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谢。”张子怡顿了顿，“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会选这种款。”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刘艺菲不知道该接什么。
“姜总。”张子怡转向姜宇，脸上笑容灿烂，“久仰。”
姜宇也点头。
“张小姐。”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客套。
张子怡的目光在姜宇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转回刘艺菲。
“晚上加油。”她说，“中国演员站在这个舞台上，不容易。”
寒暄了几句，她转身走了；刘艺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张子怡走到休息区最边缘的圆桌旁，坐下。
助理小周递过来一杯温水。
“子怡姐，你还好吗？”
张子怡接过水杯，没有喝。
“没事。”
小周不敢再问。
张子怡握着那杯温水，看着不远处刘艺菲的方向。
那女孩站在人群里，穿着粉紫色的礼服，戴着粉钻皇冠，身边是中国首富。
二十二岁，金球奖提名，威尼斯影后。
她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卧虎藏龙》刚拍完，还没上映。
李安说她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她在片场每天都被骂，有一场戏拍了三十七条，拍到凌晨三点，收工后躲在厕所里哭。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努力了，可眼前这个女孩，二十二岁，已经走到了她三十一岁才走到的地方。
张子怡垂下眼睫，水杯里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她想起2001年，她第一次参加奥斯卡。
穿的是中式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走在红毯上腿都在抖。
记者问她“第一次来奥斯卡什么感受”，她说“像做梦一样”。
那是真的。
后来她来过很多次奥斯卡，提名过，颁奖过，当过评委，她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中国演员能站到的最高处。
直到今天，她看着刘艺菲；那女孩正在和摩根·弗里曼说话，笑容得体，不卑不亢。
她不像自己当年那样紧张，她很稳。
张子怡慢慢地把那杯没喝的水放下。
“小周。”
“哎。”
“今晚的结果出来之后，”她说，“帮我约一下刘艺菲的经纪人。”
小周愣了一下。
“约……什么时候？”
张子怡沉默了几秒。
“明天吧。”她说，“如果她有空的话。”
........
刘艺菲站在候场区的最前端。
外面快门声如暴雨倾泻，尖叫此起彼伏。
她听到有人喊“桑德拉！”，有人喊“乔治！”，还有零零星星的“刘艺菲！”，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听得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姜宇站在她身边，西装笔挺，表情从容。
他今晚穿了深蓝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粒扣子。
“准备好了吗？”他问。
刘艺菲点头。
红毯司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现在走上红毯的是，追光影业创始人姜宇先生，以及威尼斯影后、金球奖提名者刘艺菲小姐！”
灯光打过来的瞬间，刘艺菲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紧张了。
她挽着姜宇的手臂，一步一步走上红毯。
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
“Crystal！看这边！”
“姜先生！请稍停！”
“太美了！这顶皇冠是什么牌子的！”
“刘小姐，今晚有信心吗！”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灿烂，也不刻意矜持。
姜宇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他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能随时护住她，又不会抢她的镜头。
红毯走到三分之一处，刘艺菲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艺菲姐！这里这里！”
她转头。
红毯边缘的国际媒体区里，几个中国记者正拼命挥手。
她认出他们，电影频道的李佳，光影视频的赵磊，新浪娱乐的圆圆，腾讯娱乐的阿飞。
她笑了，特意走过去。
李佳把话筒递过来，镜头对准她。
“艺菲姐，今晚有信心吗？”
刘艺菲想了想。
“有信心演好每一个角色。结果交给评委。”
“姜总！”赵磊的提问画风突变，“今年春节你们会在哪里过？您二位都是武汉人，会回老家吗？”
刘艺菲愣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
姜宇面不改色，“还没定，看艺菲的档期。”
“那会一起过年吗？”
姜宇看了刘艺菲一眼。
“会的。”
刘艺菲的脸更红了。
周围的留学生粉丝开始起哄：“哦！一起过年！”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
红毯继续，走到尽头时，刘艺菲回头看了一眼。
红毯依然灯火通明，明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闪光灯依然此起彼伏。
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已经有新人接过那束追光。
.........
晚宴大厅，刘艺菲第一次亲身感受金球奖的“圆桌文化”。
几十张大圆桌铺满整个宴会厅。
不是规规矩矩的剧院式排布，而是错落有致地分散着。
每张桌子坐十到十二人，香槟、面包篮、银质餐具，甚至还有迷你盐罐和胡椒瓶。
不是颁奖典礼，是颁奖晚宴。
坐在他们这一桌的有：达伦·阿罗诺夫斯基、文森特·卡索、米拉·库尼斯，探照灯影业的乔治·克兰，追光影业的大卫，还有两位《黑天鹅》的制片人。
侍者穿梭其间，不断添酒、换盘、撤走冷掉的餐点。
刘艺菲低头看着面前那盘三分熟的和牛牛排，她以前觉得颁奖典礼就是正襟危坐，手心冒汗，屏住呼吸等名字。
原来金球奖是大家是一边吃牛排一边等的。
台上，主持人瑞奇·热维斯正在发表开场白。
这位以毒舌著称的英国脱口秀演员，开场三分钟已经调侃了梅尔·吉布森、休·格兰特、以及整个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
“今晚，我们齐聚一堂，庆祝过去一年最杰出的电影和电视作品。”热维斯顿了顿，扫视全场，“当然，还有最杰出的，商业互吹。”
全场哄笑，刘艺菲也跟着笑了。
热维斯的眼睛忽然落到他们这一桌。
“哦，让我看看，”他眯起眼，“那是……詹姆斯·卡梅隆，刚凭《阿凡达》刷新了新纪录。那是昆汀·塔伦蒂诺，刚凭《无耻混蛋》把纳粹杀了一遍。那是乔治·克鲁尼，刚凭《在云端》获得双提名，还顺便又当选了‘全球最性感男人’……”
他的目光扫过姜宇和刘艺菲。
“那是……刘艺菲小姐？威尼斯影后，《黑天鹅》的女主角。”他顿了顿，露出促狭的笑容，“以及她身边那位，追光影业的姜宇先生，《阿凡达》的投资人，好莱坞六大公司的座上宾，以及，根据《福布斯》杂志的最新统计……”
他故意停顿，环视全场。
“身家比我刚说的那三位加起来还要多。”
全场再次哄笑，夹杂着口哨声。
热维斯举起酒杯。
“姜先生，欢迎来金球奖。希望您今晚玩得开心，顺便，下次投资电影，能记得给我留个小角色。”
姜宇从容地端起酒杯，隔空致意，热维斯哈哈大笑。
“我喜欢这个男人！他连尴尬都不会！”
刘艺菲坐在旁边，努力憋笑。
“他说的都是真的？”她小声问。
“一半一半。”姜宇说。
刘艺菲低头，用叉子戳着牛排。
.......
开场表演结束后，电视类奖项开始颁发。
刘艺菲对这些不太熟悉，她很少追美剧，有限的时间都用来看书和研究剧本了。
她看着台上的获奖者激动致辞，看着台下的同行们真诚鼓掌。
有种奇特的抽离感，她不是旁观者，却也不是完全的参与者。
姜宇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舞台。
他偶尔低头回一两条工作消息，偶尔侧过头问她“要不要添水”。
大部分时候就那样坐着，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刘艺菲忽然小声问：
“你会觉得无聊吗？”
姜宇转头看她。
“不会。”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坐在这里，陪着你，不无聊。”
刘艺菲低下头；这家伙，为什么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刻说出最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电视类奖项颁了一个多小时。
最佳剧情类剧集、最佳音乐/喜剧类剧集、最佳迷你剧……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座座奖杯被捧起。
刘艺菲看着那些激动到落泪的演员、编剧、导演。
原来大家都会哭。
不管拿过多少奖，不管在这个圈子待了多少年。
在那个瞬间，每个人都只是“被认可了”的孩子。
终于。
电影类奖项开始了。
刘艺菲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
最佳电影歌曲，《疯狂的心》。
最佳原创电影音乐，《飞屋环游记》。
最佳动画片，《飞屋环游记》。
连着三个奖，《黑天鹅》没有入围。
刘艺菲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握着姜宇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最佳剧本——《在云端》。
《黑天鹅》入围了这个奖，没拿到。
她看着乔治·克鲁尼上台领奖，听到他在致辞中感谢编剧团队，感谢派拉蒙，感谢他的制片人。
她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笑容得体。
心跳加速。
四个奖了。
《黑天鹅》三个提名，一个没拿到。
她下意识地去看达伦，达伦坐在桌子对面，表情平静，正在和旁边的大卫低声交谈。
他察觉到刘艺菲的目光，抬起头，对她微微笑了笑。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没关系，还有最佳女主和最佳剧情。
刘艺菲回了一个微笑，深吸一口气。
最佳外语片，《白色丝带》（德国）。
最佳女配角，莫妮克《真爱》。
最佳男配角，克里斯托弗·瓦尔兹《无耻混蛋》。
瓦尔兹上台时全场起立鼓掌。
他在《无耻混蛋》里的表演堪称封神，这个奖毫无悬念。
刘艺菲跟着站起来，用力鼓掌。
音乐/喜剧类最佳女主角，梅丽尔·斯特里普《朱莉与朱莉娅》。
全场再次起立。
梅丽尔·斯特里普，第十七次金球奖提名，第八次获奖。
她上台时笑着摆手。
“这太荒谬了，我甚至不在现场，哦，我在....”
全场大笑。
音乐/喜剧类最佳男主角，小罗伯特·唐尼《大侦探福尔摩斯》。
唐尼上台时和姜宇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他的获奖感言风趣幽默，感谢了导演、制片人、还有“那位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相信我能演钢铁侠的投资者”。
他没点名，全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刘艺菲转头看姜宇，他嘴角微微上扬了。
......
终于。
“接下来颁发的是，剧情类最佳男主角。”
查理兹·塞隆走上舞台。
她穿着黑色深V礼服，金发披散，美得咄咄逼人。
她扫了一眼提词器，露出笑容。
“这一届的竞争非常激烈。”
大屏幕亮起。
五个提名者的面孔依次出现：
杰夫·布里奇斯《疯狂的心》。
乔治·克鲁尼《在云端》。
科林·费斯《单身男人》。
摩根·弗里曼《成事在人》。
托比·马奎尔《兄弟》。
塞隆拆开信封。
念出名字：
“杰夫·布里奇斯，《疯狂的心》。”
全场掌声。
刘艺菲用力鼓掌，手心全是汗。
剧情类最佳男主角之后，就是剧情类最佳女主角。
颁奖嘉宾换成，罗伯特·德尼罗。
这位七十七岁的传奇演员拄着拐杖走上舞台。
银发稀疏，眼神依然锐利。
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三秒。
“我本来应该颁终身成就奖的。”他说，“但主办方说，让德尼罗颁女主角奖，能增加戏剧性。”
全场笑，德尼罗依旧面无表情。
“我不懂有什么戏剧性。演员就是演员，男的演男的，女的演女的。”
他顿了顿，低头看信封。
“除非是《热天午后》那种……”
全场爆笑，刘艺菲也想笑；但她笑不出来。
她的手被姜宇紧紧握着，掌心已经汗湿了。
大屏幕亮起，五张面孔，五个名字。
艾米莉·布朗特《年轻的维多利亚》。
桑德拉·布洛克《弱点》。
刘艺菲《黑天鹅》。
加伯瑞·斯迪比《真爱》。
海伦·米伦《最后一站》。
德尼罗拆开信封，全场安静。
刘艺菲停止呼吸，德尼罗低头看着信封里的名字。
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抬起头；念出那个名字。
那个音节像慢镜头一样，一个一个砸进刘艺菲的耳朵里。
“Crystal Liu”
他顿了顿。
“《黑天鹅》。”
那一瞬间，刘艺菲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从第一排开始，像潮水一样席卷整个宴会厅。
刘艺菲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舞台上的德尼罗，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脸；看着周围站起来鼓掌的同行们。
她听到姜宇在她耳边喊：
“去啊！是你！”
她感觉到姜宇握着她的手，然后松开。
她听到姜宇又说了一句说：
“去吧。我的茜茜公主。”
刘艺菲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舞台上的。
她的腿在走，心在跳，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当她站上领奖台，接过那座金色奖杯时...
她看到台下姜宇站起身在那里，一边鼓掌，一边看着她。
刘艺菲站在话筒前，奖杯很重，比想象中重很多。
她双手握着它，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冰凉金属触感。
她该说什么？
她准备过获奖感言，经纪人李姐帮她写了三个版本。
此刻。
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她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达伦在鼓掌，眼眶红了。
文森特在吹口哨，米拉在擦眼泪。
大卫和乔治也站起来，用力鼓掌。
摩根·弗里曼微笑着点头。
小罗伯特·唐尼举着手机，明显在录像。
还有......
张子怡。
她坐在评委席的位置，没有站起来，只有轻轻的鼓掌。
刘艺菲和她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只有一秒。
然后刘艺菲深吸一口气。
“谢谢。”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
“谢谢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谢谢金球奖。”
刘艺菲顿了顿，“谢谢达伦·阿罗诺夫斯基导演。
她的声音渐渐稳了，“谢谢你信任一个中国演员，让她演绎林馨的疯狂与纯粹；感谢我的父母，感谢我的家人，感谢我的母校北京电影学院......”
刘艺菲眼眶开始发热，“谢谢追光影业和福克斯探照灯。谢谢大卫、乔治以及最重要的姜宇先生。”
她看向台下第一排，“两年前，你约我吃饭。你说，我看了你演的戏，相信你能演更复杂的角色。”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你相信我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姜宇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只是脸上全是温柔的笑容
“谢谢所有看过《黑天鹅》的观众。”她说，“是你们的眼睛，让妮娜活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谢谢我的祖国中国。”
全场安静。
“我是中国演员刘艺菲。”她说，“今天站在这里，我很骄傲。”
她举起奖杯。
“谢谢。”
掌声再次响起，刘艺菲捧着奖杯走下舞台；脚步依然轻飘飘的。
她走过卡梅隆身边，卡梅隆对她竖起大拇指，她走过摩根·弗里曼身边。
老人站起来，给了她一个拥抱。
她走过桑德拉·布洛克身边，这位今晚的最大竞争对手微笑着向她点头；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欣赏。
她终于走回自己的座位，姜宇远远的张开双手，看着她。
刘艺菲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座奖杯。
她想说点什么。
“我……”
她只发出一个音节。
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刚才在台上那种忍住的、克制的、演员式的眼泪。
是真实的、汹涌的、再也忍不住的眼泪。
姜宇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奖杯硌在两人之间，冰凉的，沉甸甸的。
刘艺菲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终于哭出来的孩子。
“姜宇。”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拿奖了。”
“嗯。”
“我真的拿奖了。”
“嗯。”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妆已经花了。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宇看着她。
沉默了三秒。
“有。”他说。
刘艺菲等着。
“你哭的时候，”他说，“表情管理不太好。”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扬起来了。
“你就不能说点浪漫的吗！”
姜宇想了想。
“你哭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刘艺菲用奖杯轻轻砸了他一下。
颁奖典礼结束了，刘艺菲坐在圆桌旁，手里还握着那座奖杯。
她没有把它交给助理保管，她就这么一直握着；像怕它飞走一样。
达伦过来敬酒，眼眶还是红的。
“你知道吗，”他说，“我拍《黑天鹅》的时候，所有人都说选一个中国女孩演芭蕾舞者疯了。”
他喝了一口香槟。
“现在他们知道谁疯了。”
刘艺菲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给了达伦一个拥抱。
达伦拍拍她的背，“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别煽情。下次还要合作。”
“好。”
达伦走开后，刘艺菲重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