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陈舟递来的草药,傅辅运连声道谢,转身便匆匆回了院。
生火烧水、细心煎药。
将汤药一勺勺地喂进小女儿口中,等她眉头稍缓,呼吸渐匀地睡了过去,他才松了口气。
而后却又是在屋内左右踱步。
足足过了半晌,他终是下定了决心,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向隔壁。
“笃笃笃——!”
木门轻响,陈舟的声音从内传来。
“傅先生?何事敲门?”
门一开,傅辅运深吸一口气,对着陈舟拱手欠身,满是愧色道:
“先前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以假名相告。此下见得君子丹心,实在羞愧难当,特来登门告罪。”
陈舟连忙抬手搀扶,宽声道:
“先生不必如此。出门在外,又携着一众家眷,行事谨慎本是应当,哪里需要来我这儿请罪。”
听闻此话,傅辅运也不多言,郑重道:
“在下真名实为傅天仇,自京城而来。先前窃居一官位,如今已不做官了,年节时挂印而归,正准备回黄州老家休养!”
听到“傅天仇”三个字的时候,陈舟心头蓦然一怔。
‘这名字,怎么听着有几分熟悉?’
他凝神细想,再忆及隔壁院那位温婉的傅夫人,还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脑中灵光一闪,辨认出了眼前人的来历。
果然,便听傅天仇继续道:
“至于两位小女,长女名为傅清风,次女名为傅月池。”
这两个名字落下,陈舟心中的猜测彻底落定——眼前这人,便是按原轨迹,应当在十多年后,被押赴京城问刑的前任兵部尚书傅天仇!
可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兰若寺?
且他如今辞官归乡,那兵部尚书的职位……还是说,自己的到来,竟也牵动了他的命运轨迹?
而那个护国法师蜈蚣精又在何处?
陈舟心中百感交集,一如当初提早遇见燕赤霞时的错愕。
“傅先生快请入内,屋内正煮了热茶。”陈舟心中有太多不解,急需从傅天仇口中寻得答案,当即侧身将人迎了进去。
傅天仇本就有心与这位兰若寺的隐士深谈,且心中另有考虑,于是见状,也毫不迟疑,抬脚便随他入了屋。
屋内暖意融融,陈舟为傅天仇斟上一碗热茶,水汽氤氲间,率先开口。
“傅大人……”
话未说完,便见傅天仇摆了摆手,眼神示意自己已是布衣。
陈舟便也会意,从善如流改了口:
“傅先生既然是辞官回乡,要回的是黄州,可怎么又到金华来了?”
黄州在京城西南,而金华却在京城东南,两个地方隔了十万八千里,怎么说也不该到这儿才是。
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自是另有缘由。”
傅天仇缓缓开口道:“在下原本是工部右侍郎,可因为在陛下面前参了礼部尚书一本,竟被转任了兵部左侍郎,于是一气之下,便愤然辞官。”
闻言,陈舟刚要点头附和,动作却陡然一顿。
‘等等……’
从工部右侍郎,转任兵部左侍郎,按朝堂常理来说,这分明是升官了才对。
而且这还不是一般的升官,算是过蒙拔擢的那种。
怎的反倒愤然辞官了?
陈舟斟酌着话语,将心中疑惑道出。
“傅先生的意思是,你参了礼部尚书一本,结果被拔擢升用?然后先生一气之下,辞官了?”
你傅天仇的排场这么大?
连升官都不同意,还要愤然辞官?
而且从傅天仇一家人风尘仆仆的模样来看,恐怕方才说的“挂印而归”不是什么谦辞,而是真的挂印、连夜从京城跑了?
“正是如此。”
傅天仇重重点头,不过他也知晓陈舟心中的疑惑,当即解释道:
“可公子却是有所不知,在下此番拔擢,却不是因功受赏,而是礼部尚书与国康寺方丈的联名上表,言说我合用兵部,于国有益。”
“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傅天仇猛地一拍桌案,眉宇间满是愤懑。
“官员晋升,不以政事功过,反倒凭子虚乌有的谶语?这让天下读书人如何看我?我今后又如何在朝堂自处?”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更沉:
“更何况,我心中清楚,这所谓的拔擢,不过是堵我嘴的手段!故而我才转道来这郭北县,只求溯本清源、以正视听!”
傅天仇前面话里的意思,陈舟听明白了,无非就是傅天仇觉得,这次的升官,是礼部尚书和国康寺方丈对他抛来的橄榄枝,想要拉他同流合污。
而傅天仇不愿污了自己的清名,所以就来了挂印辞官这么一出,以表他的决心。
可他为何偏要来郭北县“溯本清源”?
见陈舟面露不解,傅天仇直言道:
“我之所以弹劾礼部尚书,便是觉察到,他欲破格提拔他的一名门生——那名官员,正是如今的郭北县县令,段广汉。”
“段广汉的升任虽被我拦住了,可其中怕是另有猫腻,使得他们不想我继续追查下去,这才以兵部左侍郎的官位拉拢我。”
“可他们小瞧了我傅天仇!”
傅天仇陡然站起身,目光凌厉地望向风雪中的郭北县,沉声道:
“我此次来郭北县,便是要探查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龌龊!待查明真相,回到黄州后,便修书一封,将这些沆瀣一气之徒的罪状,尽数呈递陛下案前!”
远在县衙的段广汉若是听闻这番话,怕是要当场大呼冤枉。
他倒是想与自己的座师沆瀣一气,可不是被你傅天仇给拦住了嘛!
陈舟却是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听罢,他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名字。
“国康寺方丈?”
见陈舟对此感兴趣,傅天仇想到眼前公子多半也是方外之人,因而也不奇怪,当即道:
“国康寺的普渡慈航法师,佛法高深、神通广大,在京城中有诸多信众。近年来,朝中不少大臣都会请法师入府礼佛,更有官员上表,请陛下拜法师为护国国师。”
听到这儿,陈舟心中瞬间了然,这便是那只修行了千年,妄图窃取国运的蜈蚣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