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我是展昭么?我只是……展昭么?”
“呵!当然!”
意识深处,那些影影绰绰的记忆碎片,正化作汹涌的洪流,企图冲破时间的堤坝,蛮横地涌入脑海。
然而,与那源自存在最深处的自我拷问相比,它们成了背景里微不足道的杂音,成了风暴边缘飘摇的尘埃,显得不值一提。
犹记得小时候自己与旁人并无不同,只是越长大,许多片段越是闪现在脑海中,两个世界的碎片开始交替浮现,像两卷被撕碎又胡乱拼接的画轴。
但从未有过鸠占鹊巢的恐慌。
那些涌入的记忆并未抹去自身分毫,反倒像雨水渗入大地。
此世的悲欢喜怒依然真切,婶婶病倒的焦灼是真的,初次持剑时掌心渗出的薄汗是真的,第一次蒙着脸行侠仗义后,整夜难眠的悸动也是真的。
两段人生如同双溪汇流,未曾彼此吞噬,只在深处缓慢交融。
魂魄穿越时空的洪流在此世扎根,十五载春秋晨昏的滋养,彻底将两段人生锻打成不可分割的一体。
而有了这段独一无二的灵魂融合经历,那些影影绰绰的记忆再也侵袭不了分毫。
风暴止息。
展昭缓缓睁开眼睛。
双眸中本该汹涌的狂涛化作涟漪,归于沉静,犹如百川归海后的深渊。
由十二天心印记所构成的天地劫气。
第一关。
或许也是最可怕的一关,那十二位天人不同的人生经历冲击,足以让人精神彻底分裂……
但由于展昭本就独一无二的经历,就此扛过去了。
这并不是结束。
此时恢复神智,第一个感觉就是“重”。
十分陌生的“重”。
展昭虽说不擅长轻功,但那只是相对性的,相较于突出的先天罡气,和最有天赋的轻功高手比较,自然不及,事实上平日里亦是上天入地,轻盈至极。
然而此时此刻,就像是整座泰山压在了骨头上,先天罡气明明在经脉里奔涌咆哮,却如困在琥珀里的猛虎,每一次试图冲撞,都被那无形的“重”生生摁回原处,罡气与重压的拉锯在四肢百骸间震荡,激起一阵阵闷雷般的酸麻。
“有趣!”
展昭不必内视,他也能知晓那轮无形的光晕正悬在灵台之上,如日轮般缓缓旋转,每一转都倾泻下万钧之力,倾斜于周身内外。
可奇的是,心头并无恐慌,反倒掠过一丝近乎顽童的新奇。
自打习武,早忘了笨重是何滋味。
此刻重压临身,倒像回到幼时初学走路,每一步都需用尽力气。
这就是天地劫第二关的考验了。
他定了定神,转过头,看向床边。
连彩云正伏在床沿,一只手托着腮,脑袋困倦地一点一点。
即便在睡梦中,她嫩白的小脸上也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秀气的眉尖微微蹙着,嘴唇抿紧。
若只是身体劳累,熬上几个通宵,以她的心性和武功,断不至于此。
真正煎熬她的,显然还是提心吊胆、无能为力的精神重压,这让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脆弱。
展昭见状露出疼惜之色,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温柔的触碰,惊醒了梦中的蝴蝶。
连彩云猛地一颤,倏然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在触及展昭沉静眼眸的瞬间,骤然清晰,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展大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脱口而出,连彩云再顾不得其他,整个人扑入他的怀中,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展昭被她扑得微微一晃,身上承受的万钧重压似乎也因此震荡了一瞬,他稳住身形,将手臂环过这位妹子的肩膀:“没事……没事的……”
“唔!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连彩云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又哭又笑,泪水流了一脸,也顾不上擦。
而短暂的狂喜过后,理智回笼,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道:“我去唤素问姐姐来!我们这些日子,都是轮流陪着你的,素问姐姐施针最多,也最辛苦!”
“别急!别急!”
展昭感受得到,有一股股外来真气入体的痕迹。
可惜在那天心伟力之下,都被轻而易举地消弭。
别说商素问的灵枢问命经,就算是重登天位的老医圣来此,此时也难以化解他体内的劫气,因此展昭平静地道:“我这不是病,是修行所历之关,素问医术通神,对此也无能为力……扶我起来!”
“哦!”
连彩云先是下意识地去搀扶,旋即心中又是一痛。
这位在她心中向来是顶天立地,万事都难不住的英雄,却流露出如此显而易见的虚弱,心头一疼,眼眶再度不受控制地红了。
展昭站起身来,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还不至于连起身都办不到,只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不需要逞强,现在就让我依靠依靠吧!”
“唔!”
连彩云重重点头,一时间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只顾着连连点头。
“确实新奇!”
展昭哈哈一笑,起身来到桌前。
镜中映出的面容,依旧是凤表龙姿,丰神俊逸。
眉骨如剑脊般陡起,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只是眉宇间凝着的已非全是少年时的锐气,添了几分深沉。
亮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因虚弱而少了几分灼人的光彩,却更显幽深,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透出一种历经风暴后的沉静。
肤色如打磨过的玉石般韧劲,脸颊轮廓如刀削般分明,但因承受着无形的万钧重担,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唇色也显得浅淡。
整张脸依旧俊朗不凡,却洗去了少年意气,多了于重压下磨砺出的坚毅。
展昭看着着镜中的自己,或许是最后一次仔细欣赏欣赏这般帅气的容颜,以后就不臭美了,不禁感叹道:“我也老了,如今已是二十二岁的人,岁月不饶人啊!”
连彩云终于破涕为笑:“大哥你说这话,不是要羞死旁人么?”
“呵!”
展昭失笑,旋即又道:“我自从离开家乡,至今也快七年了,期间虽然有书信,但一直未能回去一趟,等到此番尘埃落定,就带你们回我家的小客栈,见一见婶婶!”
连彩云又羞又喜:“唔!去展大哥的家么……”
一时间都忽略了,为什么是你们……
直到一道柔情似水的声音飘入。
“好啊!我们一起去!”
庞令仪飘了进来,轻轻搀扶住另一条胳膊,只是这回再也不是宫斗的气氛,而是喜悦与满足:“师哥,我就知道哪怕是师父,也难不住你的。”
展昭失笑:“现在说这个还早,我尚未度过此关,甚至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