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脸涨得通红。
脖子上青筋暴起,双手攥成拳头,整个人像是要炸开一样。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试验机床坏了,耽误我们多少事!!”
“影响我们多少进度!!”
他指着那台机床,手都在抖。
“我们仨把样机从上到下拆了个遍,把能想到的毛病全查了一遍,”
“结果到头来是你们的机床在抖!!!”
“老刘!”孙工程师一嗓子喊住了老刘。
修理厂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边。
陆局没成想对方突然说炸庙就炸庙,被吼得愣了一下。
气氛僵持之中,
陈露阳赶紧上前赔不是:“刘同志,抱歉抱歉。”
“这次是我们的试验机床拖了后腿,耽误了你们的进度。”
“我代表修理厂给你们赔个不是。”
老刘胸口还在一鼓一鼓的,但那股猛烈的势头明显被这几句话卸掉了一大半。
陆局也赶紧开口道:“是啊,小刘抱歉啊,”
“这块确实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
“我们这就把试验机床从头到尾检修一遍,”
“你们也先歇口气,喝口水,”
“等我们把机床拾掇利索了,你们再接着跑。”
眼见气氛有点缓和下来,
孙工程师也在旁边打圆场:
“小陈厂长、陆同志,老刘脾气急,嗓门大了点,您别介意。”
“我们也是急的……”
“这么多天找不着毛病,谁都扛不住。”
陈露阳笑道:“理解理解,谁遇上这种情况都着急。”
“这事儿要是换我,我比刘同志嗓门还大。”
“所以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
“该发火发火,发完了咱们该干活干活。”
陆局顺势接上,“对,先干活。”
“这边我们马上把底座复紧、油路处理好。”
“等状态恢复了,整机一起再跑一遍。”
张国强在底下应了一声:“我这边马上收拾。”
陈露阳见气氛松快了些,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孙工程师他们三个人身上。
好家伙……
这哥仨也不知道是咋熬的。
一个个脸色发灰发紧,眼睛里的血丝一根根挂着,像是被抽干了似的。
“孙工,你们先出去透口气,休息休息。”
陈露阳语气放缓了些,声音中带着一丝劝阻。
“这边一时半会儿弄不完,盯着也没用。”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也没再坚持。
走出了修理厂,站在外面的院子里,摸出了烟抽了起来。
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一口一口地往外喷。
安顿好他们,陈露阳转身进了屋。
门帘一掀,屋里的嘈杂声又灌了进来。
谭松仁、刘康文、左琢这些人全都撂下了手头原本忙活的活儿,聚到了试验机床前面帮忙。
扳手、螺丝刀、水平仪、油壶……地上的工具摊了一地,
“怎么样?”陈露阳问道。
“暂时能用。”陆局的表情并不轻松。
“但恐怕……还会有问题。”
陈露阳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意思?”
陆局往机床那边看了一眼,语气压低了些:
“咱们这套试验机床,跟他们那台数控样机,其实一个性质。”
“都是为了赶进度,快速拼起来的。”
“大的结构、刚性、精度这些,过了部里的检测,没问题。”
“但润滑、紧固、配合状态……这些细节上的东西,没办法一次性做到位。”
“今天是底座松、油路不顺。”
“以后还可能是别的。”
“今天治好头疼,可能明天说不定脚疼就犯了。”
“是啊。”张国强在底下应了一声。
他从机床下面探出半个脑袋,额头上全是油。
“咱们这个试验机床,现在也是边用边找问题。”
“想一次性修好是不可能了。”
陈露阳皱着眉听完,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乐观道:
“那咱们以后出现问题了,以后再解决,”
陆局看了他一眼,神色有点复杂。
“我倒不是担心机床。”
“我是担心人。”
他朝外面那三个人的方向努了努嘴。
“今天就这一次毛病,他们就已经炸了。”
“后面要是再出几回问题,恐怕矛盾会越来越大。”
这几天,大家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
这三个人都是什么样的脾气性格,大家多少都能摸出来个八九不离十。
别看孙工程师他们平时看着客客气气的,
但心里头可傲着呢。
他们是搞数控的,又是国家重点攻关项目的技术人员,
习惯了按标准、按体系说话。
一旦现实跟他们的“标准状态”对不上,情绪就容易顶上来。
况且在他们眼里,修理厂就是个给他们打杂的地方。
一切就是应该为他们服务的。
要不然刚刚老刘也不能喊出那番话。
听了陆局的话,陈露阳一个白眼就翻起来了。
“大去呗!”
“咱们管他们吃喝拉撒,还管他们高兴不高兴!?”
“惯得他们!”
青年人声音中的火气和硬气,一点都不遮掩。
“再说了,是部里让咱们修理厂承担机床试验任务的,不是咱们求着他们来试验的。”
“他们乐意生气就生,乐意发火就发!”
“就像大宋说的,”
“当年咱厂造飞机、造汽车,谁身上没有背着国家任务?”
“谁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飞机上天之前试了多少回?汽车下线之前趴了多少次?”
“要是每次都像他们今天这样,出了毛病就拍桌子骂娘,”
“那咱们什么也别干了。”
“天天坐一块儿对骂得了。”
修理厂再小,陈露阳也是个厂长。
他要是让别人在自己的地界上吆五喝六、给拿捏得跟孙子似的,
那他也别干了。
干脆把牌子一摘,门一锁,回家喂鸡算了。
“咱们正常干活,不用搭理他们。”
陆局这回心里有底了。
说到底,大家干活不怕苦、不怕累,
就怕领导是个软蛋,
出了事先想着怎么赔不是、怎么低三下四,把自家人的志气先矮了三分。
“那行,咱们就边修边干,有毛病就接着修。”
张国强从机床底下钻出来,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
“就是,有毛病咱就修,”
“修好了让他们接着跑,跑坏了咱再修。”
“反正咱修理厂干的就是这活,怕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