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在招待所的时候,这些人不是抽烟唠嗑,就是单杠双杠大回环。
一个瞧着比一个更像公园里锻炼身体的大爷。
而此时站在展厅里,
张楠才突然后知后觉的发现,
能够出现在工业机械厅的人,不是厂长,就是车间主任;
不是工程师,就是在刊物上见过名字的大专家。
张楠原本挺直的背脊,悄没声儿就弯了半寸,整个人像被条件反射一样切回“学生模式”。
反观旁边的陈露阳,却气定神闲,步子稳得跟巡视展厅的专家似的,走起来步履生风。
“怎么了?不舒服?”陈露阳狐疑的看着张楠。
刚刚俩人还是齐头并进呢,怎么走着走着就落后自己半步了?
张楠有些局促:“这里都是有资历的前辈,我一个学生,太张扬不太好。”
张扬??
陈露阳微微皱眉。
俩人就这么消停走道,哪张扬了???
再说了,
“你是学生,那我是啥?”
“我比你还小两届呢!”
“学生怎么了?他们是参会代表,你也是参会人员!”
“胸牌都挂着呢,进了这个屋大家都是平等的,全都是手里有展品有设计的人!”
“谁都不比谁高一头。”
陈露阳一句接着一句,越说越是理直气壮!
新中国都成立了,人民都是平等的!!!
瞧着张楠还是一副夹夹咕咕的模样,
陈露阳无奈的伸手一推,强硬的把他从“学生模式”硬拎回现实里:
“师兄,你现在跟我一起,咱俩是来参会的,不是来上课的。”
“今天在这个屋里,你不是学生,你是省机械厂驻片儿城修理厂的协作技术员,技术代表!”
张楠看着陈露阳,似乎被他语气中的肯定和坚决说动了。
他深吸口气,视线掠过展厅里的漫天诸佛,最后落在了陈露阳的身上。
张楠想迈步,但是骨子里对于权威和老师的畏惧和敬畏,让他在面对这些厂长和工程师的时候,还是本能地有些发怵。
虽然他年纪比陈露阳大,
但是此时,却似乎只有在陈露阳身后,他才能心安理得的走在展馆里。
陈露阳一口气闷在胸口,差点没梗过去。
这要换成宋廖莎他们,他早就屁股踹一脚,嘴上一句“啥也不是”骂出声了。
但是呢,行走江湖毕竟得考虑考虑兄弟的性格和情绪,
张楠可不是那没心没肺的宋廖莎,
真要一句话说不好了,可能就闷心里记一辈子了。
关键吧,
张楠的记一辈子,和陈露阳的小心眼还不是一回事,
虽然都是记仇~但是,好像记得还不是一个仇。
总之……社会很单纯,复杂的是人。
“那你跟着我吧。”
陈露阳无奈的叹口气,转过身,张楠紧随其后。
“师兄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学生劲儿太重了,一看见学者和工程师,就先把自己往下矮一头。”
“现在你是学生,矮就矮了,等你毕业咋整?”
张楠很乐观:“等我毕业就好了。”
陈露阳翻了个白眼,刚想骂他吹牛逼,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苦口婆心。
“长城不是一天建的,胖子不是一天吃成的。”
“你就说小汽车吧!”
“要是没有一个零部件一个零部件的建造生产,我就说两年之后,就能瞬间变出一辆车出来,可能吗?”
张楠沉默的跟在后面,没吱声。
瞧见气氛有些凝重,陈露阳赶紧把话往回拉。
“但你也别把这当成个心理负担,”
“回头有机会,你来我们机械厂里呆一个月,我保证你脱胎换骨!”
“之前我们厂来了一个技术员,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小娘儿们一样,看见谁都躲着走。”
“现在简直就跟人来疯一样,在厂里逮谁都能跟谁来两句,那嘴就跟棉裤腰子似的,一唠根本收不住,我们有时候在大院里看见了都绕着他走,就怕被他揪着唠……”
……
就在陈露阳和张楠谈心谈话的时候,
此时的展馆里,各家代表都在各自展位前忙活着,
有的暗戳戳把展品位置往前挪半寸,力争给记者同志们一个显眼的亮相。
有的重新挂说明牌,把最牛逼的一页和画着厂标车标的那页明晃晃的翻到第一页。
还有的正商量一会儿谁出面接受采访,谁在后面打下手,遇见什么问题了由谁来回答。
一家两家、三家四家、五家六家的……
家家都在为迎接记者同志们的采访做最后准备。
在省机械厂的展台前,于岸山、郝逢春和曹青杭三个人也没闲着。
于岸山屈着腿,正对着小汽车的后视镜再三整理头发和衣领;
郝逢则拿着一块小抹布,仔仔细细地冲着车门边缘哈上一大口气,然后小心翼翼的把上面的指纹印蹭掉。
擦完自己这边,郝逢春又把抹布递给曹青杭,让他去擦车顶。
曹青杭微微皱眉:“车顶用擦吗?”
郝逢春:“擦呗,来都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曹青杭:……行吧!
仗着身高腿长胳膊长的优势,曹青杭拿着小抹布就开始擦起了车顶。
真不愧家里是搞艺术的……这身段确实是好看啊!
陈露阳和张楠刚拐过来,四只眼睛几乎全都被曹青杭那腰给吸引了。
换成凡人平平无奇的擦车的动作,
让曹青杭整的跟舞秧歌扭手绢一样,
仿佛下一秒唢呐和歘锣的动静就响起来了。
当然,要是露出来的那半截腰带,腰眼扎的再正道正道就更完美了。
“为什么不走了?”张楠好奇的看着陈露阳。
“着啥急,等他干完了咱俩再过去~”陈露阳很是刻薄的翻了一个白眼。
切
像我们这些又奸又滑又小心眼的人,
必须在别人把活干完之后!!!
才能以一种“我来晚了,同志们辛苦了”的饱含情绪来到工作现场。
他才不去挨那累呢!
自己今天新换的白衬衫,别再给抻出褶子。
在旁边暗中观察半天,等到对方擦的差不多了,
陈露阳这才右手食指中指并合,往前潇洒一指。
“走!”
……
“这车行了吧?不用蹭了吧?”
曹青杭踮着脚,探着脑袋把车顶仔仔细细瞅了一圈。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个饱含了三分歉疚三分自责以及四分深情的声音嗷嗷传来。
“领导,我来晚了!!!!”
陈露阳奔跑着,右手手掌向前,就要去勇夺小抹布。
“曹工,您受累了,我来帮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