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相较起来,天龙教和万绝宫遗脉,对于统治的威胁都不高。
哪怕是“龙王”耶律苍龙,都不至于篡位夺权,更偏向于保住如今的地位。
可眼前这位不同。
这个人心中是真的毫无对皇权的敬畏感,手段还果断狠绝,真要留在辽地,将来颠覆契丹政权的,恐怕就是此人。
现在对方既然光明正大地承诺离开,志不在此,那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展昭一句话就安抚了三方后,却没有放过辽帝:“现在回答我,十年前,是谁告诉你,‘天王’已经入四境的?”
辽帝正在思索皇权传递,闻言微微一怔:“你问这个作甚?”
“因为你不应该知道!”
展昭道:“‘天王’显然也是清楚皇权的排他,天子的猜忌,这才没有展现真正的武道境界,由此避免了许多麻烦,可你最后却知晓了……”
“但就凭你一个入微宗师,连武道真意都未凝聚,凭什么区分合势巅峰和极域的区别?”
“而如果无法分辨,也就没有了后续的种种事端!”
任天翔率先变了色。
对啊!
这起案件的前因后果,动机理由,已经清晰分明。
但唯有一点细节。
极容易忽略,却又是事情最初的一点细节——
“天王”的真实境界!
耶律苍天实际上瞒过了所有的人,连弟弟耶律苍龙都不清楚,这个亲哥哥当时已经是大宗师了,还以为对方是在三境巅峰破关时离开。
结果辽帝却知道了,由此深深忌惮。
因为大宗师,朝廷能压得下,控制得住,如果耶律苍天真是三境尝试冲击四境,辽帝顶多稍加关注,根本不会过多理会。
唯有天人,就压不下了。
所以哪怕耶律苍天仅仅是站到了宗师境的巅峰,并未摸到天人的边,但由于他进境太快,又似是得到了万绝传承,辽帝深感不安,这才会下手,引发了这场绵延十年的大祸,连带着整个漠北江湖的未来,都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唔……”
辽帝原本只在乎太子与帝位,但此时目光微动,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一时间沉默不言。
展昭看了看他:“不是朝廷中人?”
辽帝眉头微扬:“为何这么说?”
展昭道:“如果是朝廷中人,你会马上道出,因为你恨不得剪除这个祸患,只有干系不小的外人,才会让你权衡……但也奇怪,若是外人告知你这样的事情,你如何会信?”
辽帝深吸一口气,知道隐瞒不得,缓缓地道:“是‘雪山圣僧’坚赞多杰。”
“既是密宗圣僧,又有雪域三宗的武道根基,你才会信!”
展昭微微点头。
之前迎身为大相国寺圣僧的自己入宫时,女官带着一架皇后亲手监制的车舆,当时提过,说那是皇后当年为迎请雪山圣僧入宫讲经所备,多年来从未动用,特为圣僧启用,以表宫中敬重。
但展昭不喜密宗的手段,由此拒绝了,也因为中土佛门与雪域三宗确实有不小的矛盾。
当时只是一个插曲,没想到如今从对方的口中,听到了这位曾经来辽国讲法的密宗高僧。
“坚赞多杰……”
展昭记下此人,再说道:“有关当年的案情,你还有什么补充的么?”
这是最后一问了。
长明灯的焰心轻轻一跳,将辽帝苍老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上,摇曳如残烛。
他闭目沉默,半响后开口:“没有了,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在人生的最后关头,他终于说出了这个“错”字。
八部天龙众身躯微震,脸上浮现出动容与快意,一瞬间感慨万千。
展昭却没什么反应。
这位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要死了。
若是重来一次,辽帝对待天王,肯定还是相同的选择,区别是对待天龙教其余人下手更狠,避免这样的下场……
于是展昭不再多言,丢下了最后三个字:“自裁吧!”
说罢。
转身。
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但显然,十三位宗师没有离开,而是在暗处,等待着这位的“体面”。
寝宫的大门没有关闭,漫天风雪呼啸而入,狂乱摇曳的灯焰彻底熄灭。
辽帝眯着眼睛,一步步朝外走去。
他没有在意那些战战兢兢的内侍宫婢,没有在乎从远处赶来的守卫,浑浊的目光穿过漫天飞雪,死死望向宫城西北角。
那里,曾有一座名为“长宁”的偏殿,是承天太后萧绰人生最后三月独自幽居之所。
记忆如雪崩般撞开闸门——
统和二十七年,盟定,宋辽息兵。
庆功宴的余烬尚未冷透,母后便在一个雪夜召他入殿。
她卸去钗环,素衣而坐,将玉玺与虎符轻轻推到他面前。
“国事已安,从今日起,皇帝可自专矣。”
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他愕然,继而狂喜。
少年登基,隐于母后阴影下二十载,终于等到真正执掌乾坤的这一刻。
他却未曾留意,母后眼底深处那抹极力压抑的恐惧。
还政次日,母后便迁出正宫,独自搬入长宁殿。
殿内不设熏香,不储绮罗,唯有一尊檀木佛龛,一卷《华严经》,窗外几竿枯竹。
她从此闭门谢客,连他这个儿子求见,也常被老宫女婉拒于阶下。
他那时只觉母亲是多年劳顿后心生倦意,或是在为先帝祈福静修,甚至暗自庆幸。
从此朝堂之上,再无第二道声音。
直到一个月后,母后骤然病倒。
御医脉案上只写“忧思伤脾,风寒入髓”,汤药石针皆如投雪。
他跪在榻前握住母后枯瘦的手,母后睁眼看过来,嘴唇翕动,他俯身去听,却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天让……不会……找我们娘俩……寻仇了……”
当夜,承天太后薨逝。
举国哀恸,他却在一片缟素中如坠冰窟,彻底明白。
母后不是在还政。
是在保护自己。
她清楚万绝宫与中原武林那场血战后,两败俱伤的结局下,那个人不可能看不出来辽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她交还权柄,退入冷宫,斩断与朝堂一切明面的牵连,甚至故意疏远他这个皇帝儿子。
不过是想用自己的“消失”,安抚对方的怒火。
因为天人之威,那个人真要做什么,辽廷挡不住!
而自己,竟迟钝至此。
可就在复仇的火焰瞬间升腾,母后最后一句气若游丝的话,却满是凄然地浇灭了火焰:“我求天让……天让却只是笑了笑……然后就离开了……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那个笑意……
究竟是宽恕的悲悯?
还是睥睨的不屑?
抑或他们母子乃至整个辽廷倾尽权谋所做的一切,于那人眼中,根本轻如尘埃,不值一顾?
这成了扎在辽帝心头最深,最顽固的一根刺。
痛到那个人一失踪,他就不惜以最露骨的方式过河拆桥,急不可待地扶植天龙教为国教,打压一切与万绝宫相关的事情。
只因他不希望再听到万绝宫的消息了,哪怕黑水宫、金衣楼、玄火帮犹存,但它们终究不叫万绝宫。
而今二十年过去了。
当辽帝一步步走出寝宫……
当这位契丹天子自断经脉,浑身传出炸响的瞬间……
当万绝尊者麾下五弟子走到人生尽头之际……
“师父——”
他却又朝着长宁殿的方向,用尽最后气力嘶喊出声,声音破碎如裂帛,却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时光,直抵那个雪雾弥漫,自己拜入座下的清晨:
“弟子好恨你!”
“弟子好想你!”
风卷雪狂,吞没了这声呐喊。
辽帝的身影晃了晃,终于像一座崩塌的玉山,轰然倒下。
雪很快覆盖上来,寂静地掩去了龙袍上的血色。
旧的大日落下。
在这片广袤、苍凉、惯于以风雪涤荡的北境——
新的大日又将于何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