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的内容更是五花八门:
从钢材指标和配额紧张,说到厂里分配进来的大学生心高气傲。
从今年铸造车间炉子老化、火吹不上去,说到热处理的那点人又被上边划走一个,剩下年轻徒弟压根接不住活。
从南方雨大、零件返修率高,说到北方冷得发动机冒不上火的老毛病;
越聊越杂,越聊越散,
可无论从哪儿开头,最后总能绕回那几个老主题:
材料、设备、工艺、人。
毕竟这个年月,
要让这些散布全国的厂子、研究所、兵工企业齐聚一堂,哪怕一年也未必能碰上一次。
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谁都舍不得浪费。
整个机械馆的参展代表们,就在白天的比、夜里的聚中,把这几天过得活像一个行业大年会。
再加上现如今,全国参会代表众志成城,让陈露阳的事情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今晚上,早就有人预定了招待所的大饭堂,
准备来一场“北方南方混一桌,军工民用坐一排,几十个厂子高举杯”的大杂烩饭局。
这要换成以前,
陈露阳必须想方设法的混入其中,
化身成一只黑暗中的花蝴蝶,
左边飞飞、右边飞飞,
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多认识几个工业系统的前辈和高手。
可惜了~
今晚他不行。
虽然工业部给了他罚俸一个月的惩罚,但他总要给高组长一个说法才行。
闭馆之后,陈露阳没有着急跟着于岸山他们回到招待所,而是转身又钻进了值班负责人的小屋。
“恭喜啊兄弟!”
负责人抽出一根烟,擦了一根火,喂给陈露阳。
“你现在可算是部里的红人了,全国工业机械厂的英雄!部长亲自来给你站台,面子足足的。”
陈露阳深深吸口烟,感觉自己这两天真的是跟坐过山车一样。
“啥红人?黑人还差不多。”
“黑人?”
负责人砸吧砸吧,像是算命大仙一样的来了句批语:
“红的发紫,紫的确黑,一步到位,没毛病!”
说完,负责人纳闷道:“你这现在都有身份了,不回去歇歇,还来我这干啥?”
陈露阳尴尬道:“我等等翻译组的同志。”
负责人抽口烟:“没必要~等他们干啥!连点人情味都没有。”
陈露阳赶紧把话往回拉。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我有错在先,违反了工作纪律,是我先不对的。”
负责人从鼻孔喷出两口烟。
“是有轻重缓急!”
“能够多摆广交会上一辆车,不比啥事都重要?”
“再说了那广交会还有那么多天,连个假都不能给你??”
陈露阳不开口了。
面对一个一心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打抱不平的人,总是一味的说自己不是,那就是另一种背叛了。
负责人并不值夜班。
跟夜班同志交接之后,负责人推着自行车,哼着小曲儿就骑回了家。
陈露阳也没闲着。
他坐在值班室里的小木桌前,借了支笔,摊开稿纸,就开始用英文写起了千斤顶的说明书。
由于之前在翻译组的工作经历,陈露阳对于相应的单位、标准全都清清楚楚。
写起来也很流畅。
将近十点多的时候,展台的门打开,高亚宁身后跟着翻译组的十来个人,满脸疲惫的走了出来。
“高组长!”陈露阳冲出了值班室。
高亚宁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了陈露阳。
“高组长,对不起,我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给组里添麻烦了。”陈露阳很内疚。
作为曾经带领过团队,编译过无数著作的人来说,他比谁都要更理解翻译人员的辛苦。
“没关系。”高亚宁回他。
“国内的翻译人才很多,就算我出了事,也随时能有人补上,绝不会耽误工作进程。”
陈露阳尴尬的站在旁边,这话他没法接。
高亚宁看着他:“还有事吗?”
陈露阳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摇摇头。
高亚宁客气的冲他点了个头,随后转身离开。
张伟伦、白黎、刘青等人走过他身前。
碍于高亚宁的态度,不好跟他关系太近,只能用眼神与他交流问好。
陈露阳冲着大家挤出个笑,笑的有些难看。
一片安静中,偏偏有个粗犷的嗓门响起。
“听说你们厂的千斤顶可以参加广交会了,祝贺你!”
陈露阳诧异的抬起头,却见平时最不愿与他说话的伍良夜,主动冲他伸出了手。
“伍老师?”
陈露阳僵硬的伸出手,一脸懵的看着突然热情的伍良夜。
张伟伦、刘青、白黎等人也转过身,脸上都是见鬼的模样。
伍良夜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以前觉得你这小子又滑又奸,没想到是个爷们儿!”
“你们厂的千斤顶说明书写完了给我,我给你校对审核!”
陈露阳慢慢张开了嘴巴。
一时间对伍良夜的话和态度有点消化不完。
“……不是,我哪又奸又滑了啊!”陈露阳急了。
“以前的都不重要。”伍良夜浑然不在乎自己之前对陈露阳的评价。
“兄弟,是条汉子!”
陈露阳呆呆的看着远走的一群人,原本难受自责的心,因为伍良夜的突然出现,而逐渐变的扭曲。
“曹工……我又奸又滑吗?”
夜晚,失眠的陈露阳看着天花板,闹挺的翻来覆去。
知道了陈露阳的事情后,原先跟曹青杭一个屋的参会代表,主动收拾行李,搬到了会务组新安排的房间里。
这样一来,修理厂四人组,总算整整齐齐。
今晚上大家明显一个个都喝嗨了。
陈露阳回来的时候,一楼的大饭堂还能听见“胖胖胖”的撞杯声,以及“干!”“走一个!”的吼声。
曹青杭最近胃不好,喝不了酒。
在饭桌上露了个相,就找机会回屋了。
熄了灯,陈露阳和曹青杭两个男人各自平躺在各自的床上,各怀心事。
“曹工,你说实话!!!我又奸又滑吗?”陈露阳的声音中饱含着愤怒!
曹青杭有些诧异的侧过头,看向陈露阳的床铺:
“你什么时候有自知之明了?”
滚!
陈露阳从被窝里伸出腿,一脚丫子就去踹曹青杭的床。
曹青杭被结结实实的踹了一下,但是乐的却很开心。
“今天晚上我们翻译组的大哥,说我以前又奸又滑。”
陈露阳声音中带着一丝小小的不忿,这是他在心里默默记仇的标志。
“看人真准!”曹青杭深深地肯定。
你踏马……
陈露阳又从被窝里伸出腿,结果刚蹬出去,就遭遇了对方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