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4日,洛杉矶的清晨还带着昨夜微雨的湿润。
姜宇站在主卧的落地窗前,赤脚踩在温热的柚木地板上。
他看了眼腕表:8点07分,比平时早了近一个小时。
失眠了。
倒不是因为紧张今天的会议,是昨晚挂掉刘艺菲的电话后,脑海里反复浮现她那双期待又不安的眼睛。
她说“我相信你”,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他肩上的责任重了几分。
他转身走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下颌线紧绷。这是他的“战斗状态”。
在好莱坞这个名利场,有时候会议室比战场更需要策略和魄力。
8点半,门铃准时响起。
大卫拎着两个纸袋站在门口,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有在重要场合他才会这么正式。
“老板,你的早餐。”大卫递过一个纸袋,“黑咖啡,全麦三明治。还有这份——”
他又递上另一个纸袋,“刘小姐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武汉特产,豆皮。”
姜宇接过,纸袋还温热。
打开一看,是切成小块的豆皮,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姜宇问,嘴角不自觉上扬。
“早上七点半,她助理送到公司的。”大卫笑道,“刘小姐真有心。不过老板,你确定今天能保持客观?毕竟……”
“公是公,私是私。”姜宇咬了口豆皮,熟悉的家乡味道在口中化开,“刘能拿到这个角色,是因为她合适,不是因为我。”
话虽如此,他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软了一下。
......
追光影业三楼会议室,上午九点整。
长条胡桃木会议桌擦得能映出人脸,每张座椅前都摆放着矿泉水、记事本和最新版的《超体》项目企划书。
空气里有新煮咖啡的香气,还有隐隐的紧张感。
姜宇推门进来时,房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的目光在瞬间扫过全场:左边是吕克·贝松和他的法国团队,导演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做旧的皮夹克。
右边是福克斯的代表团,六个人,以贝林肯为首,这个秃顶男人正烦躁地翻着文件,脸色确实不好。
“姜先生,你迟到了三分钟。”贝林肯抬起手腕看表,语气不善。
姜宇不紧不慢地在主位坐下,解开西装扣子,动作从容:“抱歉,路上遇到游行封路。不过我想,三分钟足够贝林肯先生再喝一杯咖啡,缓解一下昨晚的酒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贝林肯的脸色更难看了,姜宇怎么知道他昨晚喝酒了?
大卫适时地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最新的亚洲市场分析报告,各位可以看看第17页,关于中国票房预测的数据更新。”
会议正式开始。
前四十分钟是常规的项目汇报,制片人、财务总监、特效总监轮番发言。
姜宇全程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观察,在计算,在等待。
终于,贝林肯忍不住了。
“好了,这些细节可以以后再说。”他打断正在发言的制片人,转向姜宇,“姜,我们直接谈最关键的问题:女主角。我看了你的报告,理解你想开拓亚洲市场的野心,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是一部投资四千两百万美元的电影!不是实验作品!女主角必须扛得起全球票房!你推荐的刘艺菲,她在中国也许有知名度,但在全亚洲呢?在欧美呢?谁会为一个中国女演员买票?”
会议室里温度骤降。
福克斯团队的人都低下头,不敢看姜宇的脸色。
法国团队那边,吕克·贝松皱起眉头想说话,姜宇抬手制止了。
“贝林肯先生问得好。”姜宇的声音平静得出奇,“那我也想问几个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幕前,没有用遥控器。
“第一,”屏幕上出现一张图表,“过去三年,福克斯在亚洲的票房份额逐年下降,去年只有12%。而同期的环球、华纳份额上升到19%。为什么?”
贝林肯张嘴想回答,姜宇不给他机会。
“第二,”屏幕切换,“《暮光之城》第一部,投资三千七百万,全球票房三亿九千万。女主角克里斯汀·斯图尔特当时有什么知名度?她在演这部电影前,最出名的作品是《荒野生存》里的配角。为什么我和顶峰娱乐当时敢用她?”
“那不一样——”
“第三,”姜宇继续,声音依然平静,每个字都像钉子,“去年福克斯亏损最大的项目《龙骑士》,投资一亿二千万,全球票房两亿一千万。女主角是奥斯卡影后娜奥米·沃茨,男主角是当红的杰瑞米·艾恩斯。为什么大牌明星没能挽救票房?”
三连问,每个问题都像一记重拳,直击要害;贝林肯的脸色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姜宇走回座位,没有坐下。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激光一样锁定贝林肯:“因为观众不傻。他们不在乎演员的国籍,不在乎她之前有多红,他们在乎的是电影好不好看,故事吸不吸引人,演员演得真不真实。”
他顿了顿,让这段话沉淀。
“刘艺菲在中国的知名度,是基础。她在《黑天鹅》里的表演,是证明。吕克·贝松选中她,是专业判断。而我的信心....”
姜宇直视贝林肯的眼睛,“来自于我知道,这部电影会成功,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她能把这个角色演活;就像去年和狮门合作的那部《魔女》,纯华语片都大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大卫都屏住了呼吸;他跟着姜宇这么多年,很少见老板这么强势地怼合作伙伴。
贝林肯的胸口起伏,显然在压制怒火。
他身边的助理赶紧递上水杯,却被他一把推开。
“姜,你说得都很动听。”贝林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如果票房失败,谁负责?你吗?你赔得起福克斯在市场的声誉吗?”
这是杀手锏。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宇身上。
姜宇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那种“终于等到你问这个问题”的、带着锋芒的笑。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贝林肯面前。
“翻开第三页。”
贝林肯迟疑了一下,翻开文件夹。他的眼睛突然睁大。
“这是……”
“追光影业与福克斯的补充协议草案。”姜宇重新坐下,姿态放松,“如果《超体》全球票房低于2亿美元,追光将返还全部投资,并额外支付20%的违约金。同时,追光在未来三年内出品的所有电影,福克斯享有优先发行权,分成比例降低2个百分点。”
会议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连吕克·贝松都坐直了身体,这个条件太狠了,几乎是赌上了追光的未来。
贝林肯的手在颤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姜宇已经签好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姜宇靠回椅背,“现在,贝林肯先生,你还担心风险吗?”
.......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贝林肯看着那份协议,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桌面。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计算,如果接受,福克斯稳赚不赔;如果拒绝,传出去会变成“福克斯不敢接追光的对赌”。
这时,吕克·贝松开口了。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语气坚定。
“贝林肯先生,我拍电影二十年,得奖不多,但从来没有亏过钱。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怎么选演员。”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crystal的试镜录像,我看了十七遍。每一次,我都能看到新的东西,她的眼睛会说话,她的脆弱是真的,她的爆发力是埋在地下的火山。”
他把眼镜戴回去:“如果你想要一个好莱坞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明星,那我不拍了。你找别人当导演。”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贝林肯猛地抬起头:“吕克,你……”
“我说真的。”贝松耸耸肩,“没有crystal,就没有我。你们可以另请高明。”
双杀。
姜宇的金融对赌加上贝松的坚持,形成了完美的钳形攻势。
贝林肯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好吧。”他终于说,声音疲惫,“女主角按你们的意见。其他角色,福克斯要有话语权。”
“当然。”姜宇立刻接上,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反派科学家,我建议摩根·弗里曼。他的声音和气质能撑起科学家的威严感。”
贝林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这个提议他无法反驳。
摩根·弗里曼确实是完美的选择。
“法国警察的角色,”吕克·贝松说,“我想用加斯帕德·尤利尔。他有一种颓废的优雅,很适合。”
“同意。”姜宇和贝林肯几乎同时说。
“亚洲幕后大佬,我们会物设一个亚洲有影响力的。”姜宇看向贝林肯。
贝林肯这次没有反对,只是疲惫地摆摆手:“你安排吧。”
接下来的会议变得异常顺利。
预算确认、拍摄地安排、宣传计划……每一项都快速通过。
十一点四十五分,所有文件签署完毕。
“合作愉快。”姜宇起身,和贝林肯握手。
贝林肯的手心全是汗,他苦笑道:“姜,你是我见过最狠的谈判对手。但我不得不承认,你可能是对的。”
“我们会证明你是对的。”姜宇说。
福克斯团队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姜宇、大卫和吕克·贝松。
法国导演走过来,拍拍姜宇的肩膀:“今天很精彩。不过下次提前告诉我你要玩这么大,我心脏不太好。”
“抱歉,吕克。”姜宇真诚地说,“有时候,必须一次性解决所有质疑。”
“我理解。”贝松笑了笑,“不过那个女孩值得。她《黑天鹅》有一段即兴表演,剧本里没有的,她自己加的。演完后,达伦看哭了。真的哭了。”
姜宇心里一动:“她加了什么?”
“一句中文台词。”贝松回忆,“她用中文说了一句……什么意思我忘了,那种既恐惧又兴奋…太棒了。”
大卫好奇地问:“老板,那句中文是什么?”
姜宇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
服务员端来咖啡,法国导演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两块方糖,慢悠悠地搅拌。
“刚才那一手,很漂亮。”贝松说,“用亚洲发行权和对赌换女主角决定权,贝林肯没法拒绝,因为福克斯确实需要亚洲市场。”
“只是各取所需。”姜宇端起黑咖啡,没加糖,“福克斯得到了保险,我得到了想要的演员。”
贝松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仅仅是因为‘想要的演员’,还是因为‘想要的人’?”
这个问题很直接。
姜宇沉默了几秒,选择坦诚:“都有。但我可以保证,我的专业判断没有掺假。她确实是最合适的。”
“这我相信。”贝松笑了,“这女孩有种特别的气质,清纯与危险并存,脆弱与坚韧同在。这种矛盾性,正是‘露西’需要的。”
他喝了口咖啡,继续说:“不过姜,作为朋友我要提醒你。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了,拍摄期间要处理好关系。电影拍摄压力很大,感情问题会放大所有情绪。我是过来人,年轻时也犯过这种错误。”
“我明白。”姜宇点头,“我们会注意分寸。她是个专业的演员,我也是个专业的制片人。”
“那就好。”贝松顿了顿,“不过,有时候爱情也能激发出最好的表演。我和我妻子合作时,她总是能激发出我没想到的东西。”
姜宇笑了:“导演,您这是在鼓励我还是警告我?”
“都不是。”贝松也笑了,“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电影是艺术,艺术需要情感。情感需要控制,不能失控。这个度,你要自己把握。”
两人又聊了会儿电影细节,贝松看了看表:“我得走了,下午还要见你的特效团队。对了,告诉刘,3月开始训练,强度会很大。让她做好准备。”
“我会的。”
送走贝松,姜宇回到办公室。
大卫已经在等他了,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老板,搞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