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之行定在两天后,刘艺菲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衣帽间的灯从早亮到晚,她像一只勤劳的蚂蚁,把衣服从柜子里搬出来。
姜宇每次路过衣帽间门口,都能看到不同的衣服摊在床上,有时候是碎花裙,有时候是孕妇裤,有时候是一条他没见过的大披肩。
“你这是在搬家还是在办时装周?”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也没注意。
“你管我。”刘艺菲头都没回,正对着一件水蓝色的长裙发愁,举在眼前左看右看。
“我不管。我就是好奇,你去三亚五天,带八条裙子,每天穿一条还有三条剩下。”
“剩下的备用。万一哪条脏了、破了、不喜欢了,有替换的。万一海风太大吹跑了呢?万一吃饭溅了油呢?”
“五天,八条裙子,三条备用。你这备用率比国家储备粮还高。”
刘艺菲回头瞪了他一眼,手里换了一件白色的蕾丝孕妇裙,在镜子前比了比,又侧过身看了看侧面。
“你懂什么。婚礼策划是个法国女人,我不能穿得太随意。人家法国人,讲究,眼光毒,你穿什么档次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法国人也不看你的裙子。人家看你肚子。”
“看肚子也不行。肚子也是我形象的一部分。”她拍了拍肚皮,发出闷闷的声响,“这也是造型的一部分。”
姜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喝了一口咖啡,发现凉了,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刘小丽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双新买的平底鞋,鞋盒已经拆了,鞋底很软,鞋面是浅金色的,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珍珠装饰。
她走进衣帽间,把鞋放在地上,用脚轻轻推了推。
“茜茜,这双鞋你试试。我在商场看到的,想着你婚礼那天穿平底鞋舒服,就买了。站一天呢,高跟鞋你受不了。”
刘艺菲弯下腰,把脚伸进去,走了两步,在地毯上踩了踩,又踮了踮脚尖。
“妈,这鞋好软。像踩在棉花上。像没穿鞋一样。”
“那当然。我挑了好久。跑了两家商场才找到这个颜色。”刘小丽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鞋头,又捏了捏鞋后跟,“不挤脚吧?你脚怀孕会肿,得买大半码。我专门问过售货员了,她说孕妇买鞋要大半码到一码。”
“刚好。不挤。”
“那就留着。婚礼那天穿这个。配白色婚纱、红色嫁衣都行。”
“好。”
周慧文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茜茜你那个燕窝带不带?我带了一盒,怕不够。有即食的,有干的,我带哪个?”
刘艺菲探出头去:“妈,酒店那边有燕窝。我问过了,他们的中餐厅每天都有现炖的。”
“酒店的有家里的好?这是你爸从香港带的,一斤好几百呢。你看这包装,多精致。”周慧文已经出现在走廊拐角,手里举着一盒燕窝,像举着一个奖杯。
“一斤好几百的燕窝,跟酒店的差不多。真的,妈,您别带了,占地方。”
“差多了。这是干的,酒店的是炖好的,谁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料。万一用边角料呢?你花那么多钱办婚礼,吃的用的都得是最好的。”
刘艺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跟母亲争论这种事,最后输的一定是自己。从小到大就没赢过。
“行。您带。您想带什么都行。”
周慧文满意地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下楼的时候还在念叨:“燕窝,红枣,枸杞,还有什么来着……”
姜建国在客厅看报纸,听到老伴的念叨,把报纸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你再带个锅,到那边自己炖。”
“你闭嘴。看你的报纸。”
姜建国又把报纸举起来了。
....
两天后的清晨,公务机楼的通道他们已经走过很多次了。
从专门的入口进去,有工作人员核对身份,这次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看到刘艺菲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多看了两眼,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说,只是微笑着引导他们到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很安静,沙发是深棕色的真皮,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
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蝴蝶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换的。角落里有一台咖啡机,旁边放着几种咖啡豆,还有一瓶鲜花。
刘艺菲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伸直,揉了揉小腿。她的腿有点肿,按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子,过好几秒才弹回来。
“要不要喝点水?”小杨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不喝。待会上飞机喝。”
“那您吃点水果?有草莓,早上刚洗的,还新鲜着呢。”
“草莓留着。飞机上吃。边飞边吃,才有感觉。”
小杨把保温杯和草莓都收回去,在旁边坐下,开始看手机。她看的是一个美食博主的视频,教做甜点的,声音调得很小。
广播通知登机的时候,刘艺菲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里的杂志架。
“没什么。我上次在这看到一本杂志,封面是我,想拿走来着,没好意思。”
“现在去拿。”
“现在更不好意思了。人家工作人员看着呢。”
“那你下次来再拿。”
“下次那个封面就不在了。杂志社每期都换新的。”
姜宇想了想,走过去,从杂志架上抽了一本,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
“这本算我买的。多少钱?”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姜总,您拿走就行。不用付钱。这本来就是给客人看的,您是我们的客人。”
“那不行。你帮我记在账上。”
小姑娘点了点头,把杂志放在柜台后面,用便利贴贴了个标签。
刘艺菲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嘴角翘着。
“你这个人。”她说。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
机舱里,浅棕色的真皮座椅已经调到了最舒适的角度。
桌板上放着一束小雏菊,是空乘提前准备的,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用透明的玻璃瓶插着。
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香和某种清新剂的甜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刘艺菲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飞机我好像坐了好几年了,还是觉得大。”
“因为你每次坐都睡觉,没仔细看过。上飞机就睡,下飞机才醒,中间吃饭都是闭着眼睛嚼的。”
“谁说的?我上次没睡。”
“上次你从美国回来,飞了十三个小时,你睡了十一个小时。”
“那还有两个小时没睡。”
“那两个小时你在吃饭。吃完又睡了。”
刘艺菲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刘小丽和周慧文坐在前面一排。
“这个按了会怎么样?”周慧文指着一个圆形的按钮,手指悬在上面,不敢按。
“别按。按了椅子可能会倒。倒了爬不起来。”刘小丽说。
“倒了再按回来呗。”
“你先问问空乘。”
周慧文招了招手,空乘微笑着走过来。
空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轻声细语。
“周阿姨,这个是调节座椅角度的。您想躺下的话,按着不放就行。”
“哦。那我试试。”
她按了一下,椅子慢慢往后倒,她“哎呀”了一声,又按住了,像是在制止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别倒了,再倒就躺下了。”
姜建国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情。
他每次坐飞机都这样,起飞前闭眼,飞稳了睁眼,落地了又闭眼。
.....
飞机滑行的时候,跑道两旁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速度越来越快。
姜宇侧头看了她一眼。
“还说不紧张。”
“这不是紧张。是惯性。”
“惯性怕什么?”
“怕肚子里的那个被惯性甩出去。”
姜宇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神柔和了很多,像是看一个在找借口的小孩。
“他稳着呢。比你稳。”
“你怎么知道他稳?”
“上次产检,医生说他的姿势比你标准。头朝下,脸朝里,蜷着腿,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了。”
“你才不标准。你坐没坐相。上次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脖子歪了一整天。”
飞机抬头的一瞬间,刘艺菲的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两只手把姜宇的右手包在中间。
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巴抿成一条线。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突然从舷窗涌进来,把整个机舱照得通亮。
云海在下方铺展,白的像刚弹好的棉花,无边无际,柔软得让人想跳进去打个滚。
刘艺菲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云,突然笑了。
“怎么了?”姜宇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云挺好看的。以前怎么没觉得。”
“因为你以前坐的是客机。经济舱的窗户那么小,你只能看到机翼上的灰。”
“你现在是在说你的飞机好?”
“不是我的飞机。是我们的飞机。房产证上写的可是咱俩的名字。”
刘艺菲白了他一眼,白得很温柔。
....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引擎的声音变得平稳低沉。
空乘推着餐车走出来,餐车上摆着水果、点心和饮料,还有几份用保鲜膜封好的早餐。
“刘老师,姜总,今天的早餐按您们之前定的准备好了。中式有小米粥、小笼包、酱菜、卤蛋。西式有煎蛋、培根、烤吐司、蘑菇汤。”
“中式。”刘艺菲说。
“西式。”姜宇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早上不是吃过了吗?我妈煮的小米粥,你不是也喝了一碗?”刘艺菲问。
“吃过了。再吃点。”
“你吃过了还点?你不是说飞机餐不好吃吗?”
“你管我吃多少。又不要你买单。”
“不要我买单也是花我的钱。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姜宇想了想,好像没法反驳,闭嘴了。
刘艺菲接过空乘递来的小米粥。
粥碗是白瓷的,很薄,能隐约看到碗壁上印着暗纹。
她用勺子搅了搅,热气升腾起来,眯着眼睛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小笼包一笼三个,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朵朵小花。
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小口,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又舍不得吐出来,呼呼地吹着气。
“好吃。”她说,含混不清。
“比你妈做的好吃?”姜宇在对面吃煎蛋,蛋黄是溏心的,他喜欢蘸一点酱油,把蛋黄和蛋白拌在一起。
“我妈做的不一样。这是包子,我妈做的是粥。没法比。”
“你就是在逃避问题。”
“我是在保护你。你要是回去跟你妈说‘飞机上的小笼包比你做的好吃’,你妈会怎么想?”
“我不会说。”
“那你还问。”
姜宇没有接话,专心吃他的煎蛋。
刘小丽和周慧文坐在前面一排,两个人也在吃早餐。
周慧文点的是西式,但她把培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只吃了吐司和煎蛋。吐司抹了黄油,烤得焦黄。
“培根不吃?”刘小丽问。
“太油了。你吃。”
“我也不吃。我在家都不吃培根。”
“那扔了。”
“浪费。好几十块钱一片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坐在后排的小杨。小杨正戴着耳机看视频,看得入迷,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
“小杨,培根你吃不吃?”周慧文喊了一声。
小杨没听到。刘小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摘下耳机,一脸茫然。
“啊?阿姨,怎么了?”
“培根你吃不吃?不吃浪费了。”
“吃吃吃。我最爱吃培根了。”小杨接过盘子,三口两口把培根吃完了,还用吐司擦了擦盘子上的油,把吐司也吃了。
周慧文看着她的吃相,笑了。
“这孩子,胃口真好。吃什么都不剩。”
“年轻嘛。”刘小丽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生茜茜之前,一顿能吃两碗米饭。”
“你现在也能吃两碗。上次在我家吃饭,你吃了两碗还说没饱。”
“那是因为你做的菜好吃。换个厨子我就不吃了。”
.....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的公务机停机坪。
湾流G650的起落架轻轻触地,几乎没有颠簸。
刘艺菲从舷窗往外看,三亚的天比BJ蓝得多,蓝得不像是真的。
云很低,一团一团的,挂在低空,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舱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清香。
那种热不是北方的燥热,是南方的湿热,裹着水汽,黏糊糊的,一下子就把BJ还残留的那点凉意彻底赶走了。
刘艺菲站在舷梯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空气的味道。
“好热。像进了蒸笼。”
“热就对了。三亚不热就不叫三亚了。”周慧文走在后面,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墨镜是香奈儿的,撑着一把浅粉色的遮阳伞,伞面上印着某个护肤品的logo。
“你戴上帽子,别晒着。这里的太阳比BJ毒多了,你看那边那个外国人的胳膊,红得像龙虾。”
“妈,我就晒一下没事。又不是豆腐做的。”
“你现在是两个人。你不怕晒,肚子里的怕。胎儿对紫外线敏感,你不知道吗?”
刘艺菲撇了撇嘴,接过刘小丽递来的草帽,扣在头上。帽檐宽大,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机场外面,两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已经在等着了。司机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戴着白手套,笔直地站在车旁边,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姜总,刘老师,欢迎来到三亚。”
“辛苦了。”姜宇点点头,目光扫了一眼车牌,确认是自家的车。
......
行李装上车,一箱一箱地往后备箱里塞。
司机和小杨两个人来回搬了好几趟,额头都冒汗了。一行人往亚龙湾方向开。
车窗外的风景从市区变成了椰林,从椰林变成了大海。海水是碧蓝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有人在湖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刘艺菲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海风吹进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飘,有几缕粘在嘴角上,她用手指拨开,又粘上了。
“好美。像画一样。”
姜宇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比你想象的还美?”
“嗯。比想象的还美。想象不出来,亲眼看到才知道。”
“那就值了。”
“什么值了?”
“花那么多钱建这个酒店,值了。本来还担心景色不够好,现在看来多虑了。”
刘艺菲转头看着他,阳光正好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这人,三句话不离钱。”
“不提钱,难道提理想?”
“你的理想不就是赚钱吗?你天天挂在嘴边。”
“那你的理想呢?”
“我的理想是花你的钱。把你的钱花光,看你还理不理想。”
前排开车的司机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
......
水晶国际酒店坐落在亚龙湾最南端,独占一片沙滩,三面环海,一面靠山。
建筑是白色的,线条简洁,带着现代中式风格,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飞檐翘角,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像一座白色的宫殿。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拉开移门,刘艺菲慢慢下了车。
她挺着肚子,动作有些笨拙,一只手撑着车门,一只手扶着肚子,一步一步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很小心。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建筑,嘴巴微微张开。
“咱们的酒店?”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意味。
“你投了钱的,忘了?”姜宇从车头绕过来,站在她旁边。
“我记得投了钱,但没想到……这么大。当时看图纸没觉得。”
“你投钱的时候没看图纸?那么大的图纸贴在墙上,你看了好几分钟。”
“看了。图纸和实物不一样。图纸上就是一个框框,谁知道建起来这么气派。”
“图纸小气,实物大气。”
刘艺菲笑着摇了摇头,把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酒店的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但不谄媚。
他姓林,广东人,之前在丽思卡尔顿干了八年,是张绍从广州挖过来的。
“姜总,刘老师,欢迎回家。”
“林总,婚礼策划到了吗?”
“到了。昨天就到了。在会议室等着。一位法国女士,姓苏菲,带了一个翻译。”
“行。我们先放行李,十五分钟后会议室见。”
“好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水果和鲜花都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