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周五下午。
巴黎郊区的摄影棚内,《超体》剧组正沉浸在工作节奏中。
摩根·弗里曼和梁佳辉两位老戏骨在模拟实验室的场景里对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静的张力。
吕克·贝松坐在导演椅上,盯着监视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姜宇照例坐在导演椅后方不远处的“VIP观察区”;折叠椅加一个小桌板,桌上放着水和果盘。
文牧野低头刷刷记着笔记,姜宇则靠在椅背上,欣赏着眼前这精密运转的电影工业齿轮。
忽然,入口处的光线暗了一下,传来轻微的骚动和几句法语的低语。
副导演快步走到吕克身边,俯身耳语。
吕克眉头一挑,先是讶异,随即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转头对姜宇和文牧野用口型说了句:“Surprise.”。
姜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制片人陪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中山装改良外套,面容儒雅,身姿挺拔,正是安少康。
他身旁是温婉含笑的朱阿姨,以及被朱阿姨牵着小手、眼睛瞪得圆溜溜四处打量的安佳琳。
安佳琳今天穿了条印着小雏菊的蓬蓬裙,头上扎着同色系的发带,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米尼玩偶,活脱脱从童话里走出来。
剧组里的法国工作人员最先反应过来,低声议论像涟漪般散开。
“安教授?”
“大使馆的安参赞?他怎么来了?”
“这阵仗……是代表使馆来慰问?”
安少康目光平和地扫过片场,最后落在正迎上来的吕克·贝松身上。
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吕克不仅没有半点大导演的架子,反而张开双臂,用带着浓重法语腔但异常热情的声音喊道。
“安!我亲爱的老朋友!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满是绿幕和电线的小庙来了?”
更让人掉下巴的是,安少康也笑了,上前两步,与吕克熟稔地拥抱,并用流利优雅的法语回应。
“吕克,希望没有打扰你这伟大艺术的诞生过程。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女儿,也代表使馆问候一下在这里辛勤工作的中国同胞们。”
两人互相拍了拍背,姿态熟络得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
姜宇心中了然。
自己这位未来岳父,任职于文化外交领域,又常驻法国,认识吕克·贝松这样的法国国宝级导演,实在再正常不过。
只是看这熟稔程度,恐怕不止是认识那么简单。
文牧野小声对姜宇说:“老板,安参赞法语说得真棒!他跟吕克导演好像很熟?”
“文化外交官,没两把刷子怎么行。”姜宇微微一笑,也站起身。
这时,安少康已经转向在场的中国演职人员们。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相对安静的片场一角,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各位来自祖国的艺术家、电影工作者们,大家下午好。我是驻法使馆的安少康。受使馆委托,今天特地来看望大家。我知道,大家远离故土,在这里为了一部优秀的电影作品辛勤付出,克服语言、文化、生活习惯上的种种不便,非常不容易。我谨代表使馆,对大家的专业精神和辛勤劳动表示敬意和慰问!”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中国面孔:“希望大家在巴黎期间,工作顺利,生活愉快,注意安全。如果在工作或生活中遇到任何困难,无论是证件问题、劳务纠纷,还是其他需要帮助的地方,请不要犹豫,随时与使馆联系。使馆永远是大家在海外的家,祖国永远是大家最坚强的后盾!”
话音落下,现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梁佳辉率先带头鼓掌,其他中国工作人员,无论是演员、摄影师、灯光师还是场务,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和感动。
梁佳辉走上前,用带着港味的普通话笑道:“安参赞,好久不见!上次BJ一别,您风采更胜往昔啊!”
“梁先生客气了,您的作品我可是每部必看。”安少康与他握手,又看向快步走来的文牧野,“这位就是追光影业的年轻才俊文牧野导演吧?听艺菲提起过你,说你好学肯干,前途无量。”
文牧野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连忙躬身:“安参赞您好!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吕克导演教导有方,公司给的机会。”
这时,刘艺菲也小跑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爸!朱阿姨!佳琳!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她先是抱了抱朱阿姨,然后蹲下身用力亲了安佳琳一口,最后才看向父亲,眼里闪着光。
安少康看着女儿穿着实验服、脸上还带着点戏妆的模样,眼神柔和:“刚好下午有空,佳琳一直闹着想看姐姐怎么拍电影,就带她来了。没影响你工作吧?”
“没有没有!”刘艺菲摇头,随即看到父亲身后的姜宇,对他眨了眨眼。
安佳琳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片场里各种奇怪的设备吸引了,她扯着刘艺菲的袖子,小嘴叭叭地问个不停。
“姐姐,那个大大的绿布是干什么的呀?为什么墙上那么多灯?那个摄影机是不是很贵……”
孩子的童言稚语让气氛更加轻松。
摩根·弗里曼也注意到了这边,他认出了安少康,主动走过来,用他标志性的磁性嗓音打招呼:“安先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
“弗里曼先生,您好。很高兴再次见面。”安少康与他握手,“我女儿在剧组,承蒙您照顾了。”
“不不不,是刘照顾我们这些老家伙才对。”摩根幽默地说,“她让我们保持年轻的心态。”
众人都笑了起来。吕克趁机对安少康说:“安,你女儿是个真正的艺术家,肯吃苦,有灵性。你培养了一个好女儿。”
这话让安少康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骄傲,他拍了拍女儿的肩,对吕克说:“是她自己争气。”
探班没有持续太久,安少康一行在稍微观看了一会儿拍摄,与主创们简单寒暄后,便准备离开。
临走前,安少康特意对姜宇说:“小姜,晚上要是没事,一起吃个便饭?”
“当然,伯父。我来安排。”姜宇立刻应下。
安少康点点头,又对在场的中国工作人员们挥了挥手,才带着家人离去。
他们一走,片场里关于刘艺菲的低声议论又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原来艺菲家这么厉害……”
“安参赞跟吕克导演这么熟,看来是真有底蕴。”
“人家自己演技就好,家世还好,男朋友更厉害……真是人生赢家。”
“这下更没人敢小瞧咱们中国团队了。”
这种微妙的变化,刘艺菲自己也感觉到了。
接下来的拍摄,她似乎更加放松,一种源自家庭底气和认可的自信心然流露,表演更加挥洒自如。
姜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他知道,刘艺菲从来不是需要靠背景的人,但来自家庭的坚实后盾,总能让人走得更稳、更从容。
......
晚餐选在左岸一家隐秘但口碑极佳的私人厨房式餐厅“Le Jardin Secret”。
餐厅藏在一栋老公寓的一楼,没有醒目的招牌,推开门里面却别有洞天。
一个被玻璃穹顶覆盖的小巧庭院,绿植环绕,暖黄色的灯光从复古壁灯中洒下,几张铺着亚麻桌布的木桌摆放得错落有致,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红酒的醇厚和新鲜香草的气息,私密而温馨。
姜宇提前包下了整个庭院,以确保绝对的安静和私人空间。
傍晚时分,细雨初歇,巴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灰蓝色。
一行人陆续抵达。
安少康换上了舒适的深蓝色羊绒衫,朱阿姨则是一件米白色的开衫,两人看起来更像是一对出来享受周末晚餐的学者伉俪。
安佳琳因为下午的探险消耗了不少精力,刘艺菲卸去了戏妆,素面朝天,只涂了点润唇膏,穿着简单的白色沙裙。
侍者引领他们入座。
长桌中央摆放着盛开的白色郁金香和燃烧着的香薰蜡烛,氛围营造得恰到好处。
“小姜费心了,这地方选得好,安静,有味道。”安少康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伯父喜欢就好。”姜宇微笑道,主动拿起醒酒器,为安少康和朱阿姨斟上餐厅推荐的一款勃艮第红酒,又给刘艺菲倒了小半杯,自己则倒了杯气泡水,“我待会儿还有点工作邮件要处理,就以水代酒了。”
“工作要紧,随意就好。”安少康摆摆手,示意大家放松。
前菜是餐厅自制的鹅肝酱配无花果面包和一道清爽的菊苣沙拉。
鹅肝酱细腻丰腴,与略带酸甜的无花果酱和烤得酥脆的面包形成绝妙搭配,瞬间打开了味蕾。
安佳琳面前则是一小份专为儿童准备的蔬菜泥和迷你鸡肉丸,她吃得津津有味,暂时忘记了困倦。
话题从下午的探班开始,轻松展开。
“吕克是个真正的电影诗人,虽然有时候像个固执的工头。”安少康调侃道,“他对演员潜能的挖掘,确实有一手。茜茜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
“爸,吕克导演要求可严了,我今天那个摔跤的动作拍了八条!”刘艺菲趁机“诉苦”,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显然乐在其中。
“严师出高徒。”安少康点头,“你小时候学舞蹈,不也是摔了无数次才跳得好?做任何事情,想要出色,都没有捷径。”
姜宇在一旁听着,心中了然。
安少康对女儿的教育,是典型的中式严父与开明学者结合体,既强调刻苦用功,又尊重个人选择和发展规律。
这种家庭氛围培养出的刘艺菲,外表柔美,内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也就不难理解了。
主菜上来了,是经典的油封鸭腿和香煎海鲈鱼。
鸭腿经过长时间低温油封,外皮酥脆,内里肉质纤维分明却酥烂入味;海鲈鱼煎得火候极佳,表皮焦黄,鱼肉雪白鲜嫩,搭配着柠檬奶油汁和烤小土豆,美味得让人几乎要叹息。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越来越融洽。
安佳琳吃饱了,开始有些坐不住,姜宇便让侍者拿来画纸和彩笔,小姑娘立刻被吸引,趴在旁边的小圆桌上专心致志地画起画来,时不时还举起画纸给大家看她的“大作”。
餐后,侍者撤走主菜盘,端上了精致的甜点拼盘和咖啡、茶。
放松的氛围下,话题也转向了更深入的方向。
安少康问起姜宇接下来的行程。
“明天一早去伦敦,待两到三天。”姜宇放下茶杯,思路清晰,“主要看看我们年前收购的一家英国独立制片公司和一家后期工作室的整合情况,和当地的一些合作伙伴见见面。然后从伦敦直飞首尔,那边有个半导体领域的投资项目,需要我过去敲定一些关键条款。”
“首尔?是那个海力士的项目?”安少康果然消息灵通。
“是的,伯父。”姜宇点头,“技术合作和战略投资,对我们未来的布局很重要。”
“年轻人,事业版图铺得很开啊。”安少康语气中带着赞赏,也有一丝长辈的关切,“不过也要注意节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听茜茜说,你有时候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
刘艺菲立刻告状:“就是!在得州那几天,王薇说他靠咖啡续命!胃疼了还瞒着!”
姜宇无奈地笑:“那是个意外……以后一定注意。朱阿姨的手艺我已经惦记上了,下次回武汉,一定天天去蹭饭,养养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