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强度。
在一息之间,便决定了生死,分出了胜负。
雪,重新开始落下。
落在空荡了许多的宫门前,落在那四百多具无声无息的躯体上,落在唯一还活着的拓跋锋头上。
马贼出身,刀口舔血三十余年,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爬至宗师之位的“孤狼”,此刻锦衣破碎,七窍渗血,以刀锋深深插入砖石,才勉强撑住未曾倒下。
风雪掠过他低垂的头颅,发丝间已混入灰白。
“老七!”
耶律苍龙侧头,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来!”
耶律罗那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马上明白,之前的不情愿,落在二哥眼中,这个投名状必须纳下。
正如刚刚罗蛇君下起杀手,可是比寻常还要狠。
而看向拓跋锋,他的眼神里本就带着厌恶:“我的弟子未成宗师,就中途夭折,你这野路子的家伙,居然成了?”
伴随着话语,他的双手徐徐抬起,十指间风雨之势开始疯狂汇聚鼓荡,仿佛握住了一片即将爆裂的雷云。
风雨马上鼓!
拓跋锋似乎想抬头,喉结剧烈滚动,破碎的求饶与不甘挤出血沫:“不……别杀我……我历经千辛……万苦……才成宗师……我可以……投……”
耶律罗那不再听。
双手猛然按下!
狂暴的元气龙卷如巨蟒缠身,瞬间绞入拓跋锋四肢百骸。
“呃……啊!!”
拓跋锋双眼猛然凸出,眼眶绽裂,最后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嚎叫冲口而出,混着狂喷的鲜血与内脏碎片,溅在身前雪地。
而后。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他仍旧跪在那里,拄着刀。
只是眼中再无生机,头颅无力垂下,嘴角鲜血蜿蜒如蛇,在风雪中迅速冻结。
而就在耶律罗那解决这位年轻宗师时,展昭已然带着剩下的十一人,迎上了“北风痕”克烈。
事实上,在发现拓跋锋连带着麾下精锐的生命气息,统统消散之际,克烈脸色骤然惨白,一股源自本能的战栗几乎让他转身就逃。
可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脱离战阵独自逃跑,死的只会更快。
这位出身室韦的年轻宗师只能咬牙,将最后的气血注入阵中,硬着头皮迎向那十二道毁天灭地的漩涡。
差距,比想象中更绝望。
拓跋锋至少是以逸待劳的玄武门镇守,状态完满;
而克烈是仓促驰援、气息未稳,麾下人马更是阵势松散。
当那十二道庞然气机再度压下时——
照面之间,麾下精锐已死近半!
血雾混着碎甲在风雪中炸开,依旧是没有惨叫的无声杀戮!
“噗!”
唯有克烈胸口如遭重锤,鲜血狂喷而出,周身经脉传来寸寸碎裂的剧痛。
不能再战了……会死……一定会死!
生死关头,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尊严。
他竟在吐血倒飞的瞬间,强行切断了与战阵的气机连接,身形凌空一折,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雪地之中,以头抢地:“诸位前辈莫动手!晚辈愿降!晚辈愿降啊!!”
声音嘶哑凄厉,在再度空旷起来的宫门前回荡。
若论资历,在场十三人确实堪称他的前辈,然而在这片奉行弱肉强食的漠北江湖,跪地求饶,恰恰是最被鄙夷的行径。
萧千珏抬起左手,剑指于风雪中轻轻一点。
克烈眼中的惊恐与哀求骤然凝固,化作一片空洞的迷茫,瞬间忘记了自己为何而跪,又将面对什么。
就在他神情涣散的刹那,萧千珏拂袖一挥。
没有剑光,没有风声,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如深海寒潮的万绝剑意蔓延而出。
克烈身躯猛然一震,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连一个音节也未能发出,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扑倒,砸在雪地里,再无声息。
两位年轻宗师的死去,代表着漠北江湖,这十年来,是真的断档了。
然而无人在意。
展昭再度率众扑上萧古思一众。
各个击破。
如法炮制。
这其实也是战阵最大的弱点。
失之于呆板,困之于方寸。
既名为“阵”,便是以静制动,以守代攻的阵地杀器。
纵使主持战阵的宗师本人身法如电,来去如风,也无法将这份灵动直接赋予麾下士卒。
事实上,如果皇宫的两千精锐守卫,能够聚集到一起,那么聚众之力,十三位宗师说不得还真被他们硬生生扛下来了。
但那显然是纸上谈兵。
几百人的精锐调动,还有余地,千人以上结阵,需经年累月的同吃同宿、同训同息,直至气血共鸣如一人,方能在厮杀中维持阵型不溃,调动起来更是困难,哪里是随时能聚集的?
即便是皇宫守卫,也是以五百人为一阵,多了就成为负担。
“快告诉陛下,这里挡不住了!”
所以遥遥感受到前方两阵瞬间破灭,须发皆白的萧古思当机立断,直接弃了麾下亲卫,掉头狂奔,声嘶力竭地朝着宫内喊道。
平心而论,辽宫的守备力量,已经相当强横。
辽帝是很谨慎的,借口金无敌晋升大宗师的时机加强守备。
就算任天翔坦白,将天王失踪的真相告知其余兄弟,以耶律苍龙为首的七位宗师反了,那首先要做出选择,是不是带上八部天龙众?
如果带上八部天龙众,且不说千人数目的八部众是不是都会听命造反,就算一心追随,行踪也藏不了,必然暴露,镇压的就是京师守备,契丹大军。
如果只是八部众为首的耶律苍龙七位偷袭皇宫,那确实难以提前掌控行踪,但无论是之前的四宗师镇守阵容,还是如今的三宗师配上两千精锐的阵容,都足以抵挡拖延。
可辽帝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天龙教与万绝宫两方的宗师会合流。
来的不是七位宗师,而是十三位武道宗师。
当年万绝宫最巅峰的时期,是十数宗师,接近二十位。
但排除天人级的万绝尊者,单看宗师的境界,也没有现在这般夸张……
如此的强绝威势,终于彻底突破了皇宫守备承受的上限!
事实上,辽帝早就被惊动了。
当第一道气血狼烟撕裂夜空时,他便已披衣起身,独自立在寝宫外廊。
雪落肩头,他浑然不觉,只眯着那双看惯了草原兴衰、权谋生死的眼睛,遥遥望向玄武门方向。
内侍连滚带爬地扑到阶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逆贼已破玄武门,拓跋将军、克烈将军皆已殉国,萧老正、正苦战……”
辽帝抬手,止住了后面的话。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沉着:
“一,让皇后待在长春宫,一步不许出。”
“二,传令东宫——今夜无论宫中有何动静,太子不得踏入皇城半步。”
内侍愕然抬头,却只见到帝王半张隐在阴影中的侧脸,线条硬如石刻。
“去!”
一字落下,不容置疑。
几乎同时。
宫道尽头,一声短促如裂帛的惨嚎戛然而止。
萧古思苍老的身躯被任天翔随手掷下,像扔开一件破旧的皮袄,在雪地里滚了半圈,不动了。
任天翔没有立刻向前。
他站在原地,抬起眼,望向那座灯火依旧的寝宫,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带着类似表情的,还有其余人,就连万绝宫遗脉都不例外。
毕竟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位在契丹天子大位上,坐了近五十年的天子。
武林人士肯定不比朝堂中人,契丹也不会宣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观念,可真正要面对这一位时,终究有些不同。
耶律苍龙负手而立,逆乱的黑龙气焰在周身缓缓盘绕,深吸一口气,刚想酝酿一下,以怎样的情绪质问对方时……
展昭已然排众而出,朝着寝宫喊道:“五师兄,你事发了,我们来弑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