋友的事后,立见幸也想要给予她信任,但一个假想敌还远远不够,立见幸需要充分的理由。
“无论如何,诚君,我不会拒绝你的请求就是了。”
立见幸直勾勾地看过来,冷酷的语气仿佛利刃出鞘:“这是我给你的承诺,但你态度强硬的理由,真的能够支持着内心说出请求我容忍她的话吗?”
高桥诚注视着她湛蓝色的眼睛,经过宛如永恒的几秒对视后,几乎被汹涌而来的爱意所吞噬,有些精神恍惚。
“无论何种正当的理由你都说不出口,我宁可你伤害我的感情。”
立见幸突然觉得有些火大,重重把筷子拍在桌面上:“你总是为别人考虑,为我和冷子考虑,那你自己怎么想呢?难道我就不在乎吗?”
迷失在她袭来的乱七八糟的感情中,高桥诚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僵直的身体却逐渐放松下来,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大小姐给予的提醒已经够多了。
他端起茶杯咽下一口,鼓起勇气:“我不想选择。”
略作停顿后,继续说:“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发自内心的不想否定任何人的感情。”
简单的话语,直抵立见幸和鹿岛冷子的内心深处。
“至于今天强行追问你的理由,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强迫自己鼓起面对,在真正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之前。”
话音落地后,和室内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不想选择,态度过于简单。
这句话有很多理解方式,但对三人的关系来说,根本没有选择。
鹿岛冷子对立见幸的忠诚,与高桥诚的情投意合,立见幸也不会放弃得之不易的女友身份,高桥诚更不想否定二者的心意。
“我猜到你会这样说了。”
立见幸清纯的脸瞬间变得阴沉,摆出强势的态度追问:“凭什么呢?诚君。我该如何定义,如何接纳,你又该如何分配?还有——”
这时,鹿岛冷子终于组织好语言,开口打断她的气势,声音发颤:
“我不要求平等,只要得到承认就可以了。”
“冷子!”立见幸生气地瞪向她。
并非因为鹿岛冷子偏向高桥诚的立场,而是因为对方选择退让。
立见幸心里清楚,自己缺乏竞争力,没办法强迫高桥诚做出选择,但哪怕今晚选择容忍,也不该是鹿岛冷子做出牺牲。
“我不想挣扎了,只要被看见就可以。”
鹿岛冷子抬眸用平静的眼神和高桥诚对视,语气少见地出现起伏:“我动摇过,两次,但还是没办法抛弃幸。”
她才是最希望高桥诚不要做出选择的人,对鹿岛冷子来说,与立见幸一起成长的往日,绝对不是主仆关系可以概括。
“我会守护这段恋情。”鹿岛冷子用下定决心的语气说。
红茶的香气弥漫开来,积攒的压力渐渐消散。
高桥诚拿起筷子,夹起苹果烧鸡排放进碗里,对立见幸说:“无论有什么要求,你都可以提出来,冷子也是。”
无论源于贪婪还是理想,他都必须摆出态度。
“我喜欢冷子,幸对我来说也很特别,也许我有点无法平衡理想与现实。”
说到这里,高桥诚再次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强调自己的信念:“但,我会做到自己所有能做的事,听起来异想天开的事也会竭尽全力。”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话语,立见幸和鹿岛冷子都无法轻率地表示认同,必须深思熟虑,才能给出答复。
“先吃饭吧。”立见幸拿起筷子,不以为意地说。
“对不起,我太任性了。”高桥诚说。
“没有的事。”鹿岛冷子断然否定他的说法。
对三人来说,直面复杂的人际关系都是一种拷问,结果是立见幸和鹿岛冷子都在某种程度上选择退让,才不至于纠缠不休。
逐渐安静的氛围里,吃完晚饭,立见幸帮忙收拾桌面,和鹿岛冷子一起去厨房洗碗。
高桥诚拉开和纸拉门,和室的灯光照进庭院,来自夜空的风,吹来桂树叶片摩擦细碎的声响。
他坐在檐廊上,思考是否正确。
答案是面对她们两人纯粹的感情,根本无需思考,如果因为逃避而留下遗憾,才不符合理想。
自己要做的事,只有竭尽全力给予幸福。
寂静。
不知过去多久,身后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柔软的触感紧贴上来,细腻的花香从背后包裹。
高桥诚感受着隔着衣服布料传递过来的体温,用温和的语气对立见幸问:“你认可她的忠诚了吗?”
关于她是否看见鹿岛冷子的感情,没有询问的必要。
“我更关心你的心情呢。”
立见幸的声音恢复了平时轻飘飘的甜美,大小姐口癖一如既往的可爱。
“诚君,逃不掉了哦?”
她毫不掩饰自己想要控制他的欲望,对此,高桥诚无语地笑了一下:“互相控制也挺好的。”
仅仅如此就够了吗?他心里想。
今天见面以后,立见幸的态度,一直让高桥诚捉摸不透,看不清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究竟是怎样啊?
明明是女友,却......
高桥诚并不认为鹿岛冷子足够特别,只要喜欢就会有独占欲,更何况立见幸本身就控制欲极强,她真的会发自内心地接受这个结果吗?
“诚君,是以结婚为前提考虑和我交往吧?”
立见幸的手掌绕到他的胸前,按住心口,贴在耳边轻声说:“只要冷子还在立见家工作,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呀。”
在她看来,鹿岛冷子喜欢上高桥诚是必然的事。
外貌帅气、才华出众、有过来往、善良体贴...面对这样的男主人,鹿岛冷子不喜欢才有问题。
“局势还在你的控制之中?”高桥诚抬手抚摸贴在耳边的脸庞。
“最重要的原因是,诚君,在所有的结局里,我最没办法接受失去你。”
立见幸用力将他推到在檐廊的木地板上,来到上方,居高临下地用深情的眼神和他对视。
金色短发垂落,阴影挡住清纯可爱的脸,唯独眸中翻涌的感情,让人内心深处涌起甜蜜感。
她撩起额发,缓缓俯身,贴近高桥诚的脸庞,直到两人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还不够吧?诚君。”
“什么?”高桥诚用略显沙哑的声音问。
“没关系呀,我说过呢,不会拒绝你的请求,会替所有人照顾你的感受。”
见立见幸露出温柔地笑容,他感觉如释重负,紧接着,内心深处抱有的甜蜜幻想,迅速沿着血管流遍全身,灼烧起来。
这是高桥诚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渴望另一个人。
超越喜欢、恋爱的感情在心中膨胀,认识到这一点后,他只想亲吻立见幸。
“但不是毫无代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