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是方才自己被逼到极限,卑躬屈膝,却仍换不来半点体面的绝望。
他牙关紧咬,牙龈几乎渗出血来。
逃吗?
此刻若转身就走,至少巡海典能安然度过。
可然后呢?
继续在这东海,仰三大家族鼻息,如履薄冰地苟活三十年?甚至对方迁怒之下,再被如猪狗般驱赶,羞辱?
“欺人太甚!!”
洪炉从喉间迸出一声近乎嘶哑的怒吼,双目赤红,再不犹豫:“东溟派弟子听令,随我杀敌,今日不争,永世为奴!”
“杀!!”
当东溟派这数十名精于锻铸,臂力沉雄的汉子悍然参战,战局顿时又是一变。
陷空岛五鼠和程若水实力再强,人数终究太少,而东溟派众人或许招式不算顶尖,却个个是打铁锻兵的好手,臂力惊人,兵器沉重,结阵推进时犹如铁砧碾压,步步为营。
前后夹击之下,吕家璇玑卫原本坚固的阵势,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名璇玑卫被卢方短刃划破膝弯,踉跄跪地,旋即被东溟派弟子一锤砸在肩头,骨裂声清晰可闻;
另一侧,韩彰震地掌扰乱步伐,徐庆蛮横冲撞,蒋平剑光如浪,而东溟派弟子则趁势合围,刀锤并下。
惨叫声接连响起,璇玑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反了……反了!!”
吕大器眼睁睁看着自家精锐如割草般溃败,一股冰寒的恐惧自脚底直冲头顶,他嘶声吼叫,声音却因惊怒而扭曲:“快去求援!快!这些贱民……这些贱民竟敢反抗我等!”
可他不知,步家与钱家那边,也已自顾不暇。
那两道清冷如雪的女冠身影凌空落下时,剑光已先一步洒开。
星痕与云渺双剑交错,剑势一展,太虚剑纬的虚影如阴阳轮转,清光潋滟却又杀机森然。
虽因功力所限,远不及夙瑶真人施展时那般织经纬天,剑演太虚的浩瀚气象,但终究是曾登顶剑道榜魁首的盖世绝学。
剑光所及,如霜雪漫卷,两家精锐结成的战阵竟被生生逼住。
他们当然可以自保,将刀盾结得密不透风,缩在阵中抵挡那无处不在的惊世剑光,却再难向外踏出半步,更别提趁机捞取什么信物。
而三大家族此番带来的人手实在太多,战团远不止这一处。
眼见竟有人敢公然反抗,且势头如此凶猛,其余各处三大家族的人行事愈发疯狂。
稍有抵抗,便立下狠手,刀剑直取要害,箭矢不再警告,尽往致命处倾泻。
“他们当真不给我们活路了!”
一名小派长老格开劈来的刀锋,手臂剧震,嘶声喊道。
“往年虽也霸道,至少还留几分余地,如今这是要赶尽杀绝!”
另一处,几个散修武者背靠背苦苦支撑,身上已添了数道血口。
可恰恰是这般毫不留情的镇压,反而彻底激起了东海武者骨子里的血性。
原本三大家族能执掌东海数百年,靠的从不是一味高压,他们始终给下面人留了一线希望。
每届八珍巡海典,第二、第三阶梯的势力尚有流动更替的可能,寻常武者勤修苦练,总还有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盼头。
但这一次,三大家族为了稳固自身,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愿让出半点既得利益,竟连这最后的名额与机会都要彻底剥夺。
压迫到了极限,便是反弹。
“跟他们拼了!反正横竖是死!洪渊堂被灭,东溟派被逼到绝路,下一个就是我们!”
怒吼声、喊杀声从各处响起,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中小势力,此刻也纷纷红了眼,抄起兵器,朝着最近的三大家族队伍冲杀过去。
海水翻涌,血色愈浓。
这一次动荡,不再只是几支奇兵的突袭。
而是整个东海底层武者压抑了太久的怒火,终于轰然爆发。
“杀!”
“反了他娘的!”
“反?老子又不是对方的奴隶,凭什么叫反,早该掀翻这群吸血的蛀虫!”
杀伐声、金铁交击声、惨呼声混杂在一起,如怒涛般席卷每座岛屿。
海面之上,已开始飘起缕缕暗红,血腥气随着海风弥漫开来,越来越浓。
各方势力原本还在观望,此刻也被卷入战团,或为自保,或为趁乱谋利,局势彻底失控,乱成一锅沸粥。
高台之上,三大家主脸色发白,再也坐不住了,齐齐扑到展昭面前:“东君大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啊!这般乱杀下去,东海根基动摇,八珍巡海典也将毁于一旦!”
展昭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下面之人厮杀争抢,难道触犯了巡海典明文的规矩?”
步虚渊急声道:“这般无底线的杀戮,绝非盛会本意!长久下去,东海武林元气大伤,人人自危,请东君大人出面制止!”
“放屁!!”
一道带着悲愤的怒喝陡然响起,洪渊堂主傅宗焕跃众而出,双目赤红,指着三大家主厉声道:“方才我门下弟子惨遭屠戮,无一活口之时,你们为何不跳出来说一句杀戮无益?为何不请求东君制止?”
他声音越来越高,字字泣血:“现在轮到你们三大家族引发众怒,遭到围攻,你们倒知道对东海不利了!”
看台之上,亦有许多中小门派的首领、散修高手纷纷站起,群情激愤:“说得对!难道只许你们三大家族杀人,不许我们反抗不成?”
“洪渊堂的人命难道不是命,难道就不是东海的元气?”
“今日你们若不给个说法,这巡海典,不办也罢!”
声浪如潮,直逼高台。
“你们说什么?”
步家五老齐齐踏前一步,须发戟张,其后吕家三老、钱家三长老亦同时起身,怒目而视。
钱家三长的度化根本思路,仍在于维护家族不容置疑的统治,此刻见这些下人竟敢当面质问,惊怒之下,宗师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唔!”
众人慑于这十余名老牌宗师联袂施放的恐怖气势,顿时呼吸一窒,面色发白,有些胆怯之人本能地便要后退,就连同为宗师的傅宗焕也目露悲怆之色。
什么叫强权?
这就是强权!
十多位宗师一字排开,气机相连,宛若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壁。
这股力量即便放在中原武林,也足以震动一方,更遑论在这东海,三大家族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统治,早已渗透进每一寸海水与岛屿。
即便如今东海之主已换,夙瑶真人退隐,上位的是那位强横霸道的天绝尊者,可对方终究需要下属去管理这片辽阔的海域,执掌分配那无穷无尽的资源。
如何选择?
那还用说么?
难道不倚仗根深蒂固、门人遍布的三大家族,反而去用他们这些势单力薄、一盘散沙的中小门派?
可恰在此时。
“够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如深潭投石,清晰地响彻全场。
伴随着话音,一股浩瀚如渊的威压无声降临。
世家宗师们浑身骤然一凉,仿佛被无形的冰水浸透骨髓,周身气机瞬间凝滞,连指尖都难以动弹分毫。
“参赛武者争夺信物,各凭本事,并未触犯巡海典明文规矩。”
展昭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巡海典,继续!”
一言落下,如律令天宪。
那笼罩全场的恐怖威压悄然散去。
可所有人,无论宗师上下,都缓缓坐回原位,一动也不敢动,仿佛方才那短暂的窒息已抽走了他们全部反驳的勇气。
看台上,有人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有人却热泪盈眶,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仿佛要将这画面刻进骨头里。
东海这么多年……
终于迎来了一届真正公平的八珍巡海典!
规则之下,无人生来贵贱;
刀剑之争,只问本领高低。
改天换地。
就在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