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玄关处摆着两双新拖鞋,一双深灰色男式,一双浅粉色女式,毛茸茸的,显然是刚买的。
刘艺菲看到粉色拖鞋,脸又红了红;这种被当成家人的细节,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让人心动。
“换上吧,暖和。”周慧文说,“我特意买的,这种鞋底厚,不冻脚。”
“谢谢阿姨。”刘艺菲换上拖鞋,大小刚好。
客厅里,姜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听见动静,他放下报纸站起身。
和姜宇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只是更沧桑些,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鬓角也白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外面套着件灰色的羊毛背心,是那种典型的中年商人打扮,但比平时在随意。
“叔叔好。”刘艺菲礼貌地打招呼。
“茜茜来了,坐,坐。”姜建国话不多,语气温和,脸上带着笑,“路上堵不堵?机场高速最近在修路,不太好走。”
“还好,我们走的二环线,绕了点路,不堵。”刘艺菲在沙发坐下,姿态自然又不失礼貌。
姜宇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脱了羽绒服挂好:“爸,你看报呢?今天有什么新闻?”
“老样子。”姜建国坐回沙发,拿起报纸,“经济危机的影响还在扩散,武汉这边不少厂子都裁员了。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光谷项目,规划局批文下来了,要求配建一个公立学校。”
“好事啊。”姜宇在父亲旁边坐下,“学校建起来,能吸引年轻家庭,对商场的人气有帮助。成本呢?”
“多出四千八百万左右。”姜建国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预算页,“不过按你教的,我跟政府谈了条件,他们免我们五年部分税费,算下来差不多能补回来。另外,学校建成后,可以优先租用我们场地办学,又是一笔收入。”
姜宇接过文件夹看了看。
预算做得很详细,成本核算、现金流预测、投资回报率计算,都像模像样;显然姜建国这段时间没少下功夫。
“爸,你现在越来越专业了。”他由衷地说。
姜建国难得露出点得意的神色:“都是你教得好。以前做建材,就是喝酒应酬,拼价格,总觉得是小打小闹。现在做地产,要懂规划,要会算账,要跟政府打交道,还要考虑长期运营……。”
他说着,看了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你妈说我‘老来疯’,五十岁了还折腾。我说,儿子都做成那么大的事业了,我这当爹的也不能太落后,对吧?”
姜宇笑了:“妈那是心疼你。”
“我知道。”姜建国拍拍儿子的肩,“你也是,别太拼。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你看你,比上次回来又瘦了。”
这话周慧文常说,但从姜建国嘴里说出来,姜宇感觉不一样。
姜宇点头:“知道。爸你也是,有事让团队去跑,你别事事亲力亲为。”
“我有数。”
......
那边厨房里,周慧文和刘艺菲的说话声隐约传来,伴着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茜茜,你别动手,坐着就行。”周慧文的声音。
“阿姨,我帮您吧,两个人快一点。”刘艺菲的声音。
“那行,你帮我把这个藕切成滚刀块。小心手啊,这藕硬。”
“好嘞。”
姜宇听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
厨房里,周慧文正在灶台前翻炒,刘艺菲系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切藕。
她切得很认真,手法虽然不熟练,却很稳,藕块大小均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柔光。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抿着,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周慧文转头看见姜宇,笑了:“看什么看,还不来帮忙?就知道站着。”
“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们吗。”姜宇走进来,“要我做什么?”
“把饭盛了,端出去。菜马上好。”
“遵命。”
午饭很丰盛。
圆桌正中是一大砂锅排骨藕汤,汤汁奶白,藕块粉糯,排骨炖得酥烂,撒了葱花和香菜,冒着腾腾热气。
旁边是粉蒸肉、清蒸武昌鱼、腊肉炒菜薹、珍珠圆子、炸藕夹、凉拌皮蛋……摆了满满一桌,全是地道的湖北家常菜。
“茜茜,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做了些我们湖北的家常菜。”
周慧文给刘艺菲盛了碗汤,又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进去,“尝尝这个藕汤,用的是洪湖的粉藕,炖了一上午。冬天喝这个最滋补。”
“谢谢阿姨。”刘艺菲双手接过碗,小口尝了尝,眼睛亮了,“好鲜!藕也好吃,粉粉的。”
“喜欢就多喝点。”周慧文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小宇也是,天天在外面吃,肯定吃不好。你看他瘦的。”
姜宇在他妈眼里永远是个“吃不好”的孩子。
他无奈地笑笑,夹了块粉蒸肉放到刘艺菲碗里:“这个也好吃,我妈的拿手菜。五花肉用特制的米粉裹了,肥而不腻。”
刘艺菲咬了一口。
肉质酥烂,米粉香糯,咸鲜适中,带着淡淡的五香味。
她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饭店做的还好吃!”
这话说得周慧文心花怒放,又给她夹了块鱼肚肉:“这个武昌鱼是早上才从菜市场买来的,活蹦乱跳的。清蒸最能体现鲜味,你放心吃。”
“阿姨您别光顾着给我夹,您自己也吃。”刘艺菲不好意思了。
“我吃我吃。”周慧文笑着,又转向姜建国,“你也给茜茜夹点菜啊,就知道自己吃。”
姜建国正埋头吃饭,闻言愣了一下,赶紧夹了个珍珠圆子放到刘艺菲碗里:“这个,这个也好吃。猪肉和鱼肉剁的,里面包了荸荠,爽口。”
“谢谢叔叔。”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周慧文不停地给刘艺菲夹菜,刘艺菲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
她努力地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姜宇看着她,觉得可爱,又怕她撑到,小声说:“吃不下就别硬撑。”
“吃得下。”刘艺菲小声回,“阿姨做的太好吃了。”
周慧文听见了,更高兴了:“喜欢就常来。反正离得近,走几步路就到了。以后常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妈,您这是要把她喂成小猪啊。”姜宇开玩笑。
“小猪怎么了?小猪可爱。”周慧文瞪儿子一眼,又对刘艺菲说,“别听他瞎说,女孩子就要有点肉,健康。你看那些明星,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多不好。”
刘艺菲笑了:“阿姨说得对。”
聊到工作,周慧文问起刘艺菲最近在忙什么。
“在准备新电影,五月开机。”刘艺菲说,“是个科幻片,叫《超体》。导演是法国的吕克·贝松,剧本特别好。春节后还有几个宣传活动,可能要飞两趟BJ。”
“这么忙啊。”周慧文有些心疼,“要注意身体。小宇你也是,别老是让她这么累。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
姜宇还没说话,刘艺菲先开口了:“阿姨,不累的。我喜欢拍戏,而且现在接的戏都是自己喜欢的角色。就像叔叔做地产项目,虽然辛苦,但有成就感,对吧?”
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到姜建国身上。
姜建国点头:“对,做自己喜欢的事,累点也高兴。”
周慧文看着刘艺菲,眼神里满是欣赏:“茜茜,你妈妈把你教得真好。独立,有主见,知道自己要什么,还不骄不躁。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刘艺菲被夸得不好意思了:“阿姨您别夸我,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已经够好了。”周慧文拍拍她的手,转头瞪姜宇,“你呀,要好好对茜茜。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可饶不了你。”
姜宇举手投降:“妈,我哪敢。您看她,现在有您撑腰,我更不敢了。”
大家都笑了,气氛轻松得像真正的一家人。
.....
饭后,周慧文要去洗碗,刘艺菲主动帮忙。
两人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聊天,笑声时不时传出来。
“阿姨,您的手真巧。那个珍珠圆子,怎么才能做得那么圆?”
“有窍门的。肉馅要搅上劲,搓的时候手心沾点水,就不粘手了。下次你来,我教你。”
“好啊!我也想学做菜。我妈说我做的菜只能算‘熟了’,谈不上好吃。”
“慢慢来。做菜要有耐心,急不得。”
客厅里,姜宇和姜建国泡了壶茶。
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壶里舒展,茶汤清亮。
“你上次说的那个京东的融资,”姜建国喝了口茶,“进行得怎么样了?”
“B+轮方案出来了,追光准备领投一部分。”姜宇说,“京东在做自营物流,需要大量资金。这是个好方向,但风险也大。”
“物流……”姜建国沉吟,“重资产,烧钱。做好了,确实是护城河。就像我们做商场,位置、品牌、服务,都是护城河。互联网公司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姜宇有些惊讶,父亲做传统行业出身,对互联网的理解并不浅薄。
“爸,您还研究这些?”
“跟着你学的。”姜建国笑了笑,“你现在做这么大,我当爹的也不能太落伍。平时看看财经新闻,大概方向能明白。互联网、科技、文旅……都是未来的方向。我们这一代,做建材起家,算是赶上了房地产的东风。你们这一代,赶的是互联网和全球化的东风。”
他说着,眼神里有些感慨:“小宇,爸知道你本事大,追光做得那么好。爸也想跟你说,事业再大,别忘了生活。钱是赚不完的,时间、健康、感情,这些错过了就回不来了。”
这话说得很朴实,姜宇听懂了。
他点点头:“爸,我明白。”
“明白就好。”姜建国拍拍他的肩,看了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茜茜这孩子真不错。你妈喜欢得不得了,天天念叨。你…是认真的吧?”
“认真的。”姜宇说得很肯定。
“那就好。”姜建国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早点定下来,你妈也安心。我也安心。”
这一刻,姜宇忽然觉得,重生这一世,除了那些宏大的商业蓝图和行业变革,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温暖,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
......
下午两点,刘艺菲说要回家一趟,刘小丽找她有事。
姜宇送她到门口。
院子里的风比来时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刘艺菲裹紧羽绒服,拉高领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晚上再来。”她小声说,眼睛弯弯的,“我妈说要请你和你爸妈去我们家吃晚饭。她准备了大半天了。”
“好。”姜宇帮她拉开车门,“开车慢点,路上小心。”
“知道啦。”刘艺菲坐进驾驶座,忽然又探出头,眼神闪烁,“对了,你下午有事吗?”
“没事,怎么了?”
“那……”她咬了咬嘴唇,有点不好意思,“你陪我回去?我妈说想见你。”
姜宇笑了:“刚才怎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