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阶段,是儿时的无忧谷。
他年幼体弱,被世外高人无忧子收养,悉心调理根基,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与心性涵养。
字里行间,透着对那段宁静岁月的深切感怀。
第二阶段,是少时的万绝宫。
少年北上,拜入当时威震北疆的万绝尊者门下。
记述更为详尽,从初入门墙的忐忑,到修炼万绝枪的艰辛,再到与万绝宫同门相处的点滴,乃至最后宫门惊变,师尊失踪的仓惶与悲痛……
事实上,这段时期苦儿也承认,他的存在感并不强,依其所言,是颇为沉默寡言,但笔触依旧细腻,情感真挚饱满。
第三阶段,则是成年后的兴庆府。
万绝宫覆灭后回归西夏,以“长子”身份涉足朝堂,开始与弟弟共同扮演“李元昊”的岁月。
然而,恰恰是这段理应最为复杂,也最关乎当下局势的经历,记述却变得异常简略,平铺直叙。
没有细节,没有情绪,只有事件脉络的基本骨架。
商素问此时也侧身过来一同观看,待看到兴庆府部分那明显的情感断层与笔调变化时,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知道,自己之前的推理,恐怕错了。
原因很简单,如果眼前的苦儿是次子,那么他最该长篇大论记录的,恰恰是兴庆府的成年岁月。
因为那是兄弟二人共同经历的舞台,最难露出破绽。
而对长子独有、次子未曾亲见的无忧谷与万绝宫的经历,哪怕听对方提到过,但终究不是亲生经历,肯定要适当的模糊处理,避免言多必失,产生破绽。
可眼前这些记录,却恰恰相反。
对无忧谷与万绝宫的描述情深意切,细节翔实;
对兴庆府的记述却干瘪冰冷,显然不愿意回想起那段往事。
这基本指向一个结论——
眼前的苦儿,确是在无忧谷长大、在万绝宫学艺的李德明长子。
苦儿对幼时和少年的人生,有着深刻的记忆与情感,而兴庆府的成年岁月,对他而言或许更像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扮演,与那位共享身份的兄弟之间,也全无亲情,只有冰冷冷的隔阂与对立。
商素问心中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
庆幸的地方在于,之前并未看错人,同行的这位,确实是那位自万绝宫归来的长子,长子的性情也明显仁厚,并非两面三刀的阴谋家,一路上的沉默与痴傻不是有意欺瞒,而是真的身不由己。
这至少意味着,他们救下的人,本性不恶。
失望的是,如果之前推测的李元昊“弑父上位”确有其事,那么由这位出面揭露,对李元昊的王权合法性将是致命打击,在宋夏交锋的关键时刻,能起到难以估量的作用。
可如今看来,想要通过这个法子打击西夏,怕是办不到了。
展昭看罢,面上却十分平静,将纸张仔细折好收起,看向苦儿:“我们开始吧。”
苦儿轻轻点头,并不多言,重新盘膝坐好,闭上双目。
展昭探手,再一次按在其天灵之上。
过程中苦儿毫无抵抗,全身心放松,任由一缕精纯万流归宗秘法真气,缓缓渡入自己脑内那原本有异种真气盘踞的区域。
这股真气并不具备攻击性,而是模拟出之前阴影的存在感与气息波动,纯粹是为了让外人感知时,察觉不到与之前的区别,以为考验仍在继续。
片刻后,展昭收手。
“多谢……救我……”
苦儿重新戴上那冰冷的铁面罩,语气再度变得迟钝茫然,身体姿态也恢复了几分之前的僵硬,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咕哝声。
俨然又变回了那个痴痴傻傻的孩子。
商素问在一旁观察,不由暗赞对方扮得惟妙惟肖,当真是半点看不出区别。
唯有展昭,凭借自身对万绝变的深刻理解,一眼就看出其内里的气息,已然变得凝实而稳定。
“我们回去吧!”
三人稍作修整,循着来路,回返大雪山。
刚刚登上山腰处,便遥遥望见杨思勖正悠闲地负手踱步,不远处无瑕子与紫阳真人的身影若隐若现,与之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牵制距离。
显然,昨日无瑕子掷地有声的保证,绝非虚言。
自从展昭三人下了大雪山,他与紫阳真人就时刻紧盯着这位天人大敌,以防其突然发难。
杨思勖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位大宗师的紧张,转了一圈就发现展昭三人不见了,也很快想到对方应该是去捉虫子去了,自是完全不感兴趣,此时故意散着步,就是耍着对方玩,心里还挺得意:“谁让本座是‘天人’呢,引发世人无谓的紧张,亦是理所当然啊!”
“咦?”
然而当展昭三人的回归,他目光如电,瞬间落在展昭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挑,沉声道:“小子,不过一夜功夫,你又去练了什么古怪武功?”
以他天人境的敏锐感知,清晰地察觉到展昭身上的气息,与昨日又有了些许不同。
并非功力的暴涨,境界的变化,而是一种与天地间的微妙呼应,隐隐透出一丝令他本能感到警觉的意味。
这很奇怪。
若说与天地呼应,没有能与天人相比拟的了,为何会有忌惮警觉呢?
有鉴于此,杨思勖脚下步伐不自觉地轻轻挪移了半分,气机瞬间由散漫转为凝练,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然而,展昭甚至没有多看这位天人一眼,只是面色平静地朝着杨思勖以及远处岩石上的无瑕子、紫阳真人方向遥遥拱了拱手,算作简单的招呼。
随后便径直带着商素问和苦儿,朝着之前的院落走去。
“小子好生无礼!”
杨思勖哼了一声,颇有几分悻悻然,无瑕子和紫阳真人则松了一口气,悄然离去。
而逍遥派的院落之前,顾小怜早已等得心焦如焚,远远看到三人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失败了么?”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苦儿身上,见其依旧戴着那冰冷的面罩,行走间与往日无异,不由地发出轻轻叹息。
但随后,她又轻轻拍了拍胸膛,自言自语着道:“不管怎样,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虫子还有机会取出来的!”
然而展昭到了面前,却是直接道:“顾姑娘,昨夜的治疗大有收获,苦儿有了一段时辰的清醒,回忆起了往事,将过往经历写了下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之前的手稿,轻轻摆了摆,却未递过去,而是凝视着对方的双目,直接道:“也请顾姑娘写下你与苦儿自幼相识的种种过往,还有这几年相逢的经历,点滴细节皆勿遗漏……”
“这对于接下来的治疗,将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