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
正是惊蛰时。
玉皇顶及周边列峰皆为祭天之地,帝轩遗留,于是凡有设坛祭神的皆不能临近此处,否则神位都会直接朝着那一处戊土碑文倒伏。
斋醮之地设在东边一处灵峰,名作广生,为昔日青帝观所在,也就是扶選的遗迹,距离渤海不算太远。
这位扶選乃是少阳仙君的次徒,曾为元木主人,兼任东方青帝,择这一处灵峰为求金之地却是再合适不过。
以广生峰为中心,周边峰峦共设坛一千三百六十座,分了三部,各行禳解、炼度与告斗之事,一时之间可见地气升腾,水火变化,雷霆交织。
上霄一道遣派了约有三千名弟子来此,自胎息到筑基不等,不看修为,只看对科仪流程熟不熟悉,故而择的大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道。
告斗一事的主坛设在广生峰顶,由舟游真人主持,在旁辅佐的正是大赤一观咎征真人。
许法言静坐在这法坛边上,神色肃穆,已经换了一袭青色的玄袍,黄瞳之中的邪异尽消,反倒是多了些祥和之意。
他入了泰山,压制自性,不好在这一处戊土圣地多流露出气机,否则就是自找不痛快。
‘告斗之事,源自祭天——’
他在巫术之上的造诣极深,大能看出这科仪的变化。
太古之世就有祭祀天地之礼,到了周代则是以礼法规范,于是祭天关乎风雷,祭地关乎社稷,震雷的「自修省」与戊土的「司命主」便是体现。
至于这告斗之事,更多是雷宫之中传出来的,以朝拜北斗,洗罪涤业为根本。
‘行此事就能免罪了?看来这律法——’
他收敛心神,不再多想,毕竟若是心中不诚,减了效用,那就是耽搁人家的求道之事了。
于是他随着那位舟游真人一道开坛、焚香、奏职、祝圣,引得此峰顶上风雷大作,青紫交织,同时下方炼度与禳解之事也一并行之。
碧陌正立身青云之上,总司斋醮,呼应霄雷。
这位上霄宗主换了一身青金法服,头戴玄冠,足踏云履,种种霄雷之异象在她身旁呼应显化,隐约勾连着太虚之中的一座青色雷坛。
【启蛰天象坛】
‘这一件霄雷法宝竟搬出来了...碧云天的状态,恐怕极为空虚了——’
许法言先前又入了玄天,得见绍华仙官,对于上霄之中的情况了解更深,也知道这法坛不能轻易搬出来,一旦祭出,就代表上霄将所有底蕴都压在这一次求金上了。
整座泰山的气象都被牵动了,香火升腾,金气涌动。
山石峰峦中的一尊尊神明皆都走出,贪婪地吸食着空中的属于祂们这一部分的香火。
霄雷的气象越发盛了,以泰山为中心,开始朝着整片东夷大地蔓延而去,调和风雨,化解灾劫,一时之间满天都是霄雷之光。
单论气象,近古以来求金的场面,恐怕少有能与这位上霄宗主相比的。
碧陌手中的木剑随之挥舞,已经进入天心在我的境界,种种天象都随着她的念头而动,推动这一次斋醮的进行。
于是那些在天地间残留的游魂野鬼一个个走出,走过社稷,经过水火,越过风雷,就此得了超度安息,使得太虚之中有玄黄功德之气降下。
许法言凝神看着,心中略动,便明白这位上霄宗主的气象即将被推至顶峰了。
只是这时那东海瞬间变得天色昏暗,波涛汹涌,无数洋流顺着冲向渤海之中,又一次让沿岸的百姓遭了灾,连带着损伤泰山这边的气象。
地上的社稷神坛随之光辉大盛,如有一尊白羊落在上方,朝着那狂风暴雨踏了一步,于是种种土德之祥瑞随之显化,将那异象刹那镇压了。
这一阵波动使得不少道人受了冲击,或是当场寂灭,或是吐血昏厥,使得整场科仪稍稍乱了些。
只是在场的都是上霄弟子,大都明白今日之事关乎存亡,纵然有受伤者也不曾退却,只是坚持护着法坛上的香火。
碧陌的气象已至巅峰,凝眸望向了东海,却见整片汪洋大海如活物一般扭动,仿佛要生出鳞爪来,种种无法揣度之气随之布满太虚。
在那大海的最低处,则有两道如日月的金瞳在闪烁,紧盯着泰山这边。
龙。
碧陌视若不见,专心科仪,面前随之浮现出了六道光点,分别对应「戊土」、「己土」、「坎水」、「离火」、「震雷」和「元木」。
这六道光点融入了她一身性命,于是天中的霄雷之光大盛,一只只青鸟在云层中穿梭鸣叫,下起来一阵清凉雨水,使得山间草木随之生长。
她体内的那一道篆文开始显化。
【辟邪化祥】的古篆一寸寸燃烧起来,祥和之气萦绕天地,种种福德骤然降下,汇聚在了这位上霄宗主的身上。
“降之百祥。”
又有无形之风随之大作,鬼神呼啸,祸兆显化,甚至还有灾劫凭空而显,朝着这位霄雷大真人打来,却成了托举祂的宝台。
“罹之百殃。”
祸福在她一人之身迅速激荡了起来,吉凶难测,祥眚不明,而碧陌则是开始外显神坛,勾连大罗,却不是要去求证,而是让自己的神通性命在天地间消散——
一声惊雷在天地间炸响,眠虫复苏,草木生长,正是雷霆之范事,为【启】。
春为【启蛰鸣】,夏为【涷洒尘】,秋为【岁舒惨】,冬为【愆见异】,于是四时景和,节气流转。
她的手中随之浮现出了一道青月神环,挂着万千道玄妙符文,正是另一件霄雷法宝——【天都霄仪祝】!
碧陌的身形虚幻至极,行将道化,她的意识在飞速消散,眼前似乎闪过了霄雷的种种历史。
她看见了手持木剑的道人,看见了依靠微月的神女,看见了盘旋天霄的青鸟...
「元木」一道的青色神华一瞬之间在她的面前铺陈了开来,似乎通往一道明蓝雷霆组成的门户,种种霄雷精怪之意在其中升腾。
“走。”
江蓠师祖的声音一瞬响起。
这位使臣此刻已经脱离了那道【旧岁青元法身】,只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人立在太虚,用尽全力背着一尊青木神像。
此像太重,压得他浑身上下的法躯一寸寸碎裂开来,流淌出万千股青金色的血水,这血落在太虚之中当即化作风雷。
碧陌的意识已经极为微渺,她走的极快,踏在那青华大道之上,来到了那明蓝色的门户前。
最后一道神通也飞出了她的内景,化作了玄妙的枢机。
“黎民于变时雍。”
碧陌推开了门户,身形随之化作了无穷的风雨雷霆,消失不见。
泰山之上,天色骤暗。
所有法坛之上的香火都在一瞬之间熄灭了,诸多高功法师都在一瞬之间受了反噬,吐血不止,连带着天中下起了冰雹和暴雨。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