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最后一个周五,BJ,国贸CBD,追光控股董事长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洒进来,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铺出一片金色的光斑,像一块被阳光切割过的蛋糕。
姜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最上面是美团B轮融资的详细资料,纸张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两圈,笔在手指间翻飞,像变魔术一样,然后停下来,在文件的某一页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跟投”两个字。
美团A轮的时候,追光投资是全额投资的。
那时候王兴还在为融资发愁,跑了几十家投资机构,追光主动上门。
团购赛道太拥挤了,拉手、窝窝团、高朋、糯米……几百家团购网站打得头破血流,每天都有新公司冒出来,每天都有旧公司倒下去,谁都不知道最后谁能活下来。
追光投了1200万美金,占股25%,成了美团最大的机构股东。
姜宇记得那天签完协议,王兴握着他的手说“姜总,我不会让你亏钱的”,那个眼神,像极了创业者的孤注一掷。
现在美团要B轮了,五千万美金,计划引进阿里巴巴和红杉资本。
王兴之前拒绝了腾讯的入股,说“不想站队”,转头却找了阿里。
姜宇当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筷子停在半空愣了好几秒,一块红烧肉掉回了碗里。
刘艺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王兴这个人有意思,像一只不肯进笼子的猫。
“不想站队,其实就是想自己当老板。”姜宇自言自语,拿起笔,在文件的最后一页写下批注:“跟投,保持股份不被稀释。阿里进来是好事,美团需要钱打仗。但追光的股份不能少。”
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艺菲发来的消息,带着一张照片。
她在薛晓璐工作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分镜稿,旁边放着一杯奶茶,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很甜,奶茶杯上还凝着水珠:“今天学场面调度,脑子要炸了。晚上想吃火锅。老地方。”
姜宇笑了,回了一条,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戳得嗒嗒响:“行。我去接你。老地方?要鸳鸯锅?”
刘艺菲秒回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嘴巴张得大大的,然后又发了一条:“要鸳鸯锅,清汤那边要有菌菇汤底。牛肉要新鲜的,不要冷冻的。”
姜宇又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还带着笑意。
.......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很稳,像是音乐课上的节拍器。
“进来。”姜宇头也没抬,正在看另一份文件,是追光北美的上市路演安排,密密麻麻的时间表,从纽约到伦敦到香港。
门开了,陈景明走进来,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乱发都没有。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亮着。他的表情有点微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遇到了什么既让他兴奋又让他困惑的事,像吃了一口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果。
“姜总,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陈景明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简历。
姜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什么事?看你表情,不像坏事,也不像好事。像悬疑片。”
陈景明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长春光机所那边推荐了一个新项目,需要天使轮。刚成立的新公司,专做CMOS图像传感器的。创业的是一对情侣,哦不,是一对夫妻,王欣洋和张艳霞。两人都是技术出身,履历很漂亮。”
姜宇挑了挑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的:“CMOS图像传感器?这个赛道门槛不低。索尼、三星垄断了大部分市场,两家加起来占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份额。国内也有几家在做,但都不成气候,技术差了好几代。做这个需要真本事,不是随便拉几个人就能干的。”
陈景明点点头,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简历,有照片,有教育背景,有工作经历。
他手指点着屏幕上的名字,语速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一份重要文件:“王欣洋,浙江大学本科,荷兰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硕士博士,毕业后加入长春光机所,工作了几年。现在出来创业。张艳霞,跟他同校同专业,博士毕业后去了飞利浦,半导体科学家职位。两人从高中就是同学,一起考上浙大,一起出国留学,一起回国。”
他顿了顿,看了姜宇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两人在楼下接待室等着。要不要见见?他们说是慕名而来,专门从长春飞过来的。”
姜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的,像在打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节拍。
他隐约记得前世看过一个新闻,有一对中国夫妻创办了一家CMOS图像传感器公司,打破了索尼和三星的专利垄断,走上了自己的技术路线,最后即将上市。
当时他还在想,这种神仙组合,简直是科技创业圈的模范夫妻,比电视剧还好看。
“让他们上来吧。”姜宇说,把桌上的文件收拢到一边,整了整领带,又用手捋了捋头发,“顺便让茶水间准备点喝的。大老远飞过来,不能让人家渴着。”
陈景明点点头,站起来,转身出去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姜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北京城,脑子里快速转着。
CMOS图像传感器,这个赛道,他早就想布局了。
手机摄像头、车载摄像头、安防监控、医疗影像,到处都是需求,市场大得吓人。
但技术门槛太高,国内一直没人能做出来,被索尼和三星卡着脖子。如果这对夫妻真的有两把刷子,投一千万天使轮,亏也亏不到哪去。万一成了,那就是百倍回报。
.....
几分钟后,陈景明带着两个人走进了办公室。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闲裤,戴着黑框眼镜,眼镜片有点厚,能看出来近视度数不低。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了一点发胶,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但能看出来有点紧张,进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手心可能有点湿,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办公室,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年纪相仿,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西裤,衬衫扎进裤子里,腰板挺得很直。
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系着,气质很干练,笑起来很温柔,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做技术的人特有的专注,像看显微镜一样。
“姜总,这就是王欣洋和张艳霞。”陈景明侧身让开,伸出手介绍道。
姜宇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
王欣洋赶紧握住,力度适中,手掌干燥,但微微有些发抖,像是握着一只受惊的小鸟。
张艳霞也伸出手,跟姜宇握了握,力度比王欣洋轻一些,但很稳,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做实验磨出来的。
“王总,张总,坐。别客气。”姜宇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欣洋和张艳霞在长沙发上坐下,两个人坐得很近,膝盖几乎挨着膝盖,像是怕走散了似的。
王欣洋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厚厚的商业计划书和技术资料,纸张很新,边角整齐,显然刚打印不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学术报告。
“姜总,感谢您抽时间见我们。”他顿了顿,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们创办的公司叫长光辰芯,做CMOS图像传感器的。技术团队主要来自长春光机所和荷兰飞利浦。这是我们的商业计划书,请您过目。”
姜宇点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下,从王欣洋看到张艳霞,又从张艳霞看回王欣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陈总说你们从高中就是同学?同桌?”
王欣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了张艳霞一眼,嘴角带着一种回忆过去的温柔。张艳霞也笑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高中的教室里。
“对。”王欣洋说,嘴角带着笑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搓来搓去的,“高中同学。同桌。她坐在我左边,我坐在她右边。后来一起考上浙大,同一个专业,光电信息工程。再后来一起出国,去了荷兰代尔夫特理工,还是同一个专业。硕士、博士,都是在一起。同一个实验室,同一个导师。”
张艳霞在旁边补充道,声音很温柔,但很清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我们在荷兰的时候,他在代尔夫特理工读博,我在飞利浦工作。异国恋了两年。”
姜宇笑了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拍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异地恋能修成正果,不容易。你们这一路,从高中到大学到出国到工作,一直同步。这个概率,比中彩票还低。你们买过彩票吗?”
王欣洋笑了,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确实是缘分。我们也没想到能走这么远。高中时候就想考同一所大学,考上了。大学时候就想出国,一起申请,都录取了。一步步走到现在。”
张艳霞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但很快收回来,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坐直了身体:“姜总,我们还是先说说项目吧。技术方面,我来介绍。这些是我的专业领域。”
姜宇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做了个“请”的手势,手掌向上。
张艳霞翻开文件夹,手指点着上面的图表和参数,语速比王欣洋快一些,但条理很清楚,像在讲一堂精心准备的专业课:“CMOS图像传感器这个市场,目前被索尼和三星垄断,两家加起来占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份额。国内的市场需求很大,但几乎没有国产替代方案。手机、汽车、安防、医疗,都需要。我们做的,就是要打破这个垄断。”
她顿了顿,翻到下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技术路线图,一条红色的箭头指向一个蓝色的方块:“我们的技术路线,跟索尼、三星不一样。他们用的是FSI技术,我们用的是BSI技术。BSI的感光度更高,噪声更低,更适合高端应用。我们在飞利浦的时候,积累了很多BSI相关的经验。飞利浦有一条实验线,专门做BSI,我在那里干了三年。”
姜宇看着那些参数和图表的眼神很专注,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良率呢?BSI的良率一直是个问题。索尼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解决的。你们能做到多少?”
张艳霞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表情认真起来:“确实。BSI的工艺流程比FSI复杂得多,良率控制是最大的挑战。但我们在飞利浦的时候,有一条实验线专门做BSI,良率能做到百分之七十以上。虽然不是量产水平,但证明了技术路线的可行性。我们可以在这个基础上继续优化。”
王欣洋在旁边补充道,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姜总,我们不是从零开始。我们在长春光机所和飞利浦积累了很多年的经验。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都在这个领域干了十年以上。我们有专利,有工艺经验,有供应链资源。缺的就是资金。”
姜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数学题。
他看了看王欣洋,又看了看张艳霞,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下。
这两个人,给他的感觉跟其他创业者不一样。不浮躁,不吹牛,说话实实在在,眼睛里有一种做技术的人特有的笃定,像是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但表面很平静。
“你们想要多少?”姜宇问,声音不大,但很直接,像是在菜市场问价。
王欣洋和张艳霞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用眼神交流了一秒,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王欣洋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做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一千万。天使轮。出让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姜宇挑了挑眉,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眉毛微微扬起:“一千万,百分之三十。估值三千多万。你们这个估值,不低。凭什么?”
王欣洋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但目光没有躲闪,直视着姜宇:“姜总,我们值这个价。技术团队、专利储备、工艺经验,这些都是我们的资产。而且,奥普光电,中科院长春光机所旗下的,已经确定投资一千万,占百分之四十。他们有技术和政策支持。王欣洋个人占股百分之三十。我们找追光,是希望引入一个懂市场、有资源的战略股东。不只是钱,我们还需要资源。”
姜宇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盏长方形的灯,光线白晃晃的,有点刺眼,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脑子里快速算着账,追光投一千万,占百分之三十,加上奥普光电的百分之四十,创始团队百分之三十。
这个股权结构,不算完美,但也不算差。
创始人还有足够的股份,有动力继续干。
奥普光电是国企,有政策优势。追光有市场资源。三方各有所长,互补。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王欣洋和张艳霞,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行。一千万,百分之三十。我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
王欣洋愣了一下,张艳霞也愣了一下,两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
姜宇竖起一根手指,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敲一个看不见的按钮:“追光要一个董事会席位。技术决策你们说了算,但战略方向,追光要有发言权。你们做技术,我做市场,各司其职。”
王欣洋和张艳霞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用眼神交流了一秒,王欣洋微微点了点头,张艳霞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王欣洋转回头,伸出手,嘴角带着笑意,手指微微张开:“姜总,成交。”
姜宇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合作愉快。王总,张总,欢迎加入追光大家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张艳霞也伸出手,跟姜宇握了握,笑了,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谢谢姜总。我们一定会好好干的。不会让您失望。”
.......
晚上七点,姜宇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订了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是齐白石的虾,当然不是真迹,但画得不错。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在晚风中轻轻摇着,发出沙沙的声音,竹叶在灯光下泛着绿光。
刘艺菲到的时候,王欣洋和张艳霞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T恤,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素面朝天,但皮肤好得发光,整个人看起来像大学生,像是从校园里走出来的。
“茜茜,这边。”姜宇冲她招了招手,手指弯了弯,拉开旁边的椅子。
刘艺菲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对面的王欣洋和张艳霞,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老高:“你们就是王欣洋和张艳霞?陈总跟我说了你们的故事,我太好奇了。从高中同桌到创业夫妻,这是什么神仙剧本?”
王欣洋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耳朵又红了,像只煮熟的虾。张艳霞笑了,拉了拉王欣洋的袖子,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小声说:“你淡定一点。别在偶像面前丢人。”然后转过头,看着刘艺菲,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刘老师,我们其实是你的粉丝。我们俩都特别喜欢你的《星你》。我在荷兰的时候,每个星期都等着更新,周五晚上不睡觉都要看。”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微微泛红,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真的假的?你们在荷兰也追剧?时差不耽误?那边几点更新?”
张艳霞点点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杯子里的水荡起一圈涟漪:“不耽误。周五晚上更新,我们周六早上起来看。有时候王欣洋加班,我就等他回来一起看。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他把我叫醒,说‘快起来,新的一集更新了’。我说‘明天看不行吗’,他说‘不行,会被剧透’。”
刘艺菲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靠在姜宇肩上,肩膀直抖:“你们也太可爱了吧?凌晨两点把人叫醒看剧,这是什么神仙操作?他是不是怕你第二天上班被同事剧透?”
王欣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承认错误:“那不是怕她第二天被剧透吗?她同事也有看的,万一聊起来,她没看,多难受。”
刘艺菲笑得更厉害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靠在姜宇肩上喘气。姜宇也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给她顺气。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私房菜馆的菜很精致,摆盘像艺术品,每一道都像一幅画。
凉菜有桂花糯米藕、凉拌木耳、口水鸡,桂花糯米藕甜丝丝的,糯米软糯,藕片脆脆的;热菜有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葱烧海参,鲈鱼鲜嫩,红烧肉入口即化;汤是松茸鸡汤,金黄油亮,香气扑鼻,汤面上飘着油花和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