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这等帮手,你为何不呼救呢?”
展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紧那罗”耶律罗那,他没有亲眼见过,但从案卷中也获得了不少信息。
女真大部出身,对族内异己镇压酷烈,手段残忍,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可方才帐外那一幕,却着实有趣。
那刻意放轻的嗓门,笨拙的关怀,小心翼翼的措辞……
哪里像一方枭雄,分明像个在心上人门前徘徊,既想献殷勤又怕唐突的局促少年郎。
不过这位“乾达婆”确实生得美貌。
烛光映照下,眉目如远山含黛,秋水为神,五官精致得仿佛工笔细描,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衣裙,并无过多装饰,却越发衬得肌肤如玉,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梅。
这般容貌、气质、才华,即便放在江南水乡、才子佳人辈出之地,也定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更何况在这北地辽国,风霜粗犷,更是如同沙砾中的明珠,荒原上的幽兰,稀缺而耀眼。
难怪八部天龙众里,多是桀骜跋扈,眼高于顶之辈,却能让其中好几位对她青睐有加,大有倾慕。
言归正传,明明耶律罗那途经帐外,刘芷音却不呼救求援,反倒安安静静地将之支走,连琵琶曲都没有半分变化,不免令人惊讶。
面对质问,刘芷音的回答却很直接:“方才我若呼救,阁下会如何?”
展昭的回答同样简单,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死他,带走你。”
刘芷音轻声道:“那就是了。”
展昭眉头微扬:“你相信我能办到?在辽营的地盘,于万军之中,瞬息间格杀一位八部众首领,再带另一位八部众首领脱身?”
刘芷音抬起眼眸,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展昭,声音依旧轻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阁下的身上,流转着一股特殊的‘气’。”
“缥缈如云,又沉重如山;炽烈如火,又渊深如海。”
“这般气息,这般感觉,我平生只在大哥和二哥身上感受过,除他二人之外,八部众里的其余人,皆远非你的对手……”
“哦?”展昭这次是真的有些诧异了,“好眼光!”
他也是在领悟了真正的大日如来法咒后,真气通灵,混元一体,对外的气机已臻至“神物自晦,返璞归真”的境地,等闲宗师根本难以窥测其深浅。
这位看似以乐艺闻名,不专精于搏杀的“乾达婆”,居然能有如此敏锐的洞察?
刘芷音对他的赞叹不置可否,指尖的琵琶依旧未停,琴音空灵高雅,眉宇间则凝着一股奇色:“为何是我?”
展昭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微笑道:“我若说碰巧的……”
“我不信。”
刘芷音摇头:“辽营戒备森严,高手环伺,绝非易于潜入之所,阁下武功固然深不可测,但此等险地,亦不可能再三来去自如。你今夜能出现在此,绝非偶然……你就是冲着我来的。”
确实。
展昭能来到帐中,不是靠着轻功,他目前哪怕能用“万绝变”模拟“万绝步”,轻功方面有了一定程度的弥补,但还是不及金无敌和炎烈,就更别提任天翔了。
他是靠着六爻无形剑气的气机掌控,于夜色的遮蔽下,闲庭信步地走进来的。
但此举可一不可再。
第一次效果是最好用的,后面想要再如法炮制就很难了。
所以刘芷音才有此问。
若论战斗力,她及不上“阿修罗”萧未离和“夜叉”萧无双,若论身份的重要性,她也及不上“紧那罗”耶律罗那。
那么,这位神秘而强大的闯入者,甘冒奇险潜入辽营,目标为何偏偏是她这个“乾达婆”首领?
展昭原本准备带着这位离开,再行问话,此时却改变了主意,坦然道:“因为我对一件事情很感兴趣!”
刘芷音静静听着。
展昭道:“耶律苍龙是因为你,害了耶律苍天么?”
“铮!”
琵琶声首度戛然而止。
琴弦震颤的余韵尚在帐内回荡,刘芷音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清晰的不悦,如冰湖泛起微澜:“阁下这等修为,怎的也有此等轻佻言语?”
“呵!”
展昭轻声一笑,面对她的薄怒,反倒更显从容:“姑娘莫怪,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便是我辈武者追寻的‘天人’之境,也非当真绝了七情六欲,总还留有几分玩笑嬉闹之心,否则与顽石何异?”
听到姑娘之称,刘芷音神情有些奇异,再度深深打量了过来:“你是万绝尊者的弟子?”
展昭道:“是!我在师尊座下,排行十五!”
“十五弟子,那就是万绝尊者最小的传人了……”
刘芷音略作回忆,轻轻摇头:“没什么印象呢,不过你和我一般,在各地的师门中皆是行次最末,却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武功,万绝宫的底蕴确实深不可测!”
显然在刘芷音看来,这位是万绝宫遗脉的“奇兵”,之前一直默默修行,到了如今生死存亡的关头,才被派了出来。
“底蕴再深,也抵不过时运消磨。”
展昭道:“如今岌岌可危,眼看道统将覆的,却是万绝宫,天龙教之势大,确是不容否认!”
“那又如何?”
刘芷音并无半分骄傲:“天龙教便是一时鼎盛,能比得过万绝宫昔年威压天下的辉煌么?等到真的一家独大,再无制衡,内部必生腐蠹,外间亦会有新的宗门趁势崛起……这江湖纷争,潮起潮落,永远不是一个头,今日你灭我,明日他灭你,不过轮回罢了!”
“姑娘既看得如此透彻,又何苦深陷其中呢?”
展昭凝视对方。
相比起罗蛇君的冤冤相报何时了,是完全被武力逼出来的,眼前这位对于宗门兴衰的感叹,却是发自本心。
或者说,这位的气质本就与这粗犷血腥,崇尚弱肉强食的漠北江湖格格不入。
她不该属于这片风沙凛冽的苦寒之地,倒更应生活在杏花春雨的江南,与诗书琴画为伴,超然于江湖厮杀之外。
于是乎,展昭干脆道:“姑娘何不寻机离开这是非漩涡,比如去……东海?”
“东海么?”
刘芷音露出一丝向往之色:“十方岛收容各方之士,又不似恶人谷那般群魔乱舞,确实是好去处。可惜……我去不得!”
“为何去不得?”
展昭道:“你的家人早就不在辽地;身为八部众里的‘乾达婆’,你连总坛都不回;你所尊敬的‘天王’又已经失踪了十年……时至今日,你还有什么牵挂?”
刘芷音默然。
“明白了。”
展昭了然道:“耶律苍龙不允许你离开?”
刘芷音眼神里闪过一丝黯淡之色,倒也不否认:“八部众不能再少人了……”
“耶律苍天是他的亲哥哥,他都没有用心寻找,反倒是外人任天翔一直四处奔波,苦苦追寻蛛丝马迹,耶律苍龙有什么资格称八部众不能再少人了,全是一己私欲罢了!”
展昭转了一圈,又把话题重新转了回来:“况且,耶律苍天当年离奇失踪,嫌疑最大的,本就该是他耶律苍龙!兄终弟及,获利最大者,往往便是行凶者!”
刘芷音伤感之色逝去,有些没好气地道:“阁下今夜前来,若是存了挑拨八部众内部关系的心思,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如今两军对垒,正是生死存亡之际,绝非良机。”
“除非你能拿出确凿无疑的铁证,证明大哥的失踪确系二哥所为。”
“否则,在此等外敌压境的关头,任你舌灿莲花,也休想让八部众因此而生出嫌隙,乃至自相残杀……”