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死!!”
萧未离眉头倒竖,勃然大怒,提起欲孽两极刀就砍了过去。
“精彩!实在精彩!”
不远处的山坡上,展昭负手而立,欣赏着不远处打作一团的宗师气场:“以前只听过,‘天王’失踪后,八部天龙众内部矛盾重重,貌合神离,今日算是亲眼得见了,打得挺热闹啊!”
刘芷音立于一侧,夜风拂动她素雅的裙裾与几缕散落的发丝,目光怔怔地投向那混乱的营地。
更准确的说,是投向那三股她熟悉无比,此刻却正在搏杀的旧人。
她的眼神里,明显黯淡了下去。
眼前这同室操戈的一幕,无可避免地勾起了深藏的记忆。
多年前,那八个意气风发,志同道合的年轻人,歃血为盟,义结金兰,相约共闯江湖,同担风雨。
那时的笑声是真挚的,情谊是滚烫的。
纵然出身、性格、武功路数各异,却总能找到彼此包容,并肩携手的理由。
对于各自的痛楚也都是竭力回避,生怕触碰到了伤处。
再看如今……
一个个固然都成了位高权重,执掌一部的漠北宗师,跺跺脚都能让一方震动。
可曾经那份肝胆相照、毫无猜忌的手足之情,却似流沙般从指缝间溜走,再也寻不回来了。
权力、野心、猜忌、利益……
如同一把把无形的锉刀,将昔日的金兰纽带磨损得千疮百孔!
而今她的失踪,又给了八部天龙众一记重创。
当然,此番冲突,若说因为她,倒也不然。
矛盾早就有了,只看如何激发。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位万绝宫遗脉的大高手,至少没有在八部众内讧的时候,潜伏于一侧。
不然这位陡然暴起,施以偷袭,趁着八部众精锐来不及结成战阵,打死一两位宗师,是完全有可能的。
“呵!”
展昭只是在看好戏,没有想得那么复杂。
之前刘芷音如果呼救,他确实会打死耶律罗那,然后将这位带走,但这只是过程,并不是目标。
因为天龙教强横的其实是中高层,而不仅仅是位于顶层的七位宗师。
斩首宗师自然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可除非将耶律苍龙打死,不然其余的宗师死个两三人,解决不了实质性的问题。
想要真正瓦解这个漠北第一宗门,最佳的场面,还是八部天龙众各自领着部下内讧。
就跟当年万绝宫五帝阁分裂,成了如今的三派一样,那才叫分崩离析。
有了目标,展昭收回欣赏宗师对决的视线,直接问道:“你身为‘乾达婆’,收了几位传人?”
刘芷音马上警惕起来:“阁下这是何意?”
好巧不巧,她这些年间深居简出,很少参与天龙教对外的交锋,更多的时间还真的是在调教天龙教下一代传人上面。
现在这位出身万绝宫的大高手一上来就问这个,莫不是要斩草除根?
“怎的?”
展昭失笑:“你认为,我此来就是专门加害宗师之下的传人,那关乎的也是将来,与现在的战事何干?”
刘芷音一想也是。
一位天王龙王级的神秘高手,不在有心算无心的局面下,打死己方几位宗师,反倒去屠戮宗师之下,那完全没道理。
就算被他杀光了八部众的宗师传人,影响的也是未来的苗子,关键还是现在的胜负。
可如此,刘芷音也很不解:“既如此,阁下问我的传人作甚?”
展昭道:“自然是为了耶律苍天的失踪案。”
刘芷音蹙眉:“这与调查大哥的失踪有何干系?”
“一切线索都有关联!”
展昭心平气和地道:“你之前说,耶律苍天并未遇害,而是自行离开了。那么依你之见,十年前耶律苍天突然离开的理由是什么?”
刘芷音立刻道:“大哥本就信佛,为了追寻武道至高境界,自觉尘缘已了,故而将世俗教务全权交予二哥执掌,自己飘然远行,这便是理由。”
“哦?”
展昭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姑且不论一位执掌庞大教派的魁首,若真想正式传位,为何要选择这种引人无限遐想的‘失踪’方式,就说耶律苍天那个时候选择离开,对天龙教而言,是弊还是利?”
刘芷音被他问得一滞,嘴唇微动,却没能立刻回答。
展昭道:“想来这些年间,你们也不止生出过一次想法,如果耶律苍天还在,合‘天王’‘龙王’两大绝顶高手之力,那位金衣楼的‘刀中无二’,都没有晋升大宗师的机会,万绝宫早就被扫清了!根本不会打到如今相持不下的局面,更不会落得个青黄不接,后继乏人的情形,是么?”
刘芷音再度沉默,清冷的面容上,也浮起了一层疑惑与动摇。
是啊!
且不说这交接的方式古怪,交接的也不是时候。
哪有外敌未灭,人就离开的情况。
大哥自从创立天龙教以来,便以雄才大略,责任心重著称,行事风格大开大合,却又思虑周详。
岂会仅仅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追寻武道至境”的理由,就如此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留下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和无数隐患?
展昭道:“所以退一步说,即便耶律苍天当年是离开的,也是因为某种意外,被逼离开的,不是完全出于他的本意,是这样么?”
刘芷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阁下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好。”
展昭接着道:“我们按照这个思路推断。”
“十年前耶律苍天失踪时,总坛之中,除了你们这些核心首领,应当还有不少教众,尤其是……你们八部宗师的亲传弟子或看重的晚辈?”
“当时这些年轻人多在总坛修炼,虽然年纪应该不大,但已然记事。”
“耶律苍天失踪的那一刻,现场或许存在着目击者,一些当时可能未被重视,甚至被有意无意忽略,但如今想来或许至关重要的线索,是不是值得探查?”
刘芷音被一步步牵引,内心的天平已然倾斜,缓缓点头:“不错……当年总坛确有不少年轻弟子,或许有人看到了什么。”
但很快她又黯然道:“可那些弟子,许多都已不在人世了,这些年来,在与你们的交锋中,我教年轻一辈折损惨重,其中不乏天资卓绝,被寄予厚望者……”
展昭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湛然有神,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断然道:“不!恰恰是因为许多人都不在了,甚至是以这种‘合理’的方式,在‘恰当’的时机接连死去,才更要追查到底!”
刘芷音先是愣住,琢磨着这个意味,脸色终于变了,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阁下的意思是?”
“杀人灭口!”
展昭道:“如果我是耶律苍天失踪案的凶手,我担心那一日的案发过程被总坛里面的某人看到,但又不知具体被谁看到了,想要斩草除根,该怎么做呢?”
“自己下手,杀害教内的传人,未免太明显,一旦失误,就等于不打自招……”
“可如果利用万绝宫的敌对关系,将那些可能存在的目击证人,借由万绝宫的手铲除,是不是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了?”
“你们双方下一代传人,死伤得这么惨重,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么?”
刘芷音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你!你!”
这家伙是魔鬼吗?
在对方说出这番话之前,她根本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可当对方说完之后,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幕幕熟悉的悲痛画面。
那些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年轻面孔,在一次次的伏击刺杀遭遇中黯然陨落……
那些曾经让她痛彻心扉的损失,此刻仿佛被重新审视,蒙上了一层令人心寒的阴影。
难道……
“当然,这些仅仅是我的推测,只是现在,姑娘也想要验证一二了吧?”
展昭潇洒地转身,衣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随我走!”
刘芷音胸膛起伏,凝视着他看似毫不设防的背影,用力抿紧了嘴唇,心里暗暗地道:
“这个人绝不是不靠谱,恐怕是万绝尊者最难缠的弟子,比起那位‘刀中无二’还要可怕!”
“此番我随他离开,无论真相如何,至少在探明之前,都得设法缠住他,稳住他,不能让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调行事!”
“哪怕……需要虚与委蛇,甚或做出些违心之举!”
她缓缓握拳,一丝以身伺魔的决心悄然滋生:“诸位兄长,诸位姐姐,这是芷音最后能为天龙教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